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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麵,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很多年前母親還在的時候我就常常聽到這首詩。那時這詩是掛在母親臥室的牆壁上的。母親總會在月亮升起的時候弄一曲簫,然後輕輕吟誦:杳杳寒山道。。。。。。
母親說過那一曲簫的名字叫做“夜妝”,而那首詩的名字,母親說叫做“寒山道”。
一紅塵一笑劍吟風更殘酒盡夜妝成
那一年我十八歲。我的“盡夜妝成”心法也已經修到了最高的“成”層。那夜當一抹潮紅迅疾燦爛的襲上我的臉頰的時候,我看見我的窗子外麵漫山的茶花竟然也已全部開綻。那一片覆了我目之所及的嫣紅在月光下起伏搖蕩,我忽然就再也抑不住心底的淩亂,我執起母親的簫,然後在“夜妝”的餘聲中輕輕吟誦:杳杳寒山道。。。。。。
母親說茶花的另一個名字叫做曼佗羅花。這個名字很怪,我聽來總覺得有濃烈的陰鬱的感覺。那夜我握著母親的手在母親的床親坐到天明,我的麵前便是那幅書著“寒山道”的橫幅。肅重寒勁的筆劃中有凜冽的憤激之氣開散出來,但我可以感覺到那其中是裹著一絲溫柔的,那溫柔浸了每一個字的每一個起承轉合,像是寒山風雪中燦爛開放的一坡淡紅色的曼佗羅。母親的手漸漸冷去,我的盡了全力的溫暖握持都沒能讓它熱將起來。她的絮絮的話終於隱不可聞。我看見有淚覆了母親那依舊絕代風華的臉。
母親走後我成了“夜莊”的主人。我學著母親的樣子,著一襲素白的衫裙,腰間束一條紫色的飄帶,發間是母親的紫玉釵。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凝月給我帶來了母親當年用的劍。那劍很薄。我握著它,突然就感到它身體裏的洶湧的絕望。凝月看著我的臉說,夜,你和你母親真的好像。我走過去握著凝月的手,我看見他的俊朗的麵上竟有了依稀的皺紋,心裏忽地就沒來由的一陣溫暖。
凝月是母親唯一的朋友。這十多年來他每年都要來“夜莊’住上幾個月。他在的時候母親從來都不會吹奏“夜妝”。而那些個日子,我隻會聽見凝月的琴聲,琴聲幽幽響過,一直到母親離開。
於是我到了十八歲。我的背上是母親的劍。那劍硬硬的挺在我的背上,我又一次的感到它的身體裏這許多年來積存的洶湧的絕望,像母親那盡夜的簫聲。我對凝月說,我說叔叔,你該知道,這個世上有首詩叫做“寒山道”。
然後我縱馬而去,夜空上是皎皎的月。我突然有淚洶湧而落。
二莫道別離皆歎惋一朝散亂一朝空
凝月說過世上有一種人叫做殺手。殺手殺人總是要有能夠讓他堅韌的理由的,隻有這樣那一場傾盡全力的刺殺才會燦爛成無人能及的絕唱。世上最可怕的殺手不是那些為了錢的殺手,而是,為了心中的一抹夢想。
凝月說有些人有些事人們總不會記得很清楚,他們總會麻木的忘記很多事情,於是這時候就需要鮮血,需要這殘冷的暗紅來讓他們清醒。而這種需要,便造就了殺手。
武林中排名第一的殺手組織叫做“寒山道”。這個組織出道十年每年隻殺一個人,十年殺了十個人。每次殺人前“寒山道”總會放出風聲,而每次人們都不相信“寒山道”能夠成功,因為這十個人都是江湖上最有權勢最可怕的人物。但現在他們死了,而“寒山道”還繼續存在。
誰也不知道這個組織有幾個人,都是誰。每個人都知道它的名字,而也僅僅知道名字。
我離開“夜莊”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避免。於是當江湖上盛傳“寒山道”第十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要殺的人竟是當朝一品大員,禦史耿練如的時候,我便毫不猶豫的趕去了京都。
那日經過莫落山時我遇見一位少年。隨意的一襲白衫隨風舞起便將他身骨中無可遮蔽的瘦硬散得鋪天蓋地。他就那麼的立在山路旁的崖上,背上斜插著劍。我縱馬而過的時候忽然聽見簫聲自他那方響起,那曲子便是在我耳邊激蕩猛烈的風聲中也是如此的清晰。我猛地勒馬。
我仰首,冷冷地問他:你的這一曲,可是叫做“夜妝”?我看見他放下簫,衝著我微微的笑,然後他吟道:杳杳寒山道。。。。。。
他吟誦的聲音舒緩而又有著從容的溫暖,而母親每次的吟誦都是淒苦淩亂的。我便愣住,在那個山風激蕩的山穀,仰首望著的是那瘦硬的身姿。我聽見風急速的衝過我凝立的身體。我的心突然從未有過的亂將起來。
而後一路同行,我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夜妝”和“寒山道”,我知道如果他想說他是會說的。他在馬上絮絮說著一路上的風土人情,還有許多我在“夜莊”的十八年寂寞孤伶中無從得知的奇聞軼事。有時我會微微的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低厚溫暖的聲音總是那麼輕易的團住我的心,將它柔軟得像母親擁著我時夜空中清亮的月。但幸好我的麵上一直戴著母親的麵紗,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怎樣存護住我那孤寂了十八年的驕傲。
快到京都時他說,姑娘,我們得先分開,我還有別的事情。但我們還是會見麵的。我轉過頭不去看他,如以前一般一言不發。我想起這同行的許多個日子我竟然隻同他說過那一句話:你的這一曲,可是“夜妝”?我聽見他離去的聲音,我的目光不知怎麼就飄在了他的身後,然後我聽見心裏麵有種叫做“愁”的東西悄悄綻放。
而當很多年後我想起那日的一別後,我便會微微的笑,便有那句詩跳蕩出來:莫道別離皆歎惋,一朝散亂一朝空。
三葉殘君泣懶入夢冷雨依舊卷殘燈
我不知道“寒山道”為什麼要殺禦史耿練如,一路上此事顯然已是街知巷聞。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而大多數卻不是武林中人,而是尋常百姓。所有人都在咒罵著“寒山道”,都說“寒山道”不該殺這位“鐵骨禦史”,百年難遇的清官。
這一路上我都想著母親臨終前的話,想著這麼多年所見的母親的淒苦清絕,想著每夜裏母親的那曲“夜妝”,和那一幅凜冽激憤的“寒山道”。我一直都不知所措,這種感覺在我終於看到小巷盡頭那座小小的“禦史府”的時候變得無比的強烈。我記得我當時轉身就走,步子從未有過的倉皇和淩亂。
可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接近這座對於一品大員來說寒酸至極的宅子。我到了京都之後的每一夜我都會去往那裏,隱在月光映不到的暗處看著那間會一直掌燈到深夜的屋子。那燈光忽明忽暗,那映到窗格上的影子竟總讓我止不住的心顫,那是怎樣的孤崛瘦硬啊。我看著那個影子踱步,沉思或者奮筆疾書,忽然就想起那個莫落山上所遇的少年,原來,原來他們有的都是一樣的身骨。我的心於是激烈的跳,不可抑止。
有一個夜晚依舊有月亮,那月色依舊如水,但卻比往日多出幾分淒絕。我看著窗格上映出的執簫的影子,那姿勢和母親的一模一樣:身體微向前傾,意態閑暇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寂寞。我聽見“夜妝’輕緩的散漫開來,浸入這漫天的月色之中。一曲又一曲,這淒絕便那麼化做淚水的潤了我的麵頰。我閉上眼。
最後一曲完成後我看見他手中握著那簫伏在案上。他把頭深深的埋進臂彎,瘦削的雙肩不停的抖動。沒有一絲聲音。但我分明可以感到他的牙齒是怎樣用力的刻進他的雙唇,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一抹暗紅是怎樣在桌案上蜿蜒流淌。
突然我發現不知何時已沒有了月光,有雨冷冷的落起來。我運起“盡夜妝成”,有一圓淡紫的光幕罩在我的身遭,將周圍疾亂紛飛的那些雨滴濺得華麗而迷離。
我決定離開。在我長身而起的那一瞬我聽到窗子吱呀的開啟聲中他的聲音傳來:孩子,我知道是你來了,進來吧。
當我坐在他對麵的時候我看到他布滿血絲的眼中滿覆著黯淡,全沒了我曾很多次見到的他人前的神采。他說:“孩子,這一切,你的母親在臨終前都和你說了罷?”我搖頭,我說:“母親隻說,你的父親是當朝禦史耿練如,‘寒山道’最後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他輕撫著簫說:“孩子,這十幾年來我負你母親的太多。當年我離開她而一意來做這個禦史,給她留下的僅是那一幅我手書的‘寒山道’,於是終於有了這麼多無可彌補的缺憾。我知道‘寒山道’殺我的原因,我也會遂了他的心願,我該去陪你的母親了。但我死之前還要找一個人來接替我。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我,但是孩子,這個世上總有些東西是需要有人撐持的。你走吧孩子,在我心願未了之前‘寒山道’是不會殺我的。”
我並不明白他的話,但我什麼也沒有問。
在離開的時候我散去了“盡夜妝成”,於是那雨冷冷的覆了我的臉。
四隻餘秋水煙痕意何妨青苔階下行
我又見到了那個少年。他騎在馬上微微的笑,身周是簇擁著他的官兵。我看見他的蟒袍玉帶,他的懷裏抱著的華麗奪目的尚方寶劍。我看到他的身體在寬大紅豔的朝服裏仍是瘦硬得無可遮擋,他的微笑依舊讓我慌亂。但我的心忽然很疼。
月亮升起的時候他來了。他立在我的麵前一直看著我的眼。很久很久的沉默後他終於開口。他說:“夜,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不要驚訝。我的師父叫做凝月,他常常會和我提起你。但師父沒想到我們會相遇,如果他要知道,他或許就不會要我去爭什麼文武狀元了。可是如今一切都錯了,我成了狀元。你知道的,我將會是駙馬。可是夜,我很想和你在一起,縱馬嘯歌自由自在。但,總有些東西是需要有人撐持的。”
他轉身離去,我看見有淚光在他的眼角一閃而沒。我靜靜的坐著,當燭火湮滅這房裏歸於漆黑的那一瞬我微笑起來,我說母親,母親,怎麼我們遇見的都是這樣的男人,教人怨迷於他卻又無從去恨?!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父親的房內。那夜依舊有雨,父親在房裏吹奏著“夜妝”。我立在父親身後低垂了眼簾,我的手裏是母親的劍。
窗外有電光一閃,殺氣便漫了整個房間。一刹那後我看見父親倒在了椅子上,我的劍卻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我聽到那人低低的笑起來,他對我的父親說:“練如,這是我們最好的結局了。”父親也笑,父親說:“是啊,凝月,這個結局最好。你把一切都告訴孩子們吧。”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什麼東西將我的靈魂狠狠的一擊。我便那麼木然的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兩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聽到他的哭聲在窗外響起,那個少年的瘦硬的哭咽。我的眼前,怎麼就忽地綻滿了鮮紅的曼佗羅,陰鬱而又華麗。
很多年後我又想起了那夜。那夜我知道了一切。凝月叔叔深愛著母親,心傷於母親在父親離去後的淒苦,於是便恨上了世上所有的負心男人。於是他十年內殺了那十個最可怕的人。這十個人都無一例外的負過他們的愛人。凝月叔叔是個驕傲的人,所以他挑了這十個來殺。
那夜他殺了父親,他也心甘情願的死在我的劍下。他說他殺父親是不想母親一個人在地下孤單,他死在我的劍下是因為他殺了我母親最愛的男人。我一直記得凝月叔叔說這話時麵上淒楚的笑容。他說這個世上總還有些東西是需要有人撐持的,於是他讓他的徒弟接替了我的父親繼續這場撐持。
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會微微的笑。我想著這三個男人都說過的那場撐持,我會對著漫山的曼佗羅說母親,他們都做著撐持的事,可誰來撐持我們?
我拿起母親的簫,“夜妝”在夜風中漫起。眼前的燭光明滅,有一片素白的紙飄落在地,那上麵是一首墨色未幹的叫做〈夜妝〉的詩:紅塵一笑劍吟風,更殘酒盡夜妝成。莫道別離皆歎惋,一朝散亂一朝空。葉殘君泣懶入夢,冷雨依舊卷殘燈。隻餘秋水煙痕意,何妨青苔階下行。
2005。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