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與阮若夕看著一手拖著個黑衣人、旁若無人般走進屋裏的幻桃，不由有些發愣。
    “唉唉，虧你們兩個看起來那麼厲害，怎麼屋外藏著兩個人都不知道？”幻桃將手上的兩隻“不明物”扔到地上，俏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漠頓覺眉頭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大小姐突然衝進來，這兩個黑衣人現在早就成屍骨了，還由得你在這裏大放狂詞？
    卻又不由疑惑：這個女子看來並無任何功力，又是如何瞬間製服這兩個身形比她大出許多的黑衣人呢？
    而更為重要的是，她緣何要幫助自己和阮若夕？她不是並不否認自己作為“奸細”的身份嗎？
    “嘿嘿，”仿佛看穿了漠與阮若夕的疑惑，幻桃越加得意洋洋，亮了亮手中不知何時冒出來的一把精致小弓：“這可是幹爹給我的寶貝，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將女子放在眼中的臭男人！”
    不知從哪裏又摸出一把形狀與普通的箭相同，但是比箭小上許多號的銀針，
    “你們可不要小看這些銀針，它可是我精心打造出來的。上麵塗了辣椒粉、癢癢粉還有各種各樣的麻藥，隻要被一針射中，雖然不會奪人性命，但是絕對讓他瞬間動彈不得，然後再慢慢體味何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蝕骨之——癢！”
    說著，猶不解恨似的踩了幾腳地上痛苦呻吟著的黑衣人，幻桃一臉複仇後的快感：
    “誰叫他們竟敢無視我的存在！”
    聞言，漠與阮若夕不禁一頭黑線：拜托，人家不是故意無視你大小姐的存在，人家是忙著偷聽沒有注意到好不好？
    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完全不知所謂的女子實在是十分……強大。
    報完“仇”之後，幻桃顯然心情極好，狡黠的眼珠一轉，換上了幾分諂媚的神色：
    “兩位公子，桃兒給你們解決了這麼大的麻煩，總該給些獎賞吧？”
    “哦？”漠劍眉一挑，重新走回桌邊坐下，微眯的鷹眸中帶著幾分興味與審視：“桃兒想要什麼獎賞？”
    沒想到漠會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桃兒嘴張了張，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待到反應過來，幻桃興奮地一把抓住漠的袖子：“公子是說真的？”
    “自然。”
    “那桃兒要新衣服！”
    似乎沒有料到桃兒會提出這種要求，漠不由愣了一愣。
    看到漠的神情，幻桃以為他要反悔，連忙急急地解釋道：“自打幹爹去世後，我成日忙著管理山寨，都沒有時間下山。偶爾弟兄們會去打劫一些富商的車隊，但是搶來的衣服我是從來不穿的，都讓弟兄們賣掉了。所以，已經好久都沒穿過新衣服了！”
    看著一臉懇求與期盼之色的幻桃，漠的神情似有微微的動搖，深邃的眼眸深處竟隱隱染上了幾分憐惜之意。
    “便依你。”
    幻桃一聲歡呼，拉住從方才起便垂眸看不清神色的阮若夕：“公子，你也去吧！”
    “不了，桃兒便與漠同去吧。夕想留下來休息片刻。”
    “不行，你一個人留下來太危險。”漠深沉的嗓音裏是不可抗拒的威嚴與關切。
    聞言，阮若夕抬起頭來，悠悠地看了漠一眼。
    隻那一眼，漠便立時敗下了陣來，心中頓感萬分無奈：罷了，這個男人幾時又是自己可以勉強得了的？
    小鎮的集市上，商鋪雖無蒲州那般林立，卻也是一應俱全、應有盡有。路邊小攤上各色各樣的精致點心、新鮮小玩意兒令人目不暇接，有些甚至是在蒲州也是見不到的。
    自打客棧出來，幻桃便沒停止過快樂的驚呼，引得鎮上之人頻頻轉頭看她，卻在看清她身邊麵目如霜寒冽、危險氣息十足的男子時驚了一身冷汗，再不敢隨意窺視。
    漠此刻心中的懊惱當真無以言表。
    自己怎就一時中了邪答應陪這個多事兒的小丫頭出來買新衣服？隻因她那時眼中的片刻哀求像極了那個從前時常與自己撒嬌的妹妹，自己便拋下了夕一人在客棧，自己悠閑地在這裏逛街？
    實不像是平日的自己會做出來的事情。
    還是，自己隻是潛意識地想要逃避？
    在坦白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他和阮若夕都需一些時間來各自冷靜、仔細想清楚吧？
    阮若夕不願與自己一同出來，又何嚐不是出於這個原因？
    雖然清楚，但是一想起客棧中那些潛伏在暗處不懷好意之人，漠心中仍是不由漸漸焦躁起來。
    深深歎一口氣，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每每遇到與阮若夕有關之事，自己平日的冷靜鎮定便會立時跑到九霄雲外。這樣的存在，對曾經的自己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如今，卻是再無法放手了。
    沉浸在思慮中的漠一個沒注意，便見幻桃不知何時湊到了自己麵前。
    看著帶著考究之色在自己臉上轉來轉去的眸子，漠不禁微微蹇眉。
    “公子和阮公子其實是情人吧？”
    打量了半天，幻桃突然冒出一句話。
    此話一出，漠麵上的神情竟然萬年難得一見的有些微的龜裂。
    “就知道！”確定自己猜對了，幻桃得意一笑。
    看著漠越來越黑的臉色，幻桃竟然歎了口氣。
    “公子，為何你與阮公子都定要這麼複雜呢？喜歡一個人、想要和他在一起，就跟他說啊！你若不說，阮公子也不說，那你們又怎麼確定對方的心意呢？”
    看似簡單的道理，卻讓漠渾身一震，停下了腳步。
    他與阮若夕，從相識之初，便伴隨著諸多數不清的情感糾纏。
    從欺騙算計中開始，在一再的較量征服中逐漸深陷，在理智與情感的掙紮中逃離。同樣的倔強自傲、同樣的不肯認輸，卻是莫名地相信著彼此的情誼。
    隻是，這樣的信任堅強幾許？
    當有一日，必須直麵鮮血、同赴生死，他們之間這般建立在臆想之上、自以為是的信任當真能一如所願般堅不可摧、突破所有生與死的界限永遠同進同退？
    堅定如自己，認定了無論何時都不放手，此刻尚感到如此彷徨不安，更何況從一開始便被自己欺瞞著、未得到任何承諾的阮若夕？
    一向自詡聰明的自己，竟連如此簡單、連一個小丫頭都明白的道理都不懂！
    唇角緩緩勾起一個輕鬆的弧度，漠霸氣的鷹眸終於再度散發出逼人的自信與傲然。
    是啊，說出來。
    何其簡單！
    回到客棧，漠腳步未停直奔樓上而去。
    在後麵趕得辛苦的幻桃一肚子的怨言，卻在看到漠緊鎖的眉頭以及帶著隱隱焦慮的臉色時識相地咽了下去。
    推開阮若夕的客房，果未見那抹溫潤的白色身影。
    漠麵色明顯一變，環顧四周，看到大開的窗戶，便二話不說地追了出去。
    “公子……”幻桃跺了跺腳。這麼好看的戲碼，怎麼能少了自己呢？
    繁華褪去、鉛華盡洗，隻道冬日多寂寥，卻是不知白色正是一元之始，生命最初的顏色。
    那將天地盡囊其中的素色，仿佛不僅綿延至世之盡頭，更一點點浸染入人心，蜿蜒成一脈的平靜祥和。
    那一抹白色，與天地化為了一體。漆黑澈然的眼眸、唇邊不變的溫潤，仿若對紅塵俗世的悲憐、卻更似睥睨蒼生的傲然。一縷青絲、一襲白衣，那個人仿佛生命之初便已靜靜佇立在那裏，與清風為伴、看歲月飄零，一回首便已是萬年。
    當漠終於在客棧附近的荒地上找到阮若夕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令人沉醉的畫麵。
    阮若夕站在那裏，靜靜地望著漠，唇角的弧度未變，卻讓漠一顆心猛地悸動起來。
    掃過倒在地上的一張張曾在客棧大堂裏出現過的麵孔，漠再不猶豫，幾步走上前去，將那個一心掛念的熟悉身影深擁入懷。
    “夕，陪我一起好麼？”
    感覺到懷裏的身軀似是微微一僵，漠不由又緊了緊手臂。
    “不要離開我……”
    深深的歎息。
    是啊，無論我曾如何地欺瞞你，無論你我將要麵對什麼，無論最後結局如何……
    請你，不要離開我。
    良久，一隻手臂緩緩地搭上漠的腰，卻在觸到的那一刹那漸漸收緊。
    “嗯……”
    低不可聞的回應，卻讓漠的心漸漸被喜悅漲滿，低頭找到思念已久的唇，帶著從未有過的柔情繾綣深深吻了下去。
    從此，天上人間、碧落黃泉，你我，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