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裏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小廝要通知王昔各地沐四堂的負責人已經到齊了，午飯後開會。
    一進會議廳，王昔就看見有十幾個和王掌櫃般年紀的人在座了，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王昔就找了個偏僻的位子坐下。
    一會兒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人，加上王昔一共有二十三個。一個年輕人與一群年過四十的中年人在一起難免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更何況還是一個極好看的年輕人呢。王昔看到向自己投來好奇目光的人都點了點頭，報以微笑。那儒雅有禮的笑容立即讓不少老掌櫃生出幾分好感，但也有回以冷眼的。
    這是誰帶來的人？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但氣質卻是極為沉穩的，坐在他們中居然有幾分怡然自得的感覺。
    人到齊了，楊總管也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人。
    “今年沐四堂總體的收益還不錯，但是有一兩家店鋪才剛能維持收支平衡，這讓我很不滿意。不過，有一家店麵值得我在這裏提出表揚，沐山城的分堂。你們也看到了，王貴今年沒來，這年輕人是代表沐山城的分堂來的。與往年相比，去年和今年沐山城的分堂收入增加的幅度提高了許多，特別是今年的，它的收入達到七千八百六十一紋銀，與京城的總部隻相差一千兩左右。”
    楊連昨天看到兒子整理出來的各分堂收支情況也是很驚訝的。畢竟沐山城也不過是個偏僻的小城，根本不能和京城和江南地區的繁榮相比，以前那裏的分堂收入也是不多，最多五千左右。但近幾年，沐山城的分堂收入越來越多，去年六千多一些，今年就僅次於京城的分店了。
    “晚上大家可以相互交流交流，現在你們逐個講講自己負責的店麵從去年七月到這個月的情況吧，有什麼問題，大家一起解決。”
    楊總管冷峻的目光讓原本一些聽到沐山城分堂的收入時騷動的人安靜了下來，但看向那少年的目光更加複雜了。
    顯然，王昔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輪到他起來說時，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聽聽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有什麼話好說。不過王昔說的十分精短，說了一下今年旺季、淡季各自的情況就停了。除了楊總管和他身邊的那年輕人從頭聽到尾沒有什麼表示，其他人都麵帶失望之色。還以為他能講什麼豐功偉績或招攬生意的手段呢，他講的這些他們都懂。
    等最邊遠的分堂代表講完，已經天黑了。楊總管示意大家先就餐，吃好了再繼續。
    飯桌上觥籌交錯，大多數負責人都是相識的，所以相談甚歡。
    “王昔，飯菜不合你胃口嗎？怎麼不見你吃呢？”楊總管到各桌上逛了一圈，注意到那讓他很有好感的年輕人隻動了幾下筷子就擱下了，含笑聽旁人拉扯家常。
    “王昔吃慣了粗茶淡飯，無福消受府上這些精致的美食，讓楊總管見笑了。”
    燭光下王昔淡淡的笑容讓楊總管不禁感歎，好一個少年郎！
    “那我讓人給你換上米粥小菜吧。晚上還要開會，餓著肚子可不行。”
    暗地裏嘲笑王昔命賤的人都不笑了，他們都是人精了，怎麼看不出楊總管對這少年的特別關照。楊總管對他們是客氣，但也僅是客氣。也是了，要是這少年沒什麼本事，怎麼能和他們一起坐到這裏呢？不少人暗暗留意起那個俊美的少年。
    “總是勞煩楊總管，王昔實在過意不去。我剛才也吃了一些，已經不餓了，楊總管無需······”
    “別那麼客氣，我一點都不麻煩。”楊總管招人給王昔送來米粥和幾樣精製素淡的小菜，也不讓王昔再推辭，轉身招呼其他人去了。
    王昔暗歎一口氣，他怎麼可能沒察覺到楊總管對自己的特別關照呢。不過，楊總管是好意的，像對自己的晚輩一樣。
    同桌的人看著無聲用食的少年，動作隨意卻自然流露出幾分優雅，一個個都拘謹了起來，談話聲也笑了去多。這少年難道還有什麼背景嗎？
    飯後休息片刻，眾人又聚集在下午開會的大廳。因為是相互交流，氣氛自然比較熱絡。王昔並沒有去跟任何人交談，在一旁靜靜聽著，倒是聽出了幾分趣味。老一輩的人雖然思想固執，不知變通，但經驗極為豐富，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竅門很是有趣。
    後來楊總管點名了，王昔不得不站出去說話。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收入增加的原因不過是堅持藥材的質量、給病人提供合適的藥方、給來藥鋪的人提供便利而已。
    堅持藥材的品質那是根本，負責人們都表示理解。說到給病人提供合適的藥方，大家都有幾分尷尬。因為有些藥性很相似，但價錢有差別，一般藥店都會給病人配價錢比較高的藥材，其實效果還不如便宜的。
    提供便利？大多數人很是不解。不是有人來看病抓藥，讓藥鋪裏的大夫看一看、買賣藥材就可以了嗎？提供什麼便利啊，藥鋪可不是善堂。
    王昔知道大家的心思，隻是笑了笑。
    藥鋪當然不是善堂，提供便利自然是有代價的。沒錢付藥錢的窮人可以拿藥材來抵，這會大大降低收購藥材的成本，窮人就不會因為沒錢不到沐四堂看病。提供煎藥服務，大多數沒有經驗的人是沒辦法準確把握煎藥的火候和時間的，那會影響藥效。多給藥鋪五文錢就有現成的藥喝，很多人是願意的，不過就是一碗小餛飩的錢。沐山城地處木國和金靈國的邊境地區，附近還有驚鴻山莊，經過的人江湖人士最多。而他們四處奔波，經常會受點大傷小傷的，吃湯藥很是麻煩，而且不是哪裏都有他們需要的藥材。所以可以把一些他們的常用藥方製成藥丸，價格高了一些但方便攜帶。
    還有各種小服務，不過就是給常客圖個方便。王昔平平淡淡的語氣和溫和的神色不卑不亢，聽著很是舒服，讓對他就有好感的人紛紛點頭，原本對他有意見的人看向他也溫和了幾分。往年也有交流，但都是提出自己店麵存在的問題，讓其他人提提建議，可惜大多不能得到較好的解決方法。同是沐四堂，但競爭總是存在的，沒有人會高興自己管理的店麵比其他人差，難免會心存私心。
    王昔講完，很多人都過去與他交談。楊總管很高興，這人真是個人才，重要的是人品好。這次交流會比以往延長了許久，到楊總管讓大家回去休息了，許多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閣下請留步。”
    王昔剛走出大廳沒幾步就被人叫住了，回頭一看，是楊總管身邊的那年輕人。年紀應該比他大兩三歲，臉的輪廓和楊總管有幾分相似，微微眯起的丹鳳眼有掩不住的犀利。
    “請問有什麼事嗎？”
    “可以叫你王昔嗎？我叫楊誠，管理府裏賬冊的。”楊誠走上前，揚揚手中的賬冊。
    “我本來就叫王昔。楊先生有什麼事嗎？”王昔不認為自己會被他稱為王公子之類的稱呼，從表麵上來看對方身份比自己高。
    “哦，沒什麼特別的事，隻是想跟你認識一下。我父親很少在我麵前誇獎別人的，他很喜歡你。”楊誠帶著笑意與王昔對視。昨天王昔一直呆在房間沒出去，他根本沒機會看看父親誇獎的人長什麼樣，今天見識了，他自己也覺得這人不錯，甚至比父親說的還好。待人看似溫和，其實極為冷淡呢，這點跟江岩很像。年紀輕輕，就有那種從容不迫的淡定，很難得。
    “楊先生的令尊是楊總管吧？這幾天讓他費心了。”王昔不鹹不淡地回應，他今天很累了，不想再麵對這似有若無的刺探。
    “叫我楊誠就好了，就比你大幾歲而已。今天你應該累壞了吧，那幫人難得那麼積極。我送你會去吧，我們邊走邊說。”楊誠看他麵有倦色，想必他是累了。
    “不必了，我記得路回去的。有話在這裏說就好了，不然你還得折回來。”
    “其實也沒什麼事，我看你的字寫得很好，不知道你是用什麼字體的，很特別。我都用正書，做賬嘛，別人看的比較輕鬆。”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字屬於那種字體，寫久了就這樣了。每個人的字都有自己的特點，不然怎麼需要簽名呢。”王昔想起藥鋪賬薄的格式是自己設置的，頭一頁是自己寫的。楊誠是管賬的，自然會看到。
    “你說的是。時間不早我就不耽誤你休息了。你要後天才回去，要是想出去逛逛知會我一下，我帶你去。”楊誠沒從那張好看的臉上看到厭煩，但對方疲憊的語氣讓他放棄了原來的打算。
    “嗯。晚安，楊誠。”輕輕點了下頭，王昔慢慢消失在迂回的廊道上。
    楊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若有所思地離開。
    晚安？很有意思的人，警惕心居然這麼高。以後我們會有很多相處的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