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左邊是白晝，右邊是黑夜。中間是混沌白光的世界。
    [二]
    連續幾天的雨讓市街都不真實起來。
    圖書館的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虹穹"啪"地把手機合上，對麵的椅子被拉開，坐下的人舒展眉宇，"還在等短信？"
    "嗯，"虹穹的眼睛落在對方肩頭，白襯衣平整的肩線被骨頭頂得凸出一塊，"你從外麵來的？"
    "是啊。"
    "並沒有淋濕呢。"
    "哦，"男生笑一笑，"雨傘沒帶進來，放在外麵的架子上了。"
    虹穹了解地點點頭，眼神投向手裏的手機，"他還沒有發來。"
    對麵的男生剛想說什麼，就被雷聲打斷，停頓了一會兒，"最近也沒有再做夢了吧。"
    "啊，是啊。"
    "嗯。"
    "就是這樣才奇怪呢。而且，栗川你怎麼會知道？"
    [三]
    這是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地方，半個月前虹穹作為別校的優等生與幾個縣內重點學校的學生一起，為了迎接秋季的某個比賽而合宿補習一個月。合宿地點選擇的是稍微偏遠的郊區學校，理由是安靜樸素的地方更適合學習生活。
    虹穹沒有和誰熟悉起來，周圍優等生千篇一律的麵譜讓她說話都小心翼翼。
    除了栗川。況且和栗川也算不上熟悉的關係，隻能算是說得上話。
    虹穹記得與栗川第一次見麵，也是在圖書館，她趴在桌子上做夢被魔怪追，地麵軟綿得踩不穩當，腳就要凹陷進去。然後她聽到有人說"同學，醒一醒。"
    虹穹睜開眼睛，對方的臉迎著光，頭發被陽光映成茶色，眼睛狹長帶著溫和的笑意。剛醒來反應有些遲鈍，她隻能發出"啊。。。。。。嗯"的聲音。
    對方淡笑了下，"這裏快閉館了，你再不出去就要被關在裏麵了。"
    "啊。。。。。。哦!"這下終於反應過來了，虹穹站起來，"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走吧。"男生先走一步。
    "嗯，"虹穹快走幾步和對方並肩，"那個，你是。。。。。。"
    "栗川。"他一直帶著笑意，"上課的時候見過的。"
    "啊對，"虹穹用拳向下擊了一下手掌，"你是班長。"
    栗川點了點頭，"嗯。"他的臉消瘦，下巴很尖，穿的是看不出哪個學校的製服，黑色的，樣式很好看。
    轉天虹穹再次在教室門前碰到栗川，對方拿著名單在點名。虹穹窘迫地抓了抓頭發，"。。。。。。我遲到了嗎？"
    "隻晚了兩分鍾，"還是之前那樣的笑意，"沒事的，老師說前半個小時是自習時間。"
    虹穹暗暗確定坐在教室裏麵的人不愧都是優等生，見到栗川這樣動人的臉依舊連眼睛都不眨，千篇一律的表情。
    晚上虹穹躺在床上，用輩子蒙住頭有拽下來，來回數次，睜開眼睛看著黑色的天花板，牆角有受潮的痕跡，"。。。。。。果然還是討厭睡覺啊。。。。。。"
    手機上留著發給阿加的短信。
    [四]
    "你的傘呢？"虹穹看著圖書館門前放傘的光禿禿的架子。
    "啊，"栗川的目光也轉向那邊，又轉回來，表情有點無奈，"可能是被人拿走了吧。"
    "用我的吧。"虹穹撐開藍色的傘。
    傘柄被旁邊的男生握住，低下頭對她笑著，"我來拿吧。"
    [五]
    在最初的幾天，她和栗川還沒有現在熟悉--雖然現在仍然算不上特別熟悉。但彼此交談時，他的表情總讓虹穹有著舒展放鬆的感覺。虹穹聳了一下肩膀，這麼說好像有點對不起阿加哪。
    繼續說回去，在最初的那幾天，虹穹在食堂翻弄手機編輯短信給阿加。合上手機的時候發現坐在對麵的栗川。對方笑著解釋，"都坐滿了，剛想文你對麵有沒有人，但看到你在忙，所以我就坐下啦。"
    "啊，也不算忙，隻是發短信。"虹穹搖著手。
    "給戀人？"對方的表情有些微的促狹。
    "是啊。"
    "哎？"栗川沒想到虹穹這麼幹脆地承認。
    "嗯。"虹穹把電話放在口袋裏麵，開始吃飯。
    但沒有得到平時屬於阿加的回複，手機一直保持著寂靜的狀態。
    虹穹停了停筷子又說，"但他可能在忙吧。"
    [六]
    阿加是比虹穹高一年級的學長，不是什麼特別的人，雖然蓋著各種青春劇都會搬出來的"學長"的帽子，但依然普通。身高、樣貌、運動無一項出色。虹穹身邊相好的女性朋友也曾婉轉地告訴她，阿加並不是和她非常配的類型。
    虹穹聽後淡淡地微笑，但是他有別的優點啊。
    "怎麼在一起的？"虹穹嗬嗬笑起來，"你好三八。"
    栗川也笑著，但眼神沒有放棄詢問。
    "怎麼說呢，"虹穹放緩了神色，"因為他在晚上發短信給我。"
    "嗯？"
    "一直發到睡著。"
    "這有什麼特別？"
    "因為我會做夢，一進入睡眠就會做夢。"女生閉了閉眼睛，"怎麼說，不太好的夢。"
    "所以有一段時間入睡很困難。。。。。。但是有人陪我說話就好多了，不知不覺就睡著。。。。。。雖然做夢的狀況還會持續，"頓了頓，"但至少能入睡了。"
    "嗯。。。。。。"
    "嗯。而且阿加是和很好、很善良的人。"
    奇異的，在開始合宿之後，連家裏的電話都沒有打來，虹穹一麵覺得訝異一麵又覺得輕鬆。
    生活在非常嚴厲的家庭裏，父母都是高中的教師。這次的合宿應該也是母親托了關係把自己送進來的。在以前做夢頻繁的時候，他們表現出比自己更大的抵觸。帶自己走訪了很多心理醫生，藥也吃了不少，甚至差點去看了精神科。
    到了後來隻能騙他們說，做夢的狀況已經慢慢消失。
    但實際上依然持續著。
    做夢仿佛是與生俱來的能力，而那些夢境清晰得宛如真實，被魔怪追逐，又或者是在黑暗的通道行走，被迫觀看別人痛苦的人生，也會停留在某個朝代經曆戰爭或者殺戮。
    不太好的夢，怎麼說呢，應該是非常不好的夢。
    深深淺淺，模糊的和特別真實的。
    [七]
    虹穹一身大汗地從床上坐起來，愣了一下，慢慢下床，打開宿舍的門走了出去。
    眼睛沒辦法一下適應晚上的顏色，下樓梯的時候磕磕絆絆差點摔倒，胸口頂撞得有嘔吐感。
    "誰？"一束光照過來，"誰在哪裏？"
    虹穹隨著光源轉過頭去，是拿著手電筒的栗川。
    對方也很驚訝，"你怎麼在這裏？"
    虹穹喘了一口氣，"你呢？"
    "我來查門鎖好了沒有。"
    非常驚訝的聲音，"女生宿舍你都能進來？"
    "沒有進，隻是看一下門前的鎖，"聲音掩不住笑意，"你怎麼就這麼跑出來了。"
    "哦。。。。。。啊。"虹穹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在黑暗中窘迫得臉紅起來。
    "難道是。。。。。。又做夢了？"語氣中有了關切。
    "。。。。。。嗯。"
    "噩夢？"
    "不是。"
    "嗯？"
    "是好的夢，夢到了小時候。"停頓了一下，黑暗中眼睛失去分辨表情的能力，所以聽覺變得異常敏感，虹穹聽到自己的聲音些微發抖，"被父母帶去遊樂園的場景。"
    應該是三四歲，誰知道呢，幼年的樣子粉粉一團。
    被遊樂園裏麵的大布偶抱起來合影，爸爸還是青年的樣子，在旁邊誠惶誠恐地叮囑："小心一點，要小心一點抱啊。"
    照片拍好後被迅速地抱了回來。在臉上親了一下後，把自己往天空拋去，然後接住。
    反複數次。
    反複詢問"到底還會不會做夢"的母親，還有鄭重告訴自己不要把會做怪夢這件事對外人說的父親，或者在幾年前把自己推搡到醫生麵前，冷靜地問"會這樣。。。。。。是不是因為這孩子的神經不是很正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們的時候，沒有得到回應的目光。
    "後來我想，他們應該是害怕我的吧。會做怪夢的女兒，夢裏麵的世界他們都覺得是胡言亂語，相信幻覺是比承認現實更難的事情。"
    那到底是夢境還是自己攥著的微弱願望。
    被拋上去，然後接住。
    拋上去，接住。
    溫暖的，不會回避自己，不會放棄自己，一定能夠接住自己的手臂。初夏的風在皮膚上摩擦過去，像是溫柔的撫摸。
    非常開心地，發出笑聲。
    "我竟然還可以做這樣的夢。"女孩喃喃地用手蓋住紅色的眼眶，"讓人開心的夢。"
    淚水滲出細白的手指，一直往下淌。
    栗川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繞過女生的肩膀，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間，慢慢收緊。
    溫暖的，不回避自己的，不會放棄自己的手臂。
    以及夢境外的，擁抱著自己的手臂。
    [八]
    虹穹把頭探過來，"幾點了？"
    "1點整，"栗川答著，"你最近怎麼連手機都不帶了？"
    "哈哈，"虹穹搖搖手，"又用不到了。"
    "不等短信了麼？"
    "哈，你吃醋嗎？"把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
    男生溫和地笑著，把虹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握在手裏，"嗯。。。。。。讓我想想。"
    "沒關係吧，"女生咬著筷子出神，"這和阿加一點關係都沒有。"
    "嗯？"
    "沒什麼，"女生短暫地微笑了一下，"今天已經是第二十天了。"
    [九]
    虹穹發現教室裏麵的同學在減少的時候，身邊的人數隻剩下過去的半成。
    "他們都回家了吧。"栗川說。
    "嗯。"
    "你呢，想回去了嗎？"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多待一會兒，和栗川。"虹穹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但人還是在一天天減少。最後一天虹穹忽然說，我們出去走走吧，已經沒有人上課了。
    依然是下雨。
    "我在想，遇見栗川說不定對我來講是幸運的事。"
    "嗯？"
    "忽然發現，"虹穹的目光放遠，海與天相接的地方成線，"在遇到你後，做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好的夢卻多了。"虹穹看著對方，臉色平靜地把栗川手裏的傘接過來收起，往後退了一步，"你並不需要這個吧。"
    在感覺自己身上染上濕潤和冰涼的時候，對方的衣角發梢依舊幹爽。
    "我就要回去了吧。"
    "嗯。"
    "你是食夢的人吧，"虹穹笑著，"或許不能稱為‘人’"
    "嗯。"
    "我會忘記你麼？"
    "嗯。"
    "這樣的話可以說一個願望麼？"
    "嗯。"
    "我希望。。。。。。"
    虹穹不知道是自己正在消失，還是對方，又或者是這整個世界。在觸感變得微弱的同時眼皮上感覺對方溫暖的嘴唇，以及握住自己的、幹燥的手。
    毛茸茸的像是羽毛一般的。
    --最後的觸感。
    最後。
    [十]
    夢境與現世。
    虛幻與真實。
    夢境與現世混淆，虛幻和真實顛倒。夢境成為真實，現世被虛幻代替。
    在黑夜與白晝的罅隙中，留下並不清醒的、混沌而溫暖的世界。
    "--可以說一個願望麼。"
    "--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做夢了。"
    "--既然無法在夢中碰到你。"
    "--那就沒有做夢的必要了，無論是壞的好的。"
    "--都沒有意義了。"
    "--不要讓我再做夢了。"
    [十一]
    可是，要怎麼處理虛幻卻存在過的遇見。
    "--忘記就好了。"
    [十二]
    "請不要忘記我--"
    "小虹，小虹。。。。。。"
    光線投入眼底。
    男生釀出寵溺的笑容，"電影都演到最後了你還睡。"
    "啊--啊？"虹穹揉了揉眼睛，看到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請不要忘記我。。。。。。忘記什麼啊？"
    "男主角臨終前對女主角說的最後一句話啦，"阿加摸了摸虹穹的眼角，"怎麼哭了？又做夢了？"
    "好像是。"
    "夢到了什麼？"
    "記不太清了，"虹穹抓住自己男朋友的手臂，確認某種溫度般地靠過去，"好像是又開始又難過的。"
    "哈哈，"阿加摸了一下女孩的頭，"夢嘛，都是這樣的。"
    "是麼？"虹穹有些疲倦地閉上眼睛，眼內暈出她不明意義的淚感，"--不過我覺得，以後或許都不會再做這樣的夢了呢。"
    [十三]
    在那遙遠的，你所不能觸及的地方，有人等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