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屋門敞開，屋子中間的圓桌旁坐著一個窈窕的身影。葉兒腳下一滯，轉身往她那邊走去。
    “曼珠，你精神好點了麼？”
    “好些了，所以才到這裏來坐坐。“雲曼珠放下手中的茶盞，轉過頭來對葉兒微笑，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喜悅。
    “有什麼高興的事麼？”被雲曼珠的笑容感染，葉兒心情鬆了下來，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葉兒的問題讓雲曼珠原本蒼白的臉泛起了紅暈，她含羞帶笑，“爹來信說他去了封城，他……他和莫大將軍商議好了，要盡快讓我和嬴軒完婚，他知道我們到了銀欏村，因此讓我們趕快回去。”
    雖然早已知道曼珠和嬴軒有婚約在身，但是驟然聽到這個消息，葉兒還是覺得措不及防。隻是微怔了一瞬，隨即葉兒強打笑容，“是這樣麼？那真是恭喜了，你決定要什麼時候回封城？”
    “我想問問嬴軒，由他做主好了。”雲曼珠笑笑，忽然握住葉兒的雙手，“葉兒，你會跟我一起回去麼？”
    望著表情認真的雲曼珠，葉兒一時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雲曼珠盯著她的眼睛，緩聲：“葉兒，或者是我多疑，我覺得你回來銀欏村之後似乎快樂了不少，所以我擔心你大概不會再願意離開這裏了。”
    “我……”葉兒遲疑著，久久沒有回答，雲曼珠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確實不想再離開這兒了，然而同時她心中想的是——如果不離開這兒那便不用報仇了！
    “其實要你一直留在我身邊我也覺得是有些強人所難，因此如果你真的決定留下我也不會再勉強你，”雲曼珠輕輕地晃了晃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渴求，“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一塊兒回封城，至少等我和嬴軒完婚之後再回來好不好？我一直把你當好姊妹，所以我以希望你能陪我經曆這個人生的轉折。”
    雲曼珠的誠摯讓葉兒說不出拒絕的話語，沉默了片刻，她勉強地一笑：“讓我考慮一下再答複你？”
    聽到這個回答，雲曼珠的眼裏閃過一絲失落，不過她依然保持微笑：“好，你考慮好了再答複我，我會等你直到離開前的一刻，不管你的回答是什麼，我還是會把你當作我最好的姊妹的。”
    不著痕跡地將手輕輕地抽了出來，葉兒快步離開了正屋。
    ―――
    又盤桓了四五日，雲曼珠和莫嬴軒終於啟程回往封城。
    葉兒到底還是與他們一同回去了，一方麵是她不願意雲曼珠失望，另一方麵莫嬴軒竟也來遊說過她，然而最重要的是她還是無法違逆她娘讓她報仇的願望！它原本也是她一直堅持的決定。
    再次回到封城將軍府，這裏已然洋溢了滿滿的的喜氣。莫延烽與雲天雷已經定好了婚期，所有大婚的事項也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隻等他們回來行禮了。
    成親的日子定在七天後，雲曼珠在這幾天裏要做的事情便是看出嫁的物品還有什麼是不合她的心意。
    嫁衣在成親前的三天送了過來，這是由梵城最有名的繡莊雲錦莊趕製出來的。侍女把大紅的嫁衣捧到雲曼珠麵前，讓她試穿看是否還有需要改動的地方。
    穿戴好的雲曼珠在銅鏡前舒展著身體，打量著鏡中的自己，猶自不決：“葉兒，你覺得這嫁衣好看麼？”
    大紅的錦緞繡著暗金的雲紋，兩隻赤金的鳳凰一左一右地秀在嫁衣的兩側，隨著雲曼珠身子的動作翩然欲飛。然而錦繡衣裳終究比不上雲曼珠的笑容，她是真的高興，雖然在紅衣的映襯下她的臉色仍是蒼白，可是她的眼神中卻煥發著勃勃的光彩。
    “怎麼？不好看？”見葉兒久未答應，雲曼珠奇怪地轉過頭來。
    “不，很好看，”葉兒回過神，笑笑，上前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擺，“正因為好看，所以我才看得入神了。”
    “你以後的嫁衣也會如此漂亮的。”雲曼珠也蹲下身，與她麵對麵。葉兒笑笑，沒有回答。雲曼珠起身，到桌上的首飾盒裏翻了翻，有些惋惜，“龍鳳鐲忘了拿過來，不然可以現在拿來和這衣服套在一起看看好不看。”
    “你的龍鳳鐲忘在哪兒了？我替你去取來。”葉兒走到她身旁。
    “那龍鳳鐲忘在爹那了，葉兒，那便麻煩你替我取來了。”雲曼珠側臉對葉兒抱歉地一笑。
    聞言，葉兒的臉色一僵，但仍點頭答應：“好，我替你取來。”
    ―――
    屋外弦月高掛，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花園的小徑上猶如鋪了一層冰霜，夜風吹拂在人身上，帶起的是入骨的寒意。
    雖然腳步異常的沉重緩慢，但雲天雷屋子那明亮的燈火終究還是出現在了麵前。葉兒停住腳步，此刻的她心緒潮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再走過去，因為屋子裏麵的那個人便是她一直以來想要殺的人——她要殺的就是雲天雷！
    一陣強勁的夜風吹過，院中樹木的枝葉發出“嗚嗚”的輕響，猶如鬼魅的哀號。葉兒的耳邊反複響起那日她娘親咬牙切齒的恨聲：“答應我，你要報仇，要報仇……”
    定定地佇立了片刻，葉兒用力地搖搖頭，驅走心中的雜念。在回來封城之前不是已經決定了麼？等曼珠婚禮結束以後再殺雲天雷，至少讓曼珠能有一個快樂的婚禮，這是自己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能夠補償她的事情了。等到自己殺了她的父親，她們便隻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到時和自己不共戴天的隻怕還有莫嬴軒吧？
    想到莫嬴軒，葉兒的唇邊泛起一個蒼涼的微笑，其實她一直知道他是好人，隻是一切沒有辦法，他與自己終究屬於有緣無份。
    定下心來，葉兒緩緩地走向雲天雷的屋子。經過他住處的窗戶，葉兒忽然聞到一陣香燭的味道，同時屋中似乎有人在低聲喃喃。她略一猶豫，用手指輕輕點破窗戶，向屋裏看去。
    屋子的正中是一張方桌，此刻桌上放著一個無字的牌位，牌位前供著三柱清香，正散發著嫋嫋的輕煙，顯然是雲天雷在祭拜著某人。
    雲天雷麵向方桌而坐，這個位置恰好背對著葉兒，因此他並沒有察覺外麵有人。他取了兩個杯子，滿上酒，將其中的一杯放在牌位前，另一杯自己擎在手中。
    “秋筠，你知道麼，我們的女兒就要成親了，她像極了你，一樣的溫柔善良，所以我一直都想替她找個好人家，現在我終於找到了，嬴軒是個好孩子，把曼珠交給他我很安心，他們以後一定會很幸福的，能夠看著他們成親我很高興，我相信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會很高興，雖然也許你的心裏還恨著我……”
    說到這裏，雲天雷忽然戛聲，接著一仰頭喝下手中的酒。烈酒似乎並沒能讓他的情緒平複下來，他的身子微微顫抖，仿佛不能自已。
    那個無字的牌位是娘的！葉兒咬緊了自己的嘴唇。原本壓抑著的憤怒，如同湖麵上的薄冰，猛地碎裂成千萬片，化作漫天的狂風暴雪。在這一瞬間，葉兒已然忘卻了要在雲曼珠成親後再殺雲天雷的決定。她毫不猶豫地離開窗戶，徑直走向屋門。
    “啪嗒”，屋門被葉兒一把推開，她隨即跨了進去。
    “誰？”雲天雷霍然回頭，待他看清楚是葉兒之後，神色一肅，“葉兒姑娘，你突然闖來，找本王可是有事？”
    葉兒隨手掩上門，上前兩步，冷然注視著雲天雷，“我來找你當然是有事，這事便是要殺了你！”
    “你要殺我？”雲天雷愣了愣，站起身來，麵對葉兒：“我何事得罪於你，你竟要殺我？”
    “王爺你這話錯了，是你先要殺我，所以我今日才要殺你的。”
    “你到底是誰？”雲天雷第一次見到她時便覺的有些怪異，而此時再次與她對麵而立，仔細端詳之下，發覺她的眉眼神情竟然有幾分熟悉，“我何時要殺你？又為何要殺你？”
    葉兒冷笑：“王爺的問題真多，不過為了讓你能死得瞑目，我願意一一為你解答，首先，我先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你要殺我的時候我還隻是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
    雲天雷心中一驚，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狀，神情狐疑地望著葉兒。葉兒瞥了他一眼，繼續往下道：“然後我要回答的是你的第一個問題，你不是知道我叫葉兒麼？這個名字說到底應該還是算是你起的吧？難道你不知道葉兒代表是什麼？”
    “葉兒，葉兒……”低聲反複地喃喃了幾遍，雲天雷的臉色頓時變得灰白。
    在刹帝利有一個傳說，很久之前一個花妖叫曼珠和一個葉妖叫沙華，他們相親相愛共同守護著一種神花，這美麗的神花很奇怪，有花的時候便沒有葉子，有葉子的時候便沒有花。看守了那棵神花數百年之後，花妖和葉妖都覺得如果這棵神花能夠花葉同時出現定然會是世上最美麗情景。於是他們違背了天神的旨意，偷偷地用自己的神力讓神花的花葉在一天裏同時出現。神花開花了，在綠葉的襯托下果真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然而這件事最終卻也被天神知道了，天神大怒，把花妖和葉妖化成了那種神花，罰讓他們生生世世永遠不能見到彼此，因此後來這神花便被稱為了曼珠沙華。
    記起那個傳說，雲天雷顫聲：“沙……沙華，你是沙華？”
    “別叫我沙華，雲沙華早就死了，是你派人殺死的不是麼？”說到這裏，葉兒一把撕掉了麵上偽裝的人皮麵具，露出和雲曼珠一模一樣的臉孔，神情冷厲，“你麵前的人是葉兒，是一個要來殺你複仇的人。”
    望著葉兒那和雲曼珠一模一樣卻全是恨意的臉，雲天雷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額頭上，難以置信地搖頭：“怎麼會……怎麼會？”
    “不是還有第三個問題麼，你問我你為何要殺我這不是很可笑麼？隻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為何要殺我吧？”葉兒的目光一寒，厲聲地一字一句：“你為何要殺自己的親生女兒？你怎麼下得了手？”
    在葉兒的咄咄逼問之下，雲天雷沉默了下來。過了半晌，他才訥訥地開口：“那是和曼珠孿生的你，在你的身上繼承了你娘他們家族遺傳下來的花妖的血脈……”
    “所以你便要殺死我，殺死你的親生女兒來證明給天下看你是一個可以為了斬妖除魔而摒棄親情的‘英雄’麼？”葉兒截斷了他的話，“在我還是一個嬰孩的時候，你便斷定了我是要成為花妖的人，可是現在呢？你確定站在你麵前的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妖？”
    “你……”葉兒的一番質問讓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身子不禁地微微搖晃，仿佛站立不穩。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辨認眼前的少女，然而隻伸到一半卻又生生地頓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將身子站定，平靜道：“是的，你沒有說錯，我是為了斬妖除魔而摒棄了親情，如果你因為這樣恨我而要殺我，我亦無話可說。”
    “我恨你？我當然恨你！”葉兒一抬手，露出那雙蒼青色的手掌，“你便是憑這個斷定我會成為花妖的吧？可惜啊，我到如今還沒有變成妖，你當年就那麼肯定你的判定？你殺的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就沒有想過你會錯殺？你沒有害怕過錯殺的結局麼？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女兒的性命？”
    “身為肅城城主，刹帝利的三王爺，我沒有選擇，”雲天雷的眼中雖然流露出無限的痛苦，可是他依舊固執，“寧可錯殺，也不能……也不能讓你有機會讓你成為妖，來屠害天下蒼生。”
    “哈哈……”葉兒怒極反笑，笑容之下的雙眸卻滿溢著仇恨：“那麼就是說如果有機會讓你再重新作一次選擇，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殺掉？”
    猶如被人掐住了喉嚨，雲天雷微仰了頭，艱難地從齒間掙出兩個字：“是的。”
    “是的。”葉兒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微微垂下了眼簾。
    就在那一瞬，葉兒的左手電轉般一揮，一道銀光直撲向雲天雷。陡然看見一柄匕首朝自己直射過來，雲天雷竟是不閃不避，似乎打算就這麼生生地接下這一刀。
    刀光逼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刀鋒上寒氣，然而卻並刺在雲天雷的身上，而是從他身側一掠而過，將桌上的無字牌位擊落，摔在地上裂成數瓣。
    “你！”雲天雷的臉上肌肉顫動，勃然大怒，“你竟敢將你娘的牌位擊碎？”
    “誰說那是我娘的牌位？上麵連個名字都沒有，”葉兒冷睨著雲天雷，“你不是說就是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選擇殺我麼？如果你還是要殺我，那麼我相信我娘還是會再一次因為救我而與你決裂，所以你何必還在這裏對著一個虛空惺惺作態？”
    雲天雷不答，隻是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牌位的碎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撿起一片又一片。
    “你不必收拾了，我娘她也不會原諒你的，我今天之所以要殺你，這也是我娘的心願。”葉兒的右手掣起，一柄短劍在她手中閃著寒芒。
    “我不相信會是秋筠讓你來殺我，因為……”頭也不抬，雲天雷仿佛無比的肯定。
    “是不是娘要我殺你，你到了地府自去向她問清楚吧。”打斷雲天雷的話，葉兒將手中劍一挺，斜地裏刺了過來。
    雲天雷身子應聲向後急仰，然而葉兒出手極快，隻聽見“嘶”的一聲，雲天雷胸前的衣襟已經被劃破一道狹長的口子。葉兒一擊不成，足下輕點，但見她身形輕飄，轉瞬已躍至雲天雷的麵前，利劍迎風展開，唰唰唰地一連攻出幾劍。
    剛才葉兒輕身飛躍的身技便是杜秋筠以前最得意的“乘風踏雲”，驟然看見無比熟悉的招數，雲天雷不由地一陣恍惚，眼前滿是妻子以前的身影。
    雲天雷心思一分，躲閃便慢了一步。葉兒一擰眉，覻準空隙，便是一劍當胸，直刺而至。
    “鐺”，眼看著就要一劍刺入雲天雷的心窩，一把長劍忽然橫插進來，架開了葉兒那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