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科在明夙曇身側，見眼前的女子被他們的突然出現嚇得低呼了一聲，不禁有些失笑。
    然而眼神輕輕掠過女子的一瞬，他卻是微微怔了一下。
    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裏再次遇見她。
    一個多月前，他為了細致地描寫好下一本書中的主人公——乞丐，嚐試了一日的乞丐生活。
    其實最初有這個想法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很可笑。畢竟不是自己的生活，短短一天又豈能指望體驗到多少？
    可是，當時的他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
    自從決定了同文字打交道以來，他筆下的人物從來都是血肉豐滿的。他要對他的讀者負責，也要對自己負責。所以，即使一個完美的犯罪手法在他腦海裏已然成型，在不能把主人公乞丐寫活的情況下，他也是必然會放棄的。而在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的時候，便會嚐試一切方法去做到原本不能的事。
    試試看，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哪怕是滑稽地去做一天的乞丐。
    想想肖遠弋聽了他的想法後曾經這樣說過：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隻要有你這個推理在，書一出來，鐵定被捧上天，何必那麼在意什麼人物描寫。
    是嗬，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或許這應該算是一種無謂的堅持。
    決定很快便被付於實踐。
    那天，陽光明媚，是個街上行人成堆的天氣。
    一大早，他便趕到清歡借了一套乞丐的戲服出來，換上之後，一路衣衫襤褸，走到他和肖遠弋提到的街口。
    拖遝了一向穩健的步子，微微耷拉著雙肩，一路上，不斷有行人側目。
    這些，都是他所能夠設想到的。所以即使做不到心中全無介意，也不至於難以接受。
    七月未至，暑意已至。
    他坐在人行道一側，深埋著頭，頭上還帶著亂蓬蓬的假發。
    沒想過要開口乞討，並不是因為他放不開，卻是怕自己露了馬腳。
    於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路邊。
    偶爾有人彎下腰來放枚硬幣在碗裏，他便低低地說一聲謝謝；偶爾有人隨隨便便地站著將錢往碗裏麵投，他便側身撿起滾落一邊的硬幣；偶爾有人嘲弄地踢他的碗，他便隻有沉默；偶爾有大人語重心長地指著他教育身邊的孩子：不好好學習的話，以後隻能像他一樣當乞丐……
    他的周身有流動的喧囂與不變的繁華，而內心卻如夜闌闃寂。
    有那麼一瞬間，他已經分不清楚，那種無處可以容身的寂寞、那種麻木漠然，究竟屬於作為“乞丐”的他，還是屬於真正的他。
    傍晚，天色有些暗了，差不多也該到了肖遠弋來接他的時間。其實，依他自己的想法，他是打算露宿在外的，隻是想到肖遠弋可能會露出的“如見瘋人”的表情，才終究作罷。
    再者，從一整天都沒人來趕他這一點看來，肖某必是又從中作梗了。
    肖遠弋和他，從來都不一樣。
    他微微失神，等定睛再看時，碗裏已經多了一張50大鈔。一瞬間，心中有一種莫名的不適，然後，下意識地，他對著三步之外、剛剛在他眼前一晃而過的黑影的主人說道：“你。站住。”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要對那個學生打扮的女孩子說什麼——人家好心好意送錢給你，你還有意見不成？
    所以，他決定，隻說一聲謝謝就好。
    少女果然應聲回頭，在他麵前站著，似乎在疑惑他有什麼話說。
    還沒開口，兩個字便被他生生咽了進去——這個人，居然在笑！
    即使她沒有發出笑聲，他不用抬頭也知道她在笑。
    而也就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一天終究沒有白費。
    因為——他找到了人物的靈魂。
    作為一個乞丐，有孤單、有寂寞、有無處容身的無奈、有受人俯視的悲哀。然而，僅僅有這些的乞丐是不會去殺人的，更何況是精密的謀殺！
    除非，他的內心尚存還未磨滅殆盡的自尊。
    “笑什麼，有錢了不起？”
    他不知道，被刺傷的是誰的自尊。隻是恍然，從看到那張50元起，那種莫名的不適便來源於此。
    女孩子似乎微微怔了一會，然後——在她彎下腰來想要拿走那張鈔票之前，他將錢放在了她眼前。
    他抬起頭，隔著一張50元看過去，那個女孩子有些失神地不知在看著什麼。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考慮到他們現在的舉動確實有些詭異，而且自己還沒達到蓬頭“垢麵”的狀態，頭這麼一直抬著很快便會引起懷疑，他拍了拍那個女孩子，把她領到一邊。
    說實話，當時的他心情很好。
    不僅是因為他沒有從她臉上看到任何的嘲諷、鄙視與不屑，更是因為他今天一天總算達到了目的。
    所以，為何不犒勞自己一下呢？
    他發現自己竟然到現在都保留著這種“惡趣味”。
    醞釀了一番後，終於澀澀開口：“這錢你拿走吧。”
    沉默盤桓了許久。
    他不急，等她的反應。
    隻是沒想到胳膊會被她突然拉住，然後整個人被活生生地拉進了銀行。
    他覺得她像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也不是那個眼中有著隱約歉然的毫無防備的女孩子。
    他看著她很快辦好手續，然後對他說：“銀行現在在開展‘共同約定’的活動，我剛剛辦了手續，現在這把鑰匙給你，另外一把放在我這，那邊第023號保險櫃需要這兩把鑰匙同時插入才可以打開。你看好，”說著，她從背在身上的包包裏拿出一堆東西來：“這是我的身份證、學生證、信用卡、VIP卡……我跟你打賭，沒有這些，我也能活得很好。我不是什麼有錢人，也從來沒有覺得有錢就了不起。”
    一口氣說完，她平靜地看他。
    他想，自己當時露出的，一定是有史以來最愕然的表情。所幸一直低著頭，半張臉又被長而亂的假發擋住。
    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女孩子會來真的。
    然而，事已至此。
    他伸出手來，接過鑰匙，淡淡：“好。那我們以2個月為期限，兩個月之後，在這裏碰麵，如果你能夠做到不依靠任何外界幫助依然神采奕奕地出現在這裏，那麼，要我道歉或者別的什麼，隨你。”
    她說：“反之，我可以任你支配一年。”
    他微微一怔，這個女孩子，居然是認真的。
    然而他很快轉念想到：或者，她也隻是一時衝動、不服氣罷了，並沒有想過如果這個乞丐再也不出現她該怎樣，也沒有想過她有什麼理由和一個乞丐打賭。
    那天以後，每天他都會在有空閑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繞過那個街口，而她，始終如約沒有出現。
    而此刻，這個女孩子終究再一次站在他麵前，隻不過是在一個極其巧合的情況下，一臉陌生地看著他和他身邊的明夙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