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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太陵十二年,我剛滿六歲。
六歲的孩童什麼事都不會記得很長久,昨日的事一夜間便會於夢裏消散無痕。從來沒有人與我提起過童年的那些事。如今多少年了,莫宇山上的桐樹枯黃幾度,這寂寞的時光卻從未變過。
我忘記自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重複的做一場夢。夢裏麵我是六歲。柔軟的發覆漫我的前額,我手執了一枝秀婉的梨花坐在我家朱紅色的門前。日頭安靜的在樹影之後藏著,偶或流露過來的陽光閃著我的雙眼。
有時,我會在夢裏麵安靜溫和的坐著,直到突然或者自然的醒轉。醒來之後總會有莫名的淡淡的失落感覺。仿若,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失。
而更多的時候夢會繼續下去,直到誰的出現。他快樂的來去跑著,拖一杆長長的竹竿,將它當作一匹真正的馬。他麵上的神情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倔強和驕傲,嘴角的笑意一直一直蕩漾開來,以致我總看不清他的麵容。天地間似乎隻剩下庭院中的井床和圍繞井床跑動的他。每當井床的影子覆在他的身上麵上,我的心總是會激烈的一動。
太陵十二年,我剛滿六歲。我早已經不記得了童年的事情,也從未有人與我說起,可我卻實實在在的擁有著一個夢境。
這夢反複而真切,以致從沒懷疑過它曾經的真實存在。
而很多年後我終於知道真相。在一個不可觸摸的五月。
二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嚐開
你不會想象到我對古人的詩文歌賦有多癡迷。自幼時學字,至十四歲嫁為人婦,這許多年的日子我都使自己浸在了一場詩文砌成的夢裏。而很多年後我卻恨起這詩文,因為正是它讓我對世事如此的通透。太通透了對誰都是一場劫難。我寧願如別的女子一樣懵懂。
童真轉瞬即逝,丟失和記憶在生命裏交替出現。少女懵懂的心事在我麵前緩慢展開,想象穿梭於每一個白日和黑夜。白日發呆的時光和夜裏從未安穩過的夢境裏常常雜亂無章的出現一些自己想要的關於未來的畫麵。比如一場相遇,風中那一瞬間見到的模糊英挺的身姿,空曠的荒野上遮天蔽日的旌旗下麵那一抹倔強驕傲的神情。
可是這一切終於沒有發生,平淡安靜的日子裏隻有詩文相陪。我知道自己是在進行一場漫長的不知道終點的等待。這等待什麼時候結束,不過是父母的一次輕易應和。
親事。一次對自己的終結拉開了序幕。從此我被一根紅線係住了靈魂,是誰將執掌它一生,我是不是會用一生的時間來等待那個身影。日夜期盼,直到那隻手揭開我的蓋頭之前,我都是縮在一無所知的恐慌當中。那些揣測讓日子變長,讓手中的詩卷倉皇無力。
那個人是誰。那個人是誰。那個人是誰。那個將要揭開我蓋頭的人會不會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沒有人告訴我答案。甚至在我被揭開了蓋頭被稱作了娘子被一襲鴛鴦戲水的大紅被子遮住了身軀之後,我也沒能得到答案。這不是終點。
我握著自己冰冷的手,望著這個我從此叫做他夫君的人線條柔和的麵容和溫軟的目光,望著兩隻滾著紅豔豔燭淚的花燭,最終望進了一片空茫。
對詩文的癡迷無法拯救我的空茫,而正是古人教授於我的通透讓我更深的墜落。我的心在這個似是而非的終點之後,無根的漂浮。
三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人到底要怎樣對待這一日日流失而去的時光,我在空茫中守侯一個個匆忙而來的夜晚,看著夜色吞沒依舊熟悉的夢境。我懼怕這樣的揮霍時光,我害怕老去。
夫君是個商人,除去身上營營算計的氣息,他便也是個溫婉的男子。他的麵上神情總是沉靜,我極少見他將心底的喜怒表露於外。他總是那麼柔和的看著我,溫軟的吩咐我一些家事。我低眉順眼,努力掩住內心的抗拒。
我不知道緣何他會對我那麼好,他的寵愛不該屬於這個壁壘森嚴的時代。我亦沒有絲毫想要淩駕於他之上的企圖。他的那種自然而絲毫不帶矯飾的眷愛讓我害怕。不知所措。
因為,我一直都是把他當作一枚符號,一枚釘在我想要前行路上阻擋我的強大符號。可是我其實一點都不明了那條路的所在,它若有若無的隱現於以往讀過的詩文的頹靡意象中,隱現於夜風驚動的那一蓬淩亂跳動的燭火之中。
而他,總會在我對著燭火,對著自敞開的窗子湧進來的夜風發呆的時候擁住我,溫軟的麵上是一絲輕嗔與心疼:你身子本弱,卻還時常讓自己吹些穿堂冷風,莫不是想帶些病痛出來讓我心疼死?
我會看著他前去關窗的背影,在心裏散一聲歎息。他的溫軟笑容背後有一種無孔不入的力量在侵蝕我的靈魂。我無從逃避,不可抗拒。
可是我卻日複一日的感受到心底裏的渴望,這渴望的源頭是我的那個反複真切的夢。井床的影子一直都覆在誰的身上麵上,我等啊等啊,自許多年前就開始等,到如今我嫁為人婦,卻仍是一片虛無。
甚至絕望。五月依舊,我能聽見我心裏的蒼老嘩啦啦的生長。
四八月蝴蝶黃坐愁紅顏老
八月已至,西園的草漸次枯黃,而有些花朵開得正豔。
夫君去年七月離家入蜀經商,那時整個西園尚是入目青翠。秋千蕩過,風柔軟的吹起夫君的發帶,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竟有一點輕微的疼。然後我低下頭去,看著繡鞋上的鴛鴦被風拂低的草葉掩住。我以為待我看不見他的身影的時候,這疼便會消去。
可是沒有。這疼如一根刺般穿越了兩個七月,一直橫在我心底橫到了又一個八月。八月的蝴蝶依舊在飛,可夫君離去時印在園門前綠苔上的足跡卻又已被早落的枯葉覆住。仿佛一場早該模糊的夢境。
緣何會疼,正如我從來都不明白緣何夫君會對我那麼好一樣。我無法得到原由。可是夫君不在身邊的空落迷茫卻不知不覺和那個夢境一樣真切。
手中的詩書依舊,夢境依舊,我的那份朦朧的等待依舊。可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早已隨夫君入了蜀地。三巴的天氣是否也已轉寒,水路上長久的飄蕩是否讓他感到苦痛惆悵。我端坐窗前,燭火跳蕩。我在在乎一場我本該冷漠以待的離別。這讓我為自己感到可恥。
我依舊會做那個夢,夢裏的井床依舊,我的溫和安靜依舊。而那醒轉後本該依舊的堅定信念卻搖搖欲墜。這種猶疑讓我害怕,我正在失去一些奇異的力量。最終我會渾身酸軟。
我知道我一直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因為我的內心強大,因為我可以從滿目的女紅脂粉之中看見我倔強站立的身影。
可我的堅持將要潰敗。這是個殘酷而真切的事實,在這個微冷的八月。
五年華有盡時落葉秋風早
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我在素白的空曠背景下麵自己與自己對決。從來不會有勝利的結局。我看見我的暗紅的血滲進大地,滲進我清晰蒼白的夢裏。夢裏麵漫天的梨花潔白得詭異。
又一次自夢中驚醒。夜深衾涼,冷汗濕透羅衣。我看見月光灑過支著的窗欞,灑出一地不知所措的白。我又開始掛念蜀地,掛念那個人。
我怎麼可以這麼的牽掛他,雖然他的柔軟的好讓我溫暖心安。而我還有我的那個誰,還有我從沒懷疑過的那個滿麵倔強和驕傲的那個人。
我知道夫君不是他。我等待的他該是怒馬鮮衣,在空曠的荒野上遮天蔽日的旌旗下仰起滿麵的倔強驕傲的男子。他的身軀瘦硬,骨中是挺拔起來的飛揚激越。我會自他的每一滴滾落塵沙的含滿了不羈的汗珠中讀出別人萬萬不及的韻味。
而夫君隻是個商人,身上多的是營營算計。雖然他的神情沉靜,心性堅執,雖然他給了我很多很多的錢和很多很多的愛。可是他仍是及不上那個夢裏的人。
可是我竟然這麼的掛念夫君,這個我本該略過的男子。
我能夠看見我的心被扯得支離破碎。我和我自己在永無止境的廝殺。屍橫遍野。
我需要一個出口。
六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我在夫君離家後的第三個冬天染上風寒,下人每日給我端來顏色和氣味可恥的湯藥,我每次都將它們偷偷的倒出窗外。每次做完這件事我都有巨大的喜悅席卷全身,因為我討厭藥物的自以為是。我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微笑越過這個冷冬。
夫君還家時已是春天,我憎惡春天曖昧的氣味,它從來沒有冬天的幹脆凜冽。這時我已經無法下床。我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這是我一直想要的結果。我能夠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天空紛紛揚揚,滿是梨花的顏色。夫君整日去寺廟裏為我祈求平安,麵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無措。
我整日奇異的微笑。這微笑我留給太陵十二年的一場似是而非的夢境,幼時門前的梨花和樹影,留給癡迷了許多年的詩文歌賦,夜靜時陪伴我的銅爐華燭淥水楚妃,留給,西園中八月的蝴蝶,綠苔中的足跡和這個人穩軟的笑容和聲音。
我留下這微笑,我什麼都不想帶走,什麼都不能帶走。
又是五月,不可觸摸的五月。夫君坐在我的床前,眼底有濃重的悲意。他握著我的手,我能感到他手心的暖拚命想透進我的指掌,可是終究不能。我的手已經冷徹,冷掉我這些日一直保有的微笑。
我說夫君,我想回去看看幼時玩耍的井台,隻看一眼,一眼便好。夫君點頭,淚水滾滾而落。
轎子一搖三晃,我能夠聽到穿越過的街道的喧鬧。可是漸漸一切都模糊起來。我輕盈的飄起,穿過轎頂。我看見我的正在冷去的身體端坐在轎子裏,麵上是依舊的溫和安靜。
一瞬間我看到了很多畫麵,自幼時的井台到八月的西園中飛舞的蝴蝶。然後看到了夫君。
夫君跪在青煙繚繞的佛像麵前,滿麵淚痕,我聽見他說:我不管,我隻要她好起來,我不管。聲音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挺拔激揚,而他的麵上,是我熟悉了許多年的如刀刻一般的那種孩子式的倔強和驕傲。
可呼嘯而來的冥水一瞬間便掩住一切,掩住我的眼中再也無法落下的淚。
注:淥水和楚妃皆為琴曲名。
2007。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