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的鍾聲空空地回蕩在這深邃夜色裏，給這小小的城平添了幾分寂靜和落寞。
    鍾子軒走到格窗前，望了一眼遠處明明暗暗的燈火，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誰的麵容，不是傾國傾城，卻很喜慶的眉眼，淡淡的暮靄中她揚著頭一字一頓地說：“你會是個好皇帝”，看到自己生病時，她擰著眉毛說：“可要快點好起來啊”，顛簸的馬車上她靠在自己的懷裏頑皮地說：“人家想吃栗子嘛”，更多的時候，她願意自作聰明地偷偷藏在一個以為別人都看不見的角落裏，抱著膝，眼睛亮亮的，看著自己……
    “小錦，你看他是不是中了邪，從湖上回來就一臉晦氣。”軒轅忍嬉皮笑臉地湊到坐在燈下的桑錦旁邊，搖起扇子，眯著眼睛問。
    桑錦似聽而未聞，連望都不望他一眼，輕輕地將手中的書翻了一頁。
    軒轅忍的心又生生地刺痛了一下，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
    自己多年如一日的死纏爛打，人家則是百年如一朝的冷漠無情。
    可那又怎樣的，冷言冷語，漠不關心又怎樣？
    他知道，自己是不會放手的。
    燭光微微一晃，桑錦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桃花般的嘴唇微微開合了幾下，悠悠吐字道：“我，喜，歡，你。”聲音雖然沙啞，卻魅惑得讓麵前滿臉嬉笑的軒轅忍愣在原地。
    可旋即桑錦便斂起微笑，又換出一副全都別靠近我的淩冽模樣。
    見狀，方才還站在窗前的鍾子軒走過來，拍了拍花癡中的那位，苦笑一聲：“笨蛋，你著了他的道兒，錦他是在挖苦我。”
    怪不得……
    軒轅忍這才明白過來，不過自己可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人，他趕忙緊緊拉住桑錦的袖子，委委屈屈地眨了眨眼睛，眸中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他回頭向著鍾子軒道：“我不管，反正你也聽到了，小錦跟我告白了～”
    桑錦這次沒甩開袖子，看在是自己開玩笑在先，就且先忍這一回吧，“那個人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你說誰？”見自己的心上人沒有扔開自己，軒轅陛下當然開心了，他一得意，這智商也就跟著下降了。
    鍾子軒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你笨，你還真就不靈光了。當然是今天半路殺出的那位道長。依我看，他的武功應該在你和魚公子之上，而與我和錦持平。”
    一聽見把自己的武功和那個沒什麼名氣的魚玄英列在一起來和旁人比較，軒轅陛下就不開心了，馬上嚷嚷道：“這怎麼可能？你在船上時不也沒感覺到麼？”
    “他當然感覺不到了，那麼認真地看那位姑娘吃飯……”
    桑錦的冷笑話講得果然愈發爐火純青。
    “但，他不是也沒感覺到給自己撐船的不是普通人麼？這樣的話，應該也厲害不到哪裏去嘛。”軒轅忍還是不依不饒。
    “你以為他沒看出我這個撐船的是冒牌貨兒？”桑宮主冷笑一聲，“啪”地甩開袖子上掛著的那個笨蛋，“他要是沒看出來，就不會在雨下得正大的時候，還愜意地在這湖上打轉兒了。”
    “你是說，那個人故意讓你淋雨！”被小錦甩到一邊兒可以不在乎，但自己的心尖兒被人戲弄就不能不過問了，“那個牛鼻子太過分了，居然欺負小錦，小錦你有沒有事，著涼沒……”軒轅忍又趕緊蹭上來，拉著桑錦的袖子東問問，西看看，嘴裏還憤憤道，“下次遇見，一定要給他好看！！！”
    “要是這麼點兒雨我都扛不住，也不配為一宮之主了，另外，”桑錦哼了一聲，“我也沒讓他好過，船劃到湖中心時，撐船的蒿不是恰巧掉進水裏了麼？這麼好的雨，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那就大家一起淋好了。”桑宮主麵上平平靜靜，毫無怒容，但那周身散發的陰冷之氣，遠比他白衣浴血時更可怕。
    “－＿－……”
    軒轅陛下一陣惡寒，原來男人的怨念也是很強大的。
    “依我看，那個人大有問題，讓洛兒呆在他身邊，我實在是不放心。”
    “等等，我們不還沒確認那個死丫頭就是那個臭丫頭麼？”在軒轅忍的心裏，敢跟自己囂張的女子都是死丫頭，臭丫頭，壞丫頭。
    “不管是不是都不行！”一想到花音在湖上的那個真情告白，再加上道人看她時候的那柔情蜜意的眼神兒，鍾子軒就頭皮發麻……
    “你們說他們會不會已經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了？”
    “什麼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啊？”軒轅陛下眼一眨，手一攤，他這裝傻的功夫還真是一等一。
    “算了，”鍾子軒也知道這個家夥是靠不住的，他轉身問桑錦，“錦，你來說說看！”
    “……這個嘛，不是已經稱相公了麼……我覺得還是去問問的好。”
    “………”
    “……”
    軒轅忍頓時覺得這中了邪撞了鬼了恐怕不是旁人，而是自己，原來還隻是一個鍾子軒，這下好了，按住這個，那個又跳起來，都說還是當麵問清楚的好……這兩個人怎麼一個樣子啊，這種事情怎麼問……
    ——
    無涯坐在床邊，蹙著眉，想著今天的事情，還真是有趣，自己算計了那麼多，怎麼偏偏沒有料到她會跟那些人扯上關係，這還真是應了人算不如天算，他，他還有他，哼，居然一個都不少，全都齊了，想起讓那個洛金宮的宮主淋著雨給自己撐船，心裏就無限的得意。無涯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幸運得很，他一邊輕輕地撫摸著花音的黑發，一邊自言自語的喃喃道：“看來以後我得好好地看著你了……”
    已經睡著了的女子不知是夢見了什麼，臉頰紅得像那傍晚的雲霞，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一扇一扇的，偶爾動動嘴角，也隻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名字：無涯無涯……
    道人頓覺胸口一窒，愣在了那裏，良久，他伸手輕輕地戳了一下她的臉，低低地說：“你說的，你喜歡我，可不要後悔啊。”他嘴角帶著繾綣的無限深情，卻唯獨那一雙眸子始終幽幽暗暗的，毫無笑意。
    說著，無涯湊過去親了親那小小的嘴唇，甜甜的，好像還帶著栗子的味道。
    道人又開始笑，笑得好得意。
    他雙眸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眼神空空蕩蕩的，但又好像看見了那瀲灩的洛水和豔絕十裏的山茶。
    原來，所有遇見的人，碰到的事，都是命運。
    既然喜歡我，便不要後悔啊……
    花音靜靜地躺在床上，其實當那個人戳自己臉時，就有些迷迷糊糊地醒了，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讓自己的心緒混亂了起來。
    說不想恢複記憶什麼的，都是假的，每到夜深人靜時，來自靈魂深處的那種空白感就會複活，那種感覺就像刀子一樣，狠狠地挖著自己的心，這樣的日子，其實多一天都不想過……但隻要他在自己的身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微笑著說一聲，莫怕，就又會安心，就會天不怕地不怕地想跟著他走到碧落黃泉，地老天荒。
    但……
    深愛的人明明就在身邊。
    為什麼心裏仍覺得少些什麼？
    為什麼會覺得有些害怕？
    是怕失去麼？還是怕……
    欺騙？
    ……自己喜歡他，可那個人是否又喜歡自己呢？
    這句話她現在還沒有勇氣問。
    她甚至不敢想象，是否過不了多久，那人就會笑盈盈地對自己說，我其實是騙你的，若一切都是包裝著漂亮外衣的謊言，若到頭來隻不過是一場春秋大夢，自己又該怎麼去麵對？
    他的笑顏裏有太多的冷漠，他的言語裏有太多的玄機，明明上一刻還展顏微笑，下一瞬卻殺機驟起。
    花音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卻不明白無涯的心，她實在不曉得，他對自己究竟有幾分的真心。
    恐怕付錯真心給無情人。
    恐怕奮不顧身地跳進去，到頭來卻隻是一場空歡喜。
    信任和喜歡，對一人，自己隻能給一次，也僅會給一次。
    一把利刃帶著黃色的小紙條飛進窗來，“鐺”地一聲釘在柱子上。
    無涯一驚，下意識地看了看抱著小貓睡在床上的花音，還好，沒有被驚醒，要是吵醒他熟睡的娘子，哼哼，罪不可赦！
    他起身，走到柱子旁，拔刀，展紙，看完之後，借著桌上的燭火，把紙條化為灰燼，煙氣氤氳中，隱約能看見無涯鬼魅般的幽幽一笑。
    誠然，遇到他，是她的命運。
    可他還不知，和那個人的相遇，也是自己的命運。
    至於這一卦，是大凶，還是大吉，現在也還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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