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永恒複現(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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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候,千秋幾乎就要叫出來了。可還是慢了一步。剛剛哦了一聲的男生別扭地轉過身時正碰上那個女人,女人踩著高跟鞋直直地穿過了
    男生的身體。“那個……”千秋趕到男生身邊。“沒事吧?”這樣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果然是個口拙的家夥,換作是電視劇裏那些漂亮的小女生一定會先笑話一句“搞什麼嘛?穿過人家的身體還不道歉,真是沒禮貌!”然後再說“看你小樣兒的沒事吧?”
    “萬裏?”
    整個人僵住了。
    “萬裏……萬?”
    像受了極大的震驚。
    “萬裏?你怎麼了?”千秋去拉男生的衣袖,結果抓了個空。
    “萬裏?萬裏!”
    期中考之後就是體育節。作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受欺負的存在,學校的體育節委實無法跟千秋扯上一點關係,甚至可以說就算沒了這個人也感覺不出來。可是像今天這樣掩人耳目地逃出來卻是第一次。
    以前千秋看動畫片,總是把能看到鬼的人稱為通靈者,而這些人通常強大無比或者天賦極高,遇到什麼事都能風風火火三下五除二地解決。這跟千秋這種連人連鬼都分不清第六感奇差的家夥顯然不搭調。
    可這一次不同。哪裏來的奇異感應,在每一次經過那條路的時候,都覺得有什麼在召喚她走向另一邊的盡頭。其實在很久以前也曾試過。一種螞蟻爬滿心髒的感覺。是從哪裏傳來的呼喚。
    第一次,目睹了母親的死亡。第二次則是父親。
    千秋從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路線,旁邊有貼滿無聊廣告的街燈,有紅色的郵筒郵遞員打著鈴踩過。瓦藍屋頂的兩層民用房,報紙扔在門口,牛奶箱裏裝著兩瓶牛奶。都是再平常不過。但當它們排列成一個特定的組合,突然從哪裏冒出來的力量把千秋的人生帶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火燒雲像浪濤卷起來。
    千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按下去的。朝著那個門鈴按下去。
    態度非常惡劣。這是客氣的說法。已經不是惡劣能夠形容的了。
    出來開門的是個男人。“天美,小姑娘好像找你。”
    “您是萬裏的父親嗎?”
    “什麼?”男人啼笑皆非。“你瘋啦?”
    “誰啊?”女人走出來。“你找誰?”是那天那個女人!
    “我是萬裏的同學……”
    “什麼萬裏?萬裏已經死了。”
    “我知道……可請問您是……”
    “我跟那家夥沒關係!小妹妹,那家夥就是個騙人的貨,要是你被他騙了也隻能自己吞下去了,人死都死了,別來煩我!”
    門砰一聲關上。
    那家夥。騙人的貨。“偵探遊戲就這麼好玩麼?”千秋轉過身。站在街燈下的萬裏。
    總覺得,萬裏是個存在於不同世界的人,像黑色的獨角獸,孤獨得棱角分明。發布成
    績時很是喧鬧了一陣,萬裏麵無表情地站在後麵,沉鬱地融進了背景的顏色。期中考後第四十八天。也許還可以這樣說。那一天之後第四十六天。放學路上說起了“萬年迷路王”的事跡,女生嘲笑似地說連隔著一條街也會走錯路
    啊。然後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又補充說“其實還是挺好的。”“哦。”“至少沒有像《亂馬》裏麵那個家夥,說好在屋後見的,一出門就往前走,結果繞
    了整個地球呢。”“哦。”“意外的收獲是,還發現了一個公園,很漂亮的。”“哦。”“……呃,已經拆了。”“哦。”“一個月之前。”“哦。”有時也會想,為什麼呢?萬裏這個人,倔強到連“嗯”也不說出來,卻很溫柔地提醒自己他有在聽。他有在聽,可從來也沒放在心上。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萬裏對自己的事情,好像從來都……”其實還有很多都不了解。“萬裏對自己的事情……”但是,能夠一起上學,討論中午飯吃什麼,一起走路,一起看書,偶爾搶搶電視頻
    道。像這樣在一起,仿佛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是那樣地高興。心劇烈地跳,真的,高興得不得了。所以,不能說。所以,不能問。即使很討厭這樣想的自己。但如果那樣的話,一直以
    來的一切,都會……“可是聽說之後會興建一座遊樂場呢。”“哦。”“到時一起去玩”“啊……哦。”
    永恒國度的少年啊。
    你還有,什麼資格,計劃未來呢?
    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呢?童年的萬裏曾經聽父親這樣說過。
    ——一直活下去的話,應該會有好事發生的吧。
    這樣說著的父親,後來隨著救護車的鳴叫聲遠去,再也沒有回來。留下一大筆遺產,還有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
    然後,隨著時光的推進。在門口倔強地等待“即將歸來”的父親的孩子,安靜地長成漂亮的少年。年幼時無法理解的東西,無論是女人惡毒的詛咒,還是從不來解救的父親。那些應該覺得痛苦的謎底,猶如底色不足的拚圖,雖然拙劣,可還是呈現出完整的模樣。但卻並沒有旁人隨意○○××的歇斯底裏,隻是心裏有一片地方,是往後很長一段日子裏,誰也無法走進去了。
    無論如何,萬裏還是相信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直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有好事發生的。雖然有些時候,也會消極地想“本想就這麼活下去,可卻盡是些痛苦的事”,這種非常傻×的事情,在後來的日子裏被萬裏認定為隻有在作文裏才會出現的文藝腔,簡直可以媲美那些什麼“太陽公公露出紅撲撲的笑臉”之類的惡心句子了。於是大多數時候,萬裏平靜地長大,卻也沒有想關於痛苦的字眼。總想著將來長大成優秀大人時,那些意義不明的好事,是指戀愛、事業或別的什麼都好,都會接踵而至吧。
    不過,無論是長大,還是將來。像“以後”“到時”這些詞彙,應該是活著的人才有資格去想象的吧。
    所以,當女生尖叫著摔下了樓梯,額頭上開出血色的花,看熱鬧的人把女生團團圍住,閃著紅燈的救護車掀起一地塵灰。萬裏都試圖用“不是我的責任啊,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即使是平時,也有不想救人的時候吧”來平息心底那種感覺。
    而事實上,在女生往後倒的時候,萬裏是確確實實地,伸出了手。可這種確實,因為落進一片虛無裏,最終演變成誰也無從提起的故事。
    這算是英雄救美麼?哪門子的呀。
    都說人死了變成鬼,鬼哪能救人啊你發神經吧。
    充滿了粉塵的時光裏。夏日的光。像謊言一樣刺穿眼膜。
    有一次是這麼跟萬裏開玩笑的吧。“世界上最差的品牌就是TCL,因為‘太差啦’!”也有說過“最無力的花就是茉莉花呀,歌都有唱‘好一朵沒力的茉莉花!’”
    萬裏看了過來,淡淡地回了句:“好強大的冷笑話。”
    但這並不妨礙女生下次又說出諸如“HELLOKITTY就是那個白臉無嘴人麵貓呀”這樣的話。雖然在再次受到打擊後總會在心裏嚷嚷一句“都不懂欣賞”“難相處”什麼的。
    可如果,跟眼前的少年之間,僅僅是難相處這樣問題,其實也不算什麼。
    ——我應該是……
    僅僅是這樣的問題。
    ——死了吧。
    真的不算什麼。
    ——是這樣吧。
    女生的頭上綁著繃帶,病房裏靜得震聾發聵,隻有點滴液的聲音。
    ——再也不能活了。
    很久以前的回答是怎樣的?記得好像是“不是的”。簡單地否定。她攤開了一點手掌。
    他終有一天是要離開的,衝破謊言的力量。
    終有一天,從她身邊離開。像破繭蝴蝶,飛向新的生命。
    留下謊言的空殼,清晰的舊時光。
    總有這麼一天的。
    可是如果可以。
    那些謊言,都能在最初那個夕陽裏變成光。在最初那句“萬裏同學”,在最初那句“你是說……”,在那裏,已經不需要更高的起點,都能統統地,統統地變成光,綿密地覆蓋住往後的歲月。
    都不要消失。
    那麼肯定,最初那句會是。
    “請你留下來。”
    “為了我,請你留下來。”
    輕薄的塵埃,支離破碎,布滿斑駁。
    還不是那麼有錢的時候,住過鐵路邊的房子。吃完晚飯或者晨霧剛散時會走出去沿著鐵路散散步,牽著父親的手,偶爾也會像普遍父子一樣玩“騎高馬”的遊戲。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後來這條鐵路,常常出現在萬裏夢中,夢見自己一直往前跑,夕陽在盡頭露出半張臉,鐵路旁長滿了黃色的金星草,被熱浪掀起,飛得很高。
    夢裏的自己沒有一句對白,夢裏那條鐵路也沒有盡頭。然而更重要的,是萬裏搞不明白,夢裏為什麼沒有別人。應該會有父親,照理說是有的,但為什麼沒有。隻有自己,隻有空曠,隻有無盡和滿天的金星草。
    直到女生從樓上摔下去的那一天。
    “我應該是……死了吧?是這樣吧?再也不能活了……”
    千秋猛地拔開了輸滴的針頭,倉皇地跑出了病房。跑到走廊,跑出醫院,跑過長長的碎石路,石頭把腳底紮得流出血。
    “喂……喂!”萬裏從後麵追上來,擋在她前麵,她卻跑著穿了過去。
    “喂!”萬裏再跑上前去,還是擋不住她。“千秋!千秋!!!千秋!!!!!”萬裏看見女生一個踉蹌,摔倒在沙礫上,光著一雙腳,大號不合身的病服上灰撲撲的,沾了不少血。萬裏突然生氣了,就算早已知道她笨得無可救藥,還是忍不住生氣。可沒等他開口,千秋就說:“你到底想怎樣!”
    眼淚止不住留下來,“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很丟臉。為什麼會這麼丟臉呢?
    拚命虛張聲勢,裝模作樣,撒謊,軟弱,又沒出息。其實真的不想讓他知道這樣的自己,也想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跟喜歡的人說笑,一點一點地了解他的事,因為擔憂而露出難過的樣子,希望他可以因為自己的力量,而變得幸福起來。可無論是怎樣精心地去準備話題,說無聊的冷笑話努力地跟他相處,卻隻是把自己變成更丟臉的樣子。
    “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我知道你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這樣的人啊。
    “我隻是……我說你沒有死,其實我隻是……”
    我隻是。
    “想跟你多呆一會兒,想跟你多說幾句話,哪怕是‘今天天氣很好啊’也是好的。”
    那對於我而言。
    “……是不能停止的啊。”
    “喜歡萬裏這份心情……”
    如果就這樣停止的話,那麼一直以來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一樣。所以,即使再難看我也要說。
    “我喜歡……喜歡……”
    少年愣住了。他慢慢地別開臉,捂住了嘴,似乎非常不可置信地說:“怎麼辦……我好像……”
    “有點高興。”鐵路的盡頭,應該有那個喜歡你的人。
    後來一切都變好了。千秋成了年級第一的好學生,身邊圍了很多朋友。大家都說“大智若愚啊”。也有收到情信了,放在鞋櫃裏,第一次收到時她還顫抖著問“小……小萬,這啥玩意……”後來就直接作廢物處理。
    對了,稱呼也從“萬裏”變成“小萬”。這都是無關的小事。
    她最近常說“好像一步登天的感覺。”你詫異她竟然會用這麼艱深的成語,就高興地回應道“一步登天就是隨便邁出一腳卻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後來她被迫接受體育祭的接力賽,拚命說我不會呀我不會的時候你也有教“接力賽就是四個人被一根棍子追得拚命跑的過程。”
    一模過後,很快就到高考,她問你應該填什麼學校的時候你說隨便,過了很久她把招生簡介遞過來指著一間大學叫“水卞”。許多人都已青春不再,盛宴也隻餘殘羹。於是紛紛向她告白,基本上,你裝作沒看到。
    你有時想起那天在碎石路上跟她說的話,雖然你馬上就後悔“啊我怎麼就說實話了呢”。你可能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麼想過了。但你一定記得的是,你無數次在暮色四合的校門外等她。你站在課室後麵,看她的背影和撩頭發的動作。你陪她走過的那些路,她疑惑地問你:“既然可以穿過物體,那為什麼不會從地麵掉下去呢?”你忍不住笑說:“要掉到哪裏去呢。”她冬天頭發上有永遠也拂不走的雪花,她有總是要遲到的壞習慣,你就早早地坐在她床邊喊她起來。你幫她作弊,借她的手看一本書兩本書,書頁翻過光線嘩嘩響,你看見她其實很秀氣的睫毛。還有那些你想吻她的時刻,她穿過你的身體,仿佛是一個擁抱。你記得這個女孩子,是怎樣走進你荒蕪的心,你隻希望過她一個人,能傻傻地跟在你身邊,在屋子裏亂晃悠,說冷笑話。並且可以一如既往地傻下去。
    然而,更重要的是,你一定會記得,她是那麼喜歡你。
    可後來,你又忘了很多,你聽見每一個人,每一塊骨骼都發出生長的聲音。
    而你在永遠的十七歲夏天。
    有一次放學回家,萬裏突然開口叫:“千秋。”
    “嗯?”
    你會嫁人吧。
    “千秋。”
    “嗯?”
    在我無法擁抱的地方,一個人成長。
    “千秋。”
    “嗯?”
    總有一天,你不會用“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來拒絕別人的告白。
    “千秋,千秋……”
    “怎麼了?”
    我喜歡你。
    那些可以用“希望你……”來開頭的句子。
    希望你別迷路了。
    希望你學會待定係數法。
    希望你交到好朋友。
    希望你別再被人欺負。
    希望你幸福。
    希望你一個人,也能夠堅強。“千秋,13號考生千秋呢?”“噯?不在麼?”“不知道啊。”“什麼事啊……”底下傳來一片議論。“好了好了,別吵了!我出去查一下,你們乖乖地在這裏考試!”主考官擦了擦光
    禿禿的額頭上的汗水,低聲咕噥著“真倒黴”,疾步向辦公室走去。夏日悶熱的天空沉甸甸地壓在屋頂,忽然爆出一道驚雷。“搞屁伐!嚇死沒命賠啊!”主考官咒罵道。遠處,鐵路上,一道列車把少女的軀體拋向天空,然後歡快地駛向遠方。黃色的金星
    草被熱浪掀起,飛得很高。巨大的轟鳴帶著盛夏的光呼嘯而來。
    與“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鬼”這個道理同樣存在的另外一個道理,是“並不是所有死後的人,都能變成留在人間的鬼”,就好像並非所有的喜歡都能理所應當地單行三年後就能走向永遠。
    寫字台上留下的一張白紙,上麵的字跡在夕陽下泛出黃色的光來。連那幾個“……那麼,我就變成你吧”的字樣,也變得格外溫暖。少女的屍體被拋在鐵軌的邊緣,熱浪一波一波地往上覆蓋,像要吞噬一般,一點一點
    擦去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像是每天下午六點半後,一定會被值日生擦幹淨的黑板。幹淨得像是新生一般。
    少年寂寂的身影站在鐵軌上。背影像灰牆般投射下深深淺淺鴿子的影斑。幸福的結局隻差最後的一段結尾,隻因為他沒來得及寫出這段結尾,遞給她閱讀。這段潦草的結尾是“並不是所有死後的人,都能變成留在人間的鬼。”
    一部電影暗了下去。然後是一套桌椅。一間教室。一個夏天。慢慢地,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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