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漫長而潮濕的秋季已經在人們忙碌的身影中悄無聲息的過去，冬天，開始到來。
    雪。
    先是一片一片的從空中飄落，繼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最後鋪天蓋地的從蒼穹壓下，白茫茫了一個世界。大鄭王宮朱紅色的琉璃瓦，宮前台階旁的白玉石柱欄一次次被厚厚的雪所覆蓋，遠遠望去，長安的王城仿佛成了一座冰雪孤城，落寞的佇立在山巔，永遠。
    宮人們穿著笨重的長衫，手中捧著預備送到各個宮中的暖爐皮襖，匆忙的奔走在積雪的青石路上。出宮的大臣們快步走向自己的馬車，瑟縮的躲在裏麵，享受著難得的溫暖。
    何蕭整了整發髻，又看了眼庭院裏漫天飄落的瑩白，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吩咐道：“同衣，備馬，準備進宮。”早在在廊外守著的的灰衣小婢立即乖巧的應道：“是”，旋即離開。
    她起身推門而出，一陣冷風穿堂而過，帶起門上珠簾和廊上的紫色風鈴，叮當幾聲，甚是脆耳。庭院中的樹木早已枯萎，唯有白梅，立在庭院不起眼的一角，緩緩盛開。
    何蕭不禁多看了幾眼，直到有人為她披上貂皮大衣，才轉身離開。
    一路上，何蕭並不多言，反而是貼身小婢同衣嘮叨個沒完。同衣是何顏在何蕭六歲的時候便指給她的包衣奴，父母皆是何家的奴才，父親因為辦事伶俐，對何顏忠心耿耿，不久前成為了何府的大管事，而同衣則因為從小與何蕭一塊兒長大，並且何蕭也極少擺小姐架子，待下人寬厚，所以同衣也把何蕭看成了自己的好姐妹，常常是無話不談，不談不歡。何蕭看著唾沫橫飛的小妮子，情不自禁的想：不愧是老爹手下的人，一個德行，隻要嘮叨就跟個大媽似的。在府裏還好，有規有矩一板一眼，怎麼一出府就跟放風一樣，嘴巴可以不停的講，好像幾百年不讓她沒說話，憋死她了。
    同衣話說到了一半，瞥見何蕭神情淡淡，一副漠不關心，神遊太虛的樣子，心中的小火氣就“騰”的燒了起來：小••姐••！
    何蕭一手抱著暖爐，一手打開折扇，邊搖邊懶懶道：啥事啊。
    同衣氣結：小姐我說了半天原來是對X彈X啊~！
    何蕭眨巴著眼睛做無辜狀：？惜字如金
    同衣翻白眼，無奈：小姐，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一次麼？
    何蕭嘴角一撇：說什麼？恩。
    同衣：小姐我••••
    何蕭“啪”的收回扇子無奈道：同衣，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可以不用說了，怎麼應付我知道。
    同衣急道：小姐，這不是你應付的問題，是皇上他•••••
    何蕭道：同衣，莫要再提。
    同衣百折不撓：小姐！
    同衣。
    何蕭終於起身，眼光凝聚，看著她慢慢道。語氣不急不緩，卻隱含著威嚴：
    你，逾矩了。
    同衣何曾見過這種陣仗，這才反應過來，一個激靈驚跪道：對不起小姐，我隻是••我隻是•••
    何蕭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同衣隻得叩首退出車倉。小臉煞白，明明已經入冬了，額上還是有冷汗冒出，她有些後怕的坐在馬車前的梁架上，看見前麵趕馬的師傅老黃回頭問她：同衣，怎麼外麵來了，外麵的風可跟刀削一樣，冷得很啊，同衣緊緊大衣小聲道：我剛剛•••說錯話了，小姐有些•••生氣。
    她不笨，能在何府生存，那個不是察言觀色的能手？她知道平日裏的小打小鬧，小姐雖然也會說她幾句，但總是帶著些玩笑性質，可今天，完全不同。
    她甚至可以看見，剛剛小姐眼中的冰冷下，暗藏著隱約的怒火。
    老黃驀地轉身，盯著同衣問：你說了些什麼？
    同衣吱唔：就是，恩，有關••皇上和小姐的事。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
    老黃聞言冷笑：同衣，看來是小姐太寵你了，你現在已經不知道何府的規矩了！主子的事，咱們這些做奴才的一概不許多嘴，違者立刻杖斃，就你剛剛那些蠢話，要不是小姐仁慈，有看在你爹的份上，早已夠你死上千萬次了！
    同衣抱著胳膊不語，心中還是有些不服氣：她是為小姐好才說的，如果是別人她才懶得嚼舌，可為什麼小姐就是不•••
    老黃是上了年紀的人，一眼就看穿同衣心中所想，於是又緩和了語氣：同衣，我這樣說吧，你和小姐親厚我知道，你也很想幫小姐。可是，這件事真的不是我們能插上嘴的，說句心裏話，小姐是我看著長大的，她不開心，我也難受。可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事，太過複雜，如果我們貿然插足，隻會讓小姐更加棘手••••
    同衣覺得有些不對，脫口而出：三人？黃伯你說什麼？
    老黃猛地閉嘴，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說，隻是深深的看了同衣一眼，又回身趕車。同衣也聰明的閉口不提，隻是沉默。
    馬車內靜靜地。
    何蕭整個人慵懶的陷在溫暖的狐皮榻上，右手慢慢撫摸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指環，閉眼休息。離王宮起碼還有半個時辰，先好好歇一下，有什麼事，待會兒再想，再做。
    現在，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