白帝城中的人們好像還不知道他們的城主已逝，酒家的幡子仍隨風鼓動，歌樓楚館亦是夜夜笙歌，街頭賣茶葉蛋的老婆婆搖著扇子，笑而不語。
    歌聲住，再環顧，全化作塵土。
    花音帶著鬥笠，穿過人群，來到了一處很是僻靜的院落。
    站在門外時，隻覺得是一間極為普通的民宅，推門而入，才發現裏麵是別有洞天。
    先是一片碧綠的荷塘，雖是初秋，但這片荷塘卻像被施了法術，葉嫩綠，花粉紅，可愛得緊，長長的棧橋從大門口一直蜿蜒到池子中央，橋的盡頭是一座四層小樓。
    花音順著棧橋走到樓下，魚玄英早已等在了那裏。
    每天這個時候，無涯都會出去，魚玄英不能問，也不能偷偷跟著。
    事情發展到今天這步田地，似乎已經成了死局。
    她理了理額前的亂發，笑道：“魚公子，你給的藥還真是有效呢。”
    漂亮的年輕人呆望著眼前的女子，迷藥是好，無色無味，縱使是大羅神仙遇見它，也是在劫難逃，但如果不是她去下藥，恐怕還不能這麼輕易就迷倒一大桌子的武林高手。
    “呐，”花音叫他，“還請前麵引路。”
    魚玄英回過神兒，“隨我來吧。”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樓梯上，他在前，走得很慢，她在後，緊緊跟隨。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傻了，真的答應了她的那個要求。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傻了，真的提出了這個要求。
    二樓樓梯處，花音突然停住腳，窗戶裏，有個小孩子正坐在桌邊剝著栗子。
    黑發，白衣，還是山穀中初見時的可愛模樣。
    花音怔在窗前，喃喃道：“等你見到娘親的時候，就不會再想起我了吧。”
    她轉身，拭去眼角的淚水，隨著魚玄英來到了小樓的最高一層，這裏隻有一個房間，九重紗帳後，睡著一個女子，那女子有著一頭海藻般的長發，微微卷曲，安靜地鋪散在床上。
    晨光中，她的皮膚很白，吹彈可破，秀麗的麵龐上是一張絕美的容顏，小山一樣的眉毛，挺秀的鼻梁，紅櫻般的花瓣，那緊閉的雙眼在睜開的時候也一定會有攝人心魄的光芒吧。
    她是蘇淺，廢世子妃蘇淺，當年宮變時中了毒，中毒後幸由高人封住全身經絡，遂沉睡至今。
    這種毒，花音再了解不過。
    綠瓷身上的也是一樣的毒。
    她是阮家堡的七小姐，她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舞刀弄槍，但她卻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間裏告訴花音，她想為那個人做一點事，一次也好……
    一樣的毒，兩個人，一個已經遠在黃泉之下，另一個還躺在這裏。
    這種毒，不是沒法可解，隻是要一命換一命。
    予命之人要事先服下赤蓮和雲珠，然後以碧落石劃開血管，移血，換命。
    碧落石，據說是離恨天兜率宮的鎮宮之寶。
    赤蓮，浴火赤蓮，百年成芽，百年抽葉，百年生花。
    雲珠，與白帝城城主雲織混為一身，珠在人在，珠去人亡。
    赤蓮、雲珠、碧落石，這其中任何一樣，別說得到，就是想看到都是難於上青天。
    所以要想湊齊這三件東西去解毒，那這毒，基本上可以說是無藥可解。
    桌子上的雲珠閃著溫潤的光芒，就像阿織的笑容。
    我記得，都記得。
    你素衣白發，低眼人間，揚眉覆手，便傾盡世上繁華。
    鬧市之中，你穿過熙熙人海，望向我，道了一聲，“回來就好。”
    你輕柔地把一枝雲木香插在我發間，微笑著說：“還好，家中的飯菜還未涼。”
    你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臉紅紅地說：“……我也想你啊……”
    你做的燈，你繡的嫁衣，你聯的詩，一暮一朝，一春一冬，一歲一年，一夢一生……
    我全都沒有忘，全都沒有。
    姽嫿說得沒錯，每一個像青璃的女子都會拿走你的什麼東西，一個偷走了你的鳳嘯劍，一個讓你丟了一條手臂，而我，取了你的性命。
    你真的傻，明明都知道，卻還是對我們這些人極好。
    “開始吧。”
    花音抓起赤蓮和雲珠，狠狠地吞了下去，然後拿起碧落石，隻是輕輕一劃，皓白的腕子上頓時出現了一道又長又深的血口。
    一旁的魚玄英呆在原地，奇怪，為什麼自己突然想看公子後悔的樣子。
    這些年來，公子每天都守在夫人的床邊，白天一本書，晚上一夜曲，雖在身旁，卻不言不笑。
    滔滔洛水，十裏山茶，偌大的帝都，已容不下他。
    從九重雲闕到虎落平陽，從十指不識陽春水到事事親為，他的恨，不見血，又怎麼能平息。
    花音抬頭望向魚玄英，雙眸清澈如水，“動手吧，要不我的血可就白流了。”
    小魚公子隻好走上前來，接過碧落石，在蘇淺的腕上也劃了一個血口，開始用內力將她們全身的血液對換。
    這時的花音很清醒。
    沒錯，自己說過，你若道歉，我就原諒。
    可是那句對不起，終是沒有聽到。
    從見到我的那天起，就知道我和青璃生得一般模樣吧，也是因為如此，才救我，對不對？
    穀底的相救、翠峰山中的相戀、飛雲莊裏的擔憂、九鳳山中的守護……
    七個月，一場局。
    本以為自己是死而後生，現在才發現，其實是生而還複死。
    無涯，你救的命，還給你。
    隻是，我是個壞人，所以也想讓你嚐嚐十年守候一場空的滋味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月前，九鳳山上。
    亥時三刻，天暮，月如初。
    殷雲歌手中捧著赤蓮，血紅的花瓣，一層疊著一層，開得妖嬈，開得恣肆。
    她問自己，“佛說七苦，你可知道都是什麼？”
    自己搖搖頭。
    她說：“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她說：“越是相愛的人，越不能相守；越是憎惡怨恨的人，反而會經常遇到；越是想得到，越是得不到。”
    她說：“這七苦，除了老之外，我算是都體會到了，也不枉此生了。”
    她說：“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是緣分，赤蓮給你。如果小青沒有負我，過了今夜，我就和他一起退隱江湖，那時候，赤蓮對我們反倒成了累贅，不過……若他負我，盜了赤蓮，到手的也是假的，十七個月的局，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哈哈，都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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