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的是在某一天開始，發現自己有通靈能力的啦。
    他們都看不見，那個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他穿著老式的立領校服坐在那裏，瞳
    仁是淺淺的茶褐色，很好看的樣子。
    他看著我，陽光穿過玻璃窗幾乎要穿透他透明的身體。
    隻有我知道他的存在。
    高大的木質書架，一排排被擺放得很整齊的書籍，天花板的大吊扇轉成了一個個淺綠的圓，窗外有濃鬱的綠色和蟬鳴——看起來跟一般的圖書館沒什麼兩樣。
    可是，總有什麼地方顯得不妥。
    “誒，阿久，那邊書桌那個一直往這邊看過來的男生是誰啊？”時人用手肘碰碰同來的女生，壓低了聲音問。
    被稱作阿久的女生抬頭看了一下對麵，然後用一臉“你有病啊”的表情看著時人說：“下川同學，那邊根本沒有人。”又低下頭看書去。
    倒是對麵皮膚蒼白的美少年驚訝地說了一句：“你……看得見我？”
    少女的臉色刹那變白。
    總的來說是生命中平常的美好而又溫暖的一天，如果沒有遇見森田的話。
    ——居然看得見幽靈了啊！
    ——要是怨靈的話該怎麼辦！
    ——是念“惡靈退散”還是“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啊？！
    ——我才十六歲我還不想死TAT……
    以上摘自下川時人的心理活動。
    看見少女一臉悲痛並欲以快速後退法逃跑時，幽靈少年的“小心啊……”還沒說完，少女便以實際行動證實了他的不祥預感。——時人被椅子絆倒連人帶椅摔在了圖書館的木質地板上。
    “白癡啊。”少年輕笑。
    “好疼……”哭喪著臉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現在揉屁股的樣子有多麼的不雅觀。
    好吧這是噩夢數三下再睜開眼睛所有東西都會變回原形。
    可是，時人緊閉上眼睛默念三聲再睜開眼睛之後，黑發的幽靈少年已經蹲到她的麵前。
    少年淺茶色的瞳仁和微微上翹的唇角明顯帶著笑意。
    “喂，我叫森田，請多指教。”
    貌似幽靈也不是很大不了的事情。
    森田再也沒在時人的生活中出現。原本少女還在想“如果那家夥跟著我回家的話我一拖鞋PIA飛他”。那個倒黴的幽靈是像某人一樣被馬桶衝到異世界了吧？
    還是，那天發生的一切，真的是一場夢？漫畫看多了嗎？
    時人想不明白。
    陽光斜斜地打過玻璃窗。
    做功課的時候，時人在詞典中找到這麼一個詞條，“地縛靈，傳說中因為生前極度留戀某樣事物，死後靈魂被囚禁在充滿會議的地方不能離去，也有因思念過度而變為惡靈……”
    靈魂被囚禁在充滿回憶的地方……
    而不能離去的地縛靈麼？
    時人合上書本向學校的圖書館跑去。
    時人氣喘籲籲地趕到的時候，森田正坐在圖書館的木椅子上發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光斑，窗外有蟬鳴。
    “你果然還在這裏。”時人說。
    “誒？是時人嗎？”
    “森田你不能離開這座圖書館吧？因為，你是地縛靈，所以不能夠離開對嗎？”
    少年垂下眼，很輕地微笑。
    “被猜中了呢。”他說。
    “那麼，讓我來努力讓森田自由吧。”
    我會陪著森田說話會陪著森田發呆，給森田說外麵的世界。
    整個世界，隻有我努力感知你的存在。
    2
    下完雨後操場的地麵很濕。
    籃球場四周高大的鐵絲網交錯著伸向灰色的天空。
    剩下的斷雲被風卷著匆忙逃跑。夏季製服的白襯衣衣角翻飛。
    空氣中有潮濕的好聞氣味。
    呐，森田，這些景象你有多久沒看過了？
    國文老師在講台上講著倉央嘉措的俳句。
    下麵卻鬧成一片。
    男生討論新出的PSP或者遊戲打到幾級，女生卻在聊去哪做頭發和新一季的流行服飾。
    時人轉著手中的筆，不時停下來記幾句筆記。
    “喂，阿久，”時人的眼睛沒有離開黑板，“你說，怎樣才能讓地縛靈自由呢？”
    旁邊的女生正和人家打著哈哈說“你怎麼不跳樓死啊你個混蛋XD”回過神來以後說：“時人你加入了‘靈異會’嗎？問這種奇怪的問題，小心惡靈上身啊。”
    “不過，如果能完成他最後的心願，就可以了吧？”阿久轉過頭看了下黑板，說。
    能完成他最後的心願……說起來倒簡單，好象，有點困難誒，少女鼓了下腮幫，趴在桌子上，有點泄氣地想。
    “森田呐，你還有什麼心願沒有完成啊？”時人苦惱地咬著筷子說。
    事實證明，圖書館是一個好地方，起碼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會提供隱蔽的，不會有人發現的死角，可供某人可以在這裏吃便當。
    “我不記得。”森田好笑地盯著時人嘴角的米粒。
    “唔？”
    “好象是事故……然後再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裏了。我隻記得要找一封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信，要寄給誰什麼的……我都不記得了。”森田坐下來，和時人並肩坐在木質地板上。
    “這麼久了還沒有找到嗎？”時人抬起頭，看著森田茶色的瞳仁。
    “不是的。”少年側過身，以極為曖昧的姿勢擁抱少女，卻讓少女輕易地穿過了他的身體。“像這樣。我，什麼也不能做。”
    森田擺出一個抱歉的微笑。少女錯愕地愣住。
    “所以就一直在這個圖書館裏坐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我很用力也很大聲地喊過，可是沒有人看得見我，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直到，遇見時人呢。”少年笑眯眯地說。
    “時人……是第一個可以和我說話的人呐……”
    天空滾過一聲很響的雷聲，悶熱的晴天將要過去。
    快下雨了呐。
    連聒噪的蟬也停止了吟唱。
    喂你一直很寂寞的吧？卻隻會用微笑來掩飾，我知道你垂下的睫毛下茶褐色裏有憂傷錦衣夜行。如果我有多拉A夢的百寶袋的話我想把所有法寶都給你。因為，從那一刻開始，我決心要盡最大的努力讓森田你變得幸福。
    3
    近來校門口的商店多了幾台可愛的扭蛋機。每天都有好多學生光顧。
    “時人我今天扭到一個穿製服的人型玩偶啊~”阿久很高興地炫耀手中的小玩偶，“是不是很萌捏~”
    “啊？”時人從盯著窗外發呆的丟魂狀態中回過神來。
    “你看這製服超像我們媽媽學生時代我們櫻野高中的製服耶！”
    時人伸手接過這小玩偶。老式的立領製服，一排黃銅的紐扣。很像森田穿的製服呐。
    媽媽學生時代的高中製服？誒？森田真是偽·17歲美大叔啊？
    “我回來了。”時人在玄關脫掉鞋子。
    “你回來啦。”媽媽理惠在廚房忙碌著。
    時人倚著廚房的門框，“媽，你以前也是櫻野高中的吧？”
    “早就跟你說過的啊。我以前是在那裏念過書。”媽媽沒有回頭，側過身去洗菜。
    “呐，媽媽有沒有聽說過那件差不多是你那陣子的事情呢，有個男生因為事故去世了。他叫森田。”
    媽媽停頓了一下。“……你問這件事情幹嗎？”
    “他全名叫森田拓也，是因為……車禍。”
    “媽媽你認識他嗎？”時人急切地問。
    “哦，是因為他是我的同學。”媽媽放下手中的菜。“那時侯春遊的集體照也有他呢。”
    時人跑到媽媽的房間，開始找相冊那裏那張舊照片。
    “女兒你找什麼呢？”在看報紙的爸爸看見時人在抽屜裏找東西，好奇地湊過來。
    時人沒空理爸爸，把一本很厚的相冊從抽屜裏拖出來。翻到那張泛黃的舊照片，指尖點過一個個穿著老式製服的年輕麵孔。第二排第三個，森田。櫻花樹下的一群人中最耀眼的一個。
    指尖在森田很多很多年前的笑臉上略略停留，永遠永遠年輕的麵孔，曾經，那麼鮮活地存在過，閉上眼睛都能感受到的溫暖存在。與那些觸不到的微涼擁抱不一樣的，有根據的。
    溫暖的存在。
    好象瞬間，心髒因為太用力抓緊，留下了許多深深淺淺的指甲印痕，然後有著沒有鑽心，但仍然不能忽視的疼痛。
    原來你真的那麼鮮活地存在著。森田。
    不是我有著大片大片葵花田的白日夢裏麵。
    不是我托著下巴望向湛藍天空的幻想中。不是想象造出來的人物。
    這是對我來說，你存在的證據。
    “他麼？”在一旁的爸爸插嘴。
    “誒？爸爸你認識他嗎？”時人回過神來。
    “他曾經喜歡過你媽媽，然後有一天打電話跟你媽媽說他把一封很重要的信夾在了她最喜歡的一部小說裏麵，就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可是第二天卻傳來了他因為車禍去世的消息。你媽媽很傷心，卻沒有去找過那封信……哈啊，那都是很久的事情咯。”爸爸伸手揉亂時人的頭發，打著哈哈說。
    “我明白了。”時人忽然站起來說。
    “誒你去哪裏啊。”爸爸看著時人的背影問。
    “學校圖書館。”時人遠遠丟下一句。“我出去了。”
    “這孩子真是的。”爸爸無奈地搖搖頭。
    “可以吃晚飯了。”媽媽推開門走進來說，“時人呢？”
    “哦，她很急地說要到學校圖書館去。”爸爸盯著報紙說。
    “誒？那我也出去一下。”
    4
    我知道所有的事情的時候。我明白了該怎麼做。
    相信我，森田，
    我會努力讓你自由。許下的諾言並未背棄。我們說好的啊。
    不過森田，我居然會有刹那間的難過。
    我難過為什麼遇見你的，不是我。
    “你來了啊。”森田趴在窗台看著外麵的夕陽，又一天。其實並無所謂的。因為這樣無所事事地發呆的日子，都已經麻木了啊。
    “誒？”少年見時人不理自己，轉過頭去看她。
    少女跑到古典文學區，仰著頭艱難地找著書。
    “有了。”時人搬來一張凳子，搖搖晃晃地踩著上去，然後伸手想從書架的最高層拿一本落滿灰塵的書。不過因為書架實在太高，或者說少女實在太矮，少女努力踮高去夠那本書的樣子實在很危險。
    “小心！”少女再次用行動證實他的不詳預測。
    森田想伸手接住少女下跌的身體，可是伸出的手想抓住少女的手臂時，卻被她輕易地穿過了。
    觸不到，也就不能抓緊。
    倒是從門口又衝進來了一個人影，抱住了時人。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時人的媽媽埋怨著她說，“幸虧我有跟著來。”
    少年怔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表情沮喪到令人心痛。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的無能為力。
    “找到了。”少女掙脫媽媽的懷抱，揚了揚手中的書。
    “啊？”媽媽不解地看過去。
    一本落滿灰塵的舊書，紫式部的《源氏物語》。
    翻開裏麵，竟然夾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
    ——“致理惠”
    記憶洶湧而來。
    很多年前，那個紮馬尾的愛笑的女生。
    很多年前，落在春遊便當裏的那片櫻花瓣和笑容僵硬的合照。
    很多年前，偷偷把喜歡上一個人的心情寫成了滿頁羞澀的表白，打算送給她。
    然後，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媽媽最愛看這本古典小說，幸好現在很少有人看這種書，要不就慘了，再也找不到這封重要的信啦。”
    時人仰起頭，對著少年笑。
    少年半透明的身體漸漸恢複顏色。他目光淡定地看著麵前的女人，笑得很好看。
    “理惠。”
    女人用手很緊地捂住嘴巴，淚水洶湧地奪眶而出。很多年前喜歡過的笑容幹淨的少年，現在仍以十七歲的容顏出現在自己麵前。可是自己等了那麼多年，都老了呐。
    “理惠，終於可以把信交給你了呢。”少年把信遞給她時，她早已泣不成聲。
    “森田，你自由咯。”旁邊的少女笑著說。眼淚卻開始流下來。
    少年正漸漸消失。“恩，謝謝你時人。我已經完成心願了。”
    “那麼，你……有喜歡過我嗎？”很急切地想知道，他的答案。
    少年側過身，輕輕地在少女額頭上點一個親吻，有著真實的觸感。
    他垂下眼，笑著說。
    “又被猜中了呢。”
    然後消失不見。
    5
    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你的呢？
    是不是你在說會努力地讓我自由的時候呢？
    還是每天中午，你帶著便當偷偷來到圖書館的角落，陪我說話的時候嗎？
    可是，抱歉，我不能保護你，甚至連擁抱都無法給你。
    這都不妨礙我喜歡你。
    我用力記下你細碎的頭發，記下你笑起來時很白的牙齒，和生氣時鼓起腮幫。希望可以再遇見你，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相交的直線隻會在溫暖的交彙點後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