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空木。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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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是常常認為自己是某種物質並在不斷遺失。但它們的確會猶如風幹的麵包幹一般。隻是拿起來放下的動作。就會有細小的碎末離開自己。漸漸地。我像是隻能等待鳥類來啄食的一小塊殘渣。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上。樹離我很遠。天離我更遠。我永遠不能浮到那上麵去了。
    在習慣或機械地做著某件事。日複一日如此——有段時間是這樣的——早晨六點出門。上公車。換地鐵。因為稍微趕在上班高峰前。所以地鐵站也隻是顯露出即將沸騰的狀態。然後九點回家。地鐵換公車。
    九點半左右的公車已經空空蕩蕩。我和兩個老太太。或者中年婦女。拖著大行李包的農民工兄弟之類。稀少的三三兩兩的人充在車廂裏。由於陽光從一邊照射的原因。所有的乘客又通通換坐到避曬的另一側。也許會在轉彎時因此翻車也說不定。
    習慣性地、機械地做著某件事時。那個時候會感到空虛。空虛是真實的情感。雖然它和零有近似的品性。我們對傷痛有認識。對喜悅有認識。但因為空虛就是什麼都沒有。所以無法準確地界定它。因為空虛。準確而通俗的說法是——一陣“什麼都沒有”的感覺襲來。連站在“茫茫霧中”的比喻都不準確。既然霧是霧。是濕漉漉的渾白的。能讓人感覺到秋意的存在。那麼它無法比喻“什麼都沒有”的名叫“空虛”的東西。
    它每一次出現。然後離開時。就都多多少少從自己身上拿走一些什麼。也許是一點點的視力。也許是一點點的味覺。一點點記憶。或一個喜歡的詞語。
    如果曾經有過“我究竟在做什麼”、“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的念頭。那麼幾乎便是自己正在被一個空白的桶穿過胸口。好像魔術表演裏那樣。可以伸一隻手進去。它動了一動。表示的確是橫貫了我們的身體。而此刻這裏什麼也沒有。連心髒也可以消失。而前一刻還在微笑的嘴角會消失了它彎曲的理由。
    冒出過“我究竟在幹什麼啊”的念頭時。有過滿頭大汗擠在電車裏去上一堂不願意聽講的補習課。有過冬天裏走夜路為了趕在朋友生日前去慶生。有過花很多錢買離譜的東西提著重紙袋站在路口。有過在異鄉的街頭努力找一個廁所。有過在聚會的卡拉OK包廂裏。
    並不都是獨自一人的情況。即使是熱鬧的場合。空虛也可以隨叫隨到。仿佛最擅認路的猛獸。循著味道即刻抵達。它把牙齒在我們周圍咬一圈。就讓人從整張畫片上跌落出來。隔著兩個平麵。
    然後看著畫片上。那個被縷空的自己的人影。隻是一團不規則的洞。然後就知道了。我們又失去了一輛電車的後門。失去了一支蠟燭。失去了一個紅綠燈。失去了一首歌。
    空虛把它們都帶走了。這使得在剩餘的年月裏。月見草和美術館裏的水晶吊燈都減少了打動我們的能力。
    帶著困惑的表情。但更多是徒然的無奈。卻無法理解那些空虛的來處。也無法確定它們的去向。似乎在我們更小的時候。它幾乎從來不露臉。我們更小的九歲十歲。被糖糊了鼻尖的邋遢或蠢笨。喜歡中的不安與甜蜜。一點困難也會把自己撐出破敗的裂縫。從裏麵隨便挑一條就有汨汨的淚水。
    而我們交出年幼時的淚水或歡樂。換到日後一枚空洞的足印。試著與很多沒有答案的問題搏鬥。或者將很多答案已定的問題推翻。
    為什麼。做什麼。有什麼……之類的問題。
    有段日子頻繁地被空虛造訪。它好像落雨後的草野。瞬間膨出許多花苞。一個一個。應接不暇。整片炫目到心悸的黃色的草野。而其中有一句被印進書頁。泰戈爾說:“我將做一個無用的人。喝的爛醉走向滅亡。”那是整個在空虛中完結的畫麵。先是麵。然後線。最後是點。連點都消失的滅亡。宇宙是另一個空間裏的光和影。打在自己臉上形成柵格狀。那裏上演朋友們最近快樂的事。上演轟動的大片。上演一段溫情的綿久之愛——但隻能如同隔著河流般。在遠離我們的他處僅僅亮出一簇兩簇明滅的光。它無法走來。
    我不知道空虛的成因。雨和街燈適合催化得到悲傷。陽光總是與溫暖的情緒相互關聯。而一條手機裏的短訊息就可以帶來喜悅。那麼感傷。溫暖或者喜悅全是更輕便的情感。可比起這些。空虛不需要特定的氣氛和環境。它在晴天時來。陰天時也來。在餓時來。在飽時來。在人群中迤邐著。像一張最普通的麵孔。就站在自己的左邊——空虛不需要環境的特別附和。僅僅不那麼快樂但也不難過。不匆忙也不閑散的時候。剩下的時間由它占有。
    一個黃燈轉紅燈的幾秒。突然想著“我為什麼在這裏。我都在幹什麼。我是為了什麼啊”。也許這是誰都曾經有過。一兩次的體驗。
    其實那些思考著人生意義的人。並不是抱著輕鬆的戲謔的心說起“人生”之類的詞語。是真真切切在想過。自己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他們瞬間變得消極的胸口被開出一個巨大的圓徑。如同電影裏所見的特效。可以透過它看到那邊經過的人。
    雖然這樣的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而也能用最簡單的回應打發。
    所有關於人世的問題其實都這樣。它們有時一起湧來。從一個聯係到另一個。好像長身體的蜈蚣風箏。尾巴一直戳在天空中。
    沒必要認真地去思索快樂的意義吧。沒必要悲觀地去計較自己的生存吧。即便它們有答案也隻能在一個短暫的時刻裏安慰自己而已。過不了多久便會推翻先前的答案再度舊話重提。
    於是空虛就在這些問問答答的間隙反複出現。它過分充足飽滿。好像永無枯竭之草。不論我們是產生了疑問。還是解答著疑問。一定覺得會思考這些問題的自己。真是空虛的可以啊。
    沒有能打動的快樂。也對所有悲傷之事做好了麻木的外殼。不許願。也不還願。遵循一個機械的習慣。離家。上車。固定的座位。被黎明冰涼的陽光像抹鹽一般地灑遍。
    真正失敗的人即使連自殺也會在握刀的時候感覺空虛。好像銳刀隻是一道物理題。而血液也早早地被煮成無機物一樣。單純地隨血液流動。它沒有攜帶氧氣的功能。以致全身青紫。
    團聚是該快樂的事嗎。相愛是該快樂的事嗎。走一條自己發現的路是該快樂的事嗎。把快樂從另一個宇宙裏召喚回來吧。讓它們如同塗上魚鱗。沿著日光從海麵一直遊向自己。
    在更小的時候用難看的字寫日記。有次寫到六一兒童節。家人帶我去公園玩。真是很短的日記呢。隻有三四行字。寫著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事件當然就是“爸爸媽媽帶我到公園去玩”了。末了還有一行慣例的評語:“我玩的很開心”。
    但我相信當時自己是真的非常開心的。在對公園還能保持異常歡娛的期待的年歲時。能坐把人甩來甩去的大船。是幸福的事。
    隨後。那麼多年過去。當我坐著電車經過那座依然存在的公園。意識到那部分快樂會為它快樂的東西已經從我身體中消失。像麵包幹的一部分。碎落在路邊樹角。
    天空中浮著巨大的海盜船。在我胸前挖出一個分明的洞口。隻是我一定永遠想不明白。這些年來究竟是怎樣的。我失去了那些全部的它們。
    宛如一管被徹底腐蝕殘蛀的木。內裏中空。傳說中堯死後以它為棺。
    軀殼寄宿在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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