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
    By顧暻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莊子•盜蹠》
    尾生剛轉學過來的時候，我們都常拿他的名字和“事跡”來取笑他。
    一般人遇到這種場合，會裝傻，會不以為意，會一笑了之，也可能會如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叫罵。
    而他每次，總是那麼認真的在辯解，一臉的真誠，真誠到足夠讓人在懷疑他是個偽君子後又覺得不對，轉念一想終於明白他其實不是偽善，是——呆！
    正應了那句玩笑話，見過傻的，沒見過這麼傻的！
    就在我們嬉笑著議論這個新世紀的“尾生”時，一直隻是靜靜的坐在一旁窗戶邊的那個人，將自己的目光緩緩轉向了人群中正紅著臉，一副百口莫辯的尾生。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喜歡上了這個人。也許，是愛上了這個人。
    他從不缺人愛。如果說他一直生活的優雅隨性，那是因為學業，女友，前途，這些讓其他同齡人碌碌而寡歡的東西，在他做起來，太容易。
    盡管那隻不過是個皮囊，但必須承認，他有一副極好的。此外，他還有一個好用的腦子。
    可是，上帝在打開一扇窗的時候，也不會忘記鎖上一道門。
    他不快樂。
    他不缺人愛，他缺的是愛。
    正如狄更斯所說的，這是個最美好的時代，也是個最糟糕的時代；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今天，當你可以輕易去愛任何一個人的時候，卻發現，你得不到任何一個人的愛情。
    大家都變了。
    大家都愛玩一個新遊戲，叫“躲貓貓”。
    規則是，每個人都對著那個被手帕蒙上了眼睛的孩子大叫一聲“我愛你！”然後迅速的跑開，把愛藏好。
    認真的數著數的孩子很開心，滿心憧憬的數著，1，2，3，4，5，6。。。。。。。
    100！我數完了，我要捉了哦！
    扯下手帕，孩子看著空無一人的操場。
    心裏瞬間也空落落起來。
    這樣的遊戲，好玩。但玩多了，總會累。
    無疑，此時的他，是真的累了。
    所以，在放學後，他就向尾生告白了。
    看著彩虹在眼前這個呆子的臉上不斷坦白著它的七色，他覺得自己更喜歡他了，不，他是愛他！
    “你的答複呢。”他很自負，但還沒自負到忘記問問尾生的意見。“我原先不是GAY，知道你也不是，但這不要緊。”
    “我。。。。。。”這個呆子的猶豫也是那麼可愛，澄清的眼睛幹淨的如同清明時節的雨。
    “我是真的喜歡你！”他說完後覺得自己其實不用加“真的”兩字，聽著反顯得別扭。
    尾生沉默了。
    在那安靜的幾秒裏，他開始害怕，害怕“躲貓貓”的遊戲時間又到了。
    尾生不會。
    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在心裏這樣安慰著自己。
    “怎。。。。。。”催促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手臂就被人從背後拽住了，不由分說的拖著就走。
    “哎呦，張老師你幹嘛啊，您要帶我去哪兒啊！”
    “別廢話，滿世界的找你小子，跑花壇這兒給我貓著了，找你有大事！跟我走。”
    他急忙回頭去看已距他十多米遠的尾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明天！明天早上在學校小河邊。。。。。。”
    那是，約定嗎？
    張老師給他帶來的，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學校批準了他公費出國的留學申請。這個消息，他已經等了整整一年。
    把最後一部分行李裝箱打包完，已經是臨晨了。接到批準後，便是馬不停蹄的辦手續，護照他有，簽證辦的是加急，第二天就可以拿到。一切在忙碌中完成的還算順利，他癱倒在沙發上，一身的疲倦。
    身體累，心裏卻異常的興奮。英國，兒時起就是夢一樣的存在。明天，明天就可以出發，去自己的夢裏！劍橋的長篙，莎士比亞的戲劇，霧都的陰霾，迷幻的搖滾。。。。。。一道門在他的眼前豁然打開，一道夢想投射進來，照亮了整個身心。
    想到自己平日患得患失的心理狀態，他覺得是多麼懊悔！多麼愚蠢啊！早就知道大學裏的戀情，保質期最多也隻有四年。無論愛情開始時大家怎樣的海誓山盟，畢業的時候，勞燕分飛，不見得真的有誰會傷心難過，你當現在還有人願意做那個老莊裏的“尾生”啊！
    尾生！他一下子坐了起來！尾生，尾生該怎麼辦呢？再一想，兩個人又沒開始過，有什麼不好辦的呢。都是成年人了，誰會真把一句“喜歡”當作至死不渝的誓言！當然，明天的約會還是要去，大家好聚好散嘛。
    當他一覺醒來的時候，外麵還是一片漆黑，於是他又重重的倒回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急促的電話鈴將他從美夢裏拉回現實，是張老師的。
    “您幹嘛半夜打電話來啊！”一邊揉著頭發，一邊半真半假的埋怨道。
    “半夜！你真睡糊塗了啊！都大中午了！外麵在下大暴雨，那個水淹的啊。。。。。。哎，據說都淹死了幾個小學生了，真是作孽！哦，我是打電話來告訴你一聲，今天走不成了，你看這鬼天氣害得，哎。。。。。。”
    聽完電話，他走到床前，拉開窗簾，外麵的確正下著瓢潑大雨，行人們舉步維艱。一樓的房東正一麵罵著，一麵用臉盆向外潑著漫進屋裏的積水。。。。。。。
    從剛才起，他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籠罩心頭，是因為什麼呢？電話？大雨？房東的咒罵？還是漫近屋子的積水？他猛然想起一個身影，抓起外套和雨傘，便衝了出去。
    他所在的大學是全市海拔最低的地方，校園裏有一條小河流經，每到下雨漲水的時候，河邊的草坪便會被淹沒。所以，每次當河水退去，他跟幾個哥們就會拿著臉盆水桶的去草坪上撿魚，回頭再支起個爐子，一幫人就著啤酒吃烤魚。。。。。。
    他又一次想起那張百口莫辯的臉，想起他一本正緊的說：“萬一他的戀人真的在最後一秒來了呢，萬一他找不到自己愛的人怎麼辦呢！”
    他仿佛已經看見那個身著青衫的書生，苦苦的抱著橋墩的石柱，他在等，等他的戀人；他在守，守一個約定。
    腦海中的尾生，嘴角帶著微笑，清亮的眼睛依然那般誠懇，盡管大水已經齊肩。。。。。。
    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
    他終於深一腳淺一腳的衝到了學校大門口，卻被門衛強行攔了下來。
    “同學，你瘋了！學校一樓都被淹了，學生都已經全部轉移了！你不能進去。。。。。。”
    “放開！。。。。。。我叫你放開！尾生！尾生！。。。。。。”他拚命的叫喊著，掙紮著，口裏的聲音已經因為焦躁而變得沙啞。
    尾生！尾生他一定在河邊正等著自己，他說過的約定就一定會做到，別人不會，但他會，因為他是尾生！
    他不願他死，他要他活著！
    “尾生！”門衛手裏的力氣一定也沒減少，但口裏卻吐出了這樣的話：“哦，那個尾生啊，我看到他了，他老早就走了，那時水才剛剛開始漲呢。。。。。。”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門衛，身體的掙紮也隨著停了下來。
    “真的，真的，就是那個轉校生嘛，叫什麼尾生的。哼，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原本抓著門衛的手滑落了下來。他呆呆的轉向校園裏那條小河的方向，遠遠的，看到草坪已經被淹沒了大半，河上的橋也徒然的隻留下了橋麵上兩排欄杆在大水中被不斷衝刷著。
    雖然一切都發生在傾盆的暴雨中，卻顯得異常的平靜，沒有呼救，沒有掙紮。
    掙紮的，是他自己！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的確，尾生，已死。
    幾千年後又何來的尾生？
    傻的，呆的，癡的，原來不是尾生，卻是他自己。
    一句“期於梁下”，究竟意味著什麼？
    自己的愛情。
    抑或，自己的自私？
    自私到希望用一個人的死來證明對自己的愛，甚至連愛都不是。
    從一開始，他就隻是怕被又一次背叛。
    所以他愛上了永不會背叛的尾生。
    如果那叫愛的話。
    如果今天的尾生還永不會背叛的話。
    水與火不同。大火燒盡一切，會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而退去後的大水，卻讓原本的一切變得更加洗練，幹淨的仿佛隻是做了一場南柯夢。
    當他從幾萬米的高空俯瞰他的祖國時，她博大雄壯的氣魄激蕩著他的靈魂，一切豁然開朗，心胸與飛機窗外的廣袤天空物我相融。
    男人始終是不斷尋求征服的獵人。
    過往的傷口，結了疤，便是時間的證明，是英雄的勳章。
    他覺得自己成熟了。
    他已經由一個找愛的小男孩，蛻變為一個懂得人生智慧的男人。
    而這樣的蛻變，竟隻用了一天的時間。
    “先生，請係好安全帶，飛機馬上就要降落了。”身邊傳來空中小姐甜美溫柔的聲音。
    他轉過頭，朝她露出了笑容。
    在這個新國度，沒有人知道尾生，更不會有人相信會有尾生。
    這裏，沒有尾生。
    其實，不認識尾生的，還有門衛。對於很多人，我們可能會因為各種緣故聽過無數次他的名字，卻往往意識不到，其實自己連這個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其實，愛上尾生的人，既幸運，又不幸。幸運的是，無論你與他的約定是鄭重如海誓山盟，還僅僅是縹緲的一聲輕喚，他都會苦苦守候，始終不渝。不幸的是，正因為他的癡，他的傻，他的始終不渝，令你分不清，他等的究竟是你，還是他的承諾；他愛的是你，還是他的信用。
    其實，愛上一個淡泊如水的君子，遠比愛上一個熱戀著你的人要好。因為熱戀總會退去，而道德卻令所謂“戀人”白頭偕老。
    身處異國的他不知道，幾千年前抱柱而死的尾生，也許隻是為了對那個女子道一句：“對不起，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他不知道，兩天後，市裏的報紙刊登了在這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中身亡人員的名單。在那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鉛字印著他的名字——尾生。
    大水退去後的校園，別樣的寧靜。仍漲滿了水的小河邊，夏草被衝刷的異常清亮。一切都沒有改變，知了依舊叫著“知了”，學生依舊周公再會，而那個酸腐的中文老師也依舊在自我陶醉的板書著他的傷春——
    美而淒者，古之有三
    一則，花自飄零水自流
    二則，多情反被無情惱
    三則，尾生既死，女子未至
    顧暻
    Avril，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