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藍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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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說的話是,隻要你讓我高興了,什麼都好說。
我便回她道,姐姐,你這語氣可是地道的嫖客。
她就像貓一樣地笑,鼻梁上擠出媚人的小皺紋,有時候往死裏拍我,有時候再回嘴開涮我兩句。
——我原以為,我們可以就這麼插科打諢糊塗過一輩子的。一輩子跟在她身邊就好。
1
我愛著她的年月,一直都做著她的知己。不愛她的年月,一直都做著她的情人。
我是她知己的時候,她唯一一次遇到難處沒有叫我,就出了事。
彼時她剛跟一個男人分手,換了一個男人同居,幾個星期之後發現懷了孕。那同居男人其實是我朋友,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不過女朋友在外地。我自知道他倆過去一直關係很好,曖昧起來,也是自然。隻是他們總過意不去,不願讓我知道,便偷情一般背著我,甚長時間都無音訊。
那不是子君第一次懷孕。初中時代她喜歡上新來的體育實習老師,師範畢業生。上過幾次課,在排練體操舞的時候,老師過來扶正她的動作。她大膽地盯著他,留戀這男子碰觸她身體時的微妙感受。兩個星期之後,她尾隨他到單身宿舍,把情書塞進那個男子的門縫裏。後來她給了他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三個月之後,實習結束,那男子消失。
父親扇著耳光把她拖進了人流室。關於體驗她隻記得痛不可忍,叫她發瘋。
此番重蹈覆轍,子君受不了,跟我那朋友大吵。我那朋友總覺著孩子不是他的,兩人吵得翻臉,朋友一氣之下便棄她而去,隻打電話叫了兩個女生來陪她。
身邊的人都走了,其下有四麵楚歌之感,似乎到了冰涼的絕路。沒有辦法,琢磨著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反正也沒幾個星期,藥流就藥流。子君服藥第三天中午開始劇痛,痛得在地上打滾,痛了大半天,下午五點的時候開始出血,躺在廁所的便坑邊,虛汗如雨,血流不止。那陪她的女友開始還一盆一盆地幫著接血,盆中血肉模糊,後來出血厲害得接不過來了,廁所一地的猩紅,眼看著子君漸漸昏過去,兩個女子嚇得一身冷汗,驚慌失措地給那男人打電話,結果他說他正在外地女友那兒過不來了,叫她們找我。
我連罵都來不及就掛了趕過去。她租的房子偏遠,我從市裏叫了車開過去,抱著她進車,往醫院奔……一路竟淚流不止。
我抱起她時,她裙子下流出的血黏黏地沾滿了我的身。
子君熬了過來,躺在床上,虛弱得像一把枯草。
淩晨我在床邊守著她時,一個值班的小醫生陰陰地走進病房來看看她,又看著我,說,你也真拿人家的命當把戲。快活的時候想什麼去了。
我低頭笑,她亦笑。醫生出了屋子,她便低低地說,耀輝,謝謝。
她的唇色黯淡得像灑了一層灰,薄薄地吐出這兩個字,猶豫著伸手來放在我的膝蓋上,過了一會兒又摸索到我的手指,固執地一根一根抓起來,漸漸扣緊。
我從未見她如此淒涼,泣眼望著她,不知所言。但心裏一絲動容都沒有了。
二十歲的時候,我對她說,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難處,一定要告訴我。我隻是想照顧你。
彼時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神情竟然有無限憐憫。她微笑起來,似在安撫我,說,行,以後有得麻煩你。
2
是在大學裏碰上蘭子君的。剛進校時,公共課多如牛毛,沒完沒了叫人厭煩。我們同係不同班,卻被排在一起上那惱人的課。她從不來上公共課,卻仗著係花的資格,總有一堆男生排隊替她喊到。這也是她命好,名字無所謂男女。關於名字,我後來問過她,她隻是說,老輩子一直認定是個男孩,父親又愛養蘭草,出生前名字就取好了,蘭子君——君子蘭。出生時爺爺得知是女孩,拉下臉轉身就走……她兀自低頭輕輕說著,說完又切切地笑。蘭子君言行之中自有一番別樣的分寸,與人群裏那些豔麗得索然無味的女孩分辨出來。
那都是後來的事了——我本沒見過她,更不用說湊熱鬧幫她點名,不想同宿的一人猴急著要向她獻殷勤,包攬下了一學期幫她喊到的活兒,自個卻又常常想逃課出去玩,便把這差事扔給了我。
我起初拒絕,說,這麼多人擠破腦袋要給她喊到,你不該找我。
結果那同宿的朋友竟出口道,不行!這事情讓給了那幫人,就等於把蘭子君讓給了別人!我琢磨著隻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我氣得肝兒疼,瞪他一眼,他恍然覺得說得不妥,便又賠笑,說,得得得,哥們兒一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不對她胃口,她也不對你胃口……
我看看他那猴急的狼狽神色,低頭想笑。不理會他便走了開,亦算是默許。
從此我便替她喊到。每次一答,不知多少人要回過頭來巴望著看看這位傳說中的美女,卻隻看到我低頭寫字麵無表情之狀。如此這樣喊了一學期,全係上下幾乎人人都認識我了。
而我見到她,卻是在將近期末的時候。
公共哲學課,一個女生遲到了十分鍾。我座位靠門,旁邊有空,她一進門便靠我坐下。我不在意周圍,隻顧伏案寫字,良久,她突然發問,說,過去是你幫我喊的到?
我詫異抬頭,眼前人便該是子君了,我想。端視之間,我開始諒解那些拜倒於她的人兒了。她的確是美。
我點點頭應她。
謝謝你,她又說。
我無言笑笑,回她,沒什麼。
那日課上她把我筆記借去謄抄,我說,我的筆記都是縮略,別人恐怕看不懂。她笑笑說,那也未必。
我掃一眼她的抄寫,倒也流利自如,把那簡略內容幾乎都還原了回去。
的確是聰明的女人,卻懂得掩飾自己的聰明。這個世界總不太喜歡過分聰明的女人。她懂得這一點,就比外露才智的聰明女人更加聰明。
下課時她把筆記還給我,道謝之後,又請我吃飯,說是感謝幫她喊到。
我推辭幾番,她堅持要請,我便沒有再拒絕,和她去了餐廳。
我們吃些簡單的粵菜,她說,過去認得你,你寫的東西我還看過。他們跟我說你就是光翟的時候我還真有點震驚。
她笑。
光翟是我用在雜誌書刊上的名字,拆了我的“耀”字而已。
我問她,你也喜歡讀文章看書之類?
她伸伸腰,狡黠地說,怎麼,我就不像看書的?我過去還自己寫點兒呢。
我笑著看她,沒說話。
她又埋著頭無謂地說,那種年齡上,心裏有點事的女孩子,大都要寫點兒什麼的吧。過了那個年齡,就沒那麼多心思了。
整個晚餐說話不多,我們的言談走向清晰,話語浮在尋常的生活話題之上,從不深入。她總是很自然就把自己藏得很後麵,矜良、淡定,又有一種甚得情致的倦怠。
我想她是經曆過許多事的女子。但她卻有一副極其早熟的心智,依靠遺忘做回一個健全平和的人來。她從不言及自己的過去,也從不過問他人。
我看著她的麵孔,便知道,此生我亦逃不過她的眼眸了。
八點的時候吃完飯,服務生走過來,我們爭執一番付賬,最後她說,欠了你人情,該還的,別鬧了,我來。她爽快地結了賬,然後我們走出餐廳。
滿目華燈初上,我站在路邊與她說,我送你回學校。
她猶豫了一下,淡淡笑了起來,說,耀輝,我不住學校。你陪我在這裏等等吧,朋友馬上來接我。
我尷尬至極。這等的女子,自然是不用回宿舍紮堆的。我竟想不到。
我們站在路邊,一時無言。不久一輛黑色的小車開過來,她才側身對我說,那……我們再見。
我點頭示意,看著她款款上車。
擋風玻璃的昏暗鏡像上,我看見裏麵一張湮於俗世榮辱的中年男人的臉。
很多年之後,她說,耀輝,你是唯一一個與我一起吃飯卻是我付賬的男人。
就憑這,我們一開始就玩的不是那種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