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長安二十一年，大鄭王宮。
    何蕭坐在水榭中，出神。
    她想了很多，包括那一年的相遇，那一年的相知。
    哪一年，讓一生改變。
    他還是他，隻是，她已經不是她了。
    望著庭外的波光瀲灩，山色空蒙，白鶴忽而在水麵掠過，又忽而遠去，碧色的柳枝在湖麵靜靜低垂，無波，無風。陽光稀疏的的從柳葉間落下，白白的，斑駁的淩亂在青石板上，。
    她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外人隻道，這夢幻般的莊園，是長安帝鳳城送給她何蕭十六歲的生日禮物，一時間，何蕭寵冠帝都，何家權傾朝野，風頭無人能及；隻有她自己明白，從那年起，長安帝就不再踏入這院子一步，隻是每個春天，每個秋天命人重金維護園中草木，並不許任何人改動分毫，包括何蕭本人。違者將禍連九族，永世不得超生。
    從那時起，不，其實該是很早以前，她就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她的，它們屬於另外一個人。
    隻是她自己不願承認而已。
    從那時起，她就明白，不管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是永遠爭不過的。
    因為，活人永遠不可能贏過死人。
    而且是一個。
    已經死去，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她清楚地記得，許多年以前，也是在這裏，在盛夏午後一片慵懶的湖光裏，鳳城立在斜堤上，溫柔的對身邊人低語：
    山月，山月。
    山月。
    朦朧中，何蕭視線恍惚，頭暈目眩。
    “何蕭，快過來，快來見過鳳公子和山月公子！”
    何蕭躲在父親身後，扯著衣角不肯出來，她偷偷的看著那一身玄色的人和他身旁氣質儒雅儒雅的男人，舉止親密，心中覺得不舒服。
    微服出宮的鳳城今天心情特別好，於是也不計較何蕭的態度，反而跨步上前，將她一把從何顏的身後捉了出來，大笑道：“怎麼，當年敢攔朕••••咳咳，不，我的禦座，今天怎麼反而一副小女孩兒樣的扭扭捏捏，哈哈！”
    何蕭賭氣：要你管，哼。
    何顏在旁聞言，齜牙咧嘴：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消停一下麼，怎麼一見聖上就出狀況！
    鳳城也不在意何蕭的脾氣，正經的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我乃天子，天子天子，管盡天下之事也，難道還管不了你一個小孩子麼。快給我從實招來•••不對，是給我好好的站出來，讓朕••不，讓我看看。
    何蕭更不搭理，使勁兒掙脫了鳳城的鉗製，轉身一溜煙小跑。
    鳳城愣住了。
    何顏轉身憋笑。
    鳳城身邊的人彎著狹長的鳳眸，嘴角也微微上翹，好一會兒才道：和大人，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他一身滾著銀絲邊的青衫，體態風流，左手用極細的鐵鏈套連著五個指環，右眼角下一顆淚痣稱得整個人三分嫵媚；雖貌若好女，然而神色中卻無半點女兒家的嬌弱，反而是一股陰狠霸氣，似乎有被刻意的收斂。
    他站在鳳城身邊，一個耀眼，一個內斂，卻是如此相得益彰，絲毫沒有被鳳城的氣勢所迫。
    放眼天下，還有誰，可以和大鄭皇帝一較高低？！
    唯有祁連！
    祁連國主：
    關山月。
    何蕭躲在大廳的柱子背後，探頭張望，見關山月向她看來，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她，她又急忙把身體藏到柱子背後。
    此時正值盛夏，窗外鳥鳴蟬噪，綠柳微風，暖暖的熏得人醉。午後陽光更勝，照在站在門廳前的兩人身上，鍍上了層薄薄的光芒。
    他們轉頭相視而笑，眼中流露出對彼此的相惜，相知。
    何蕭閉上眼，聽著父親和他們漸漸遠離的腳步，靠著柱子，緩緩的滑坐在地上。
    那一年，何蕭十一，鳳城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