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初歇的夜空顯得十分晴朗，立秋的涼意伴著濕氣層層滲透，深吸一口。入脾的空氣竟也有了刺骨的寒意。
    “娘娘，加件大氅吧。”宮女輕聲道。
    張嫣拔下發上的金釵，輕輕撚了撚燭心，“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回娘娘，快好了，還有些衣服首飾正在裝箱。”
    “罷了。”張嫣斂眉，“帶那麼多無用的東西作甚，挑幾件過冬的棉衣即可。”
    一陣夜風刮過，吹得殿門砰砰直響，宮女嚇了一跳，忙走過去要關門。
    張嫣的眸光掠過這諾大的坤寧宮，這七年來她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目光中有決絕的意味。
    “紅顏未老恩先斷……”她喃喃著，仿佛又回到初嫁那天，他那樣溫柔地吻她，如同降臨一場熱烈而盛大的雪崩，將她永遠埋在了對他的愛戀之中。
    “信……信王殿下……”她聽見宮女慌亂的聲音，猛然回過神。
    殿門邊的少年沉靜地看著她，烏黑的墨瞳好似一汪深潭，吸納了所有的悲喜，看不出任何情緒。
    畢竟是親兄弟嗬……那眉眼間的清俊，輪廓中的溫和都是如此契合！張嫣鼻子一酸，忍不住生生掉下淚來。
    “皇嫂。”少年垂下眼簾，“你別走。”
    張嫣微怔。
    “皇嫂住慣了這裏，別搬了。”
    張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傻五弟，我不走，那弟妹住哪裏？”
    朱由檢的麵龐被燭光映的忽明忽暗，“皇嫂不用掛心，五弟會妥善安排。”
    “五弟，你進來。”張嫣轉身，徑自走向鳳榻。
    朱由檢猶豫了一會兒，終是抬步跨入殿內。
    “你看。”張嫣微微仰起臉，揚手一指。
    朱由檢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是一塊金匾。
    “日升月恒。”他念出了聲。
    “日升月恒……”張嫣囈語般輕聲，“你便是日，你便是她的太陽。在這寂寂深宮中，你是她唯一的依靠，隻有你能溫暖她……”
    張嫣眸中已有淚意，“她是你的妻，你的家，更是大明朝的月亮。你要敬她，信她，愛她，承擔起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時時銘刻結發夫妻的情分。唯有這樣。才能乾清坤寧啊……”
    “五弟，我的太陽已經隕落，這坤寧宮，我是再也住不下去了。”張嫣回身，已恢複初時的平靜，“一朝為帝，萬事身不由己。可回到這後宮，不論天下，隻論家。”
    朱由檢閉上眼，眼角竟有淚水滑過。
    “皇嫂教誨，五弟銘刻在心。”
    張嫣走近幾步，想拍拍他的肩卻發現自己矮他半個頭，“過幾天便要舉行禦極大典，快回府準備一下吧。”
    徐應元在王府門前焦急地守候著，燈籠裏的蠟燭換到第三根時，他終於聽到棋盤街上蕭索的馬蹄聲。
    “我的爺！”他立馬迎上前，“您可回來了！王府上下都快擔心死了，三位娘娘熬到現在還沒歇息呢！這黑燈瞎火的，您怎麼不捎個信兒回來奴婢好帶人去接您呀……”忠心的老仆人還在耳邊絮絮叨叨，朱由檢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難為你了。”他翻身下馬，“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瞧您這話說的。”徐應元鼻子一酸，“奴才這把賤骨頭還撐得住，您快去看看三位娘娘吧，一宿沒合眼了。”
    “知道了。”朱由檢往府內走去，“承恩回來了麼？”
    “回殿下，還沒收到他的消息。”
    “十多天了。”朱由檢停下腳步，“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承恩做事一向謹慎，殿下且放寬心。”
    朱由檢沒有說話，他揉了揉眉心，“再等等看吧。”
    進了內廳，一打眼便看見三位王妃。她們仍圍桌而坐，專心致誌地繡著錦帕，似乎誰也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不知怎地，他心裏莫名地難受。
    “咳咳……”
    三位王妃驚得一齊抬頭，在看到自己英俊的丈夫後卻又齊齊垂下了頭。
    “哎？這是在繡什麼呢。”朱由檢饒有興趣地拿過周妃手中的錦帕，“是鳳尾蝶麼？這般靈動，你的手倒巧。”
    周妃羞澀地奪過帕子，“殿下該看看田妹妹的牡丹，都能聞到香了。”
    “是麼。”他笑著朝田妃攤開手，“給我看看？”
    “殿下……”田妃嗔道，“可要讓您見笑了，都是悶得慌，和姐姐們胡亂繡的。”
    “這些日子是清苦了些。”朱由檢歎了口氣，“等忙完這一陣，帶你們出去轉轉吧。”
    “真的？”小女孩心性的田妃喜得叫出聲。
    “殿下能平安回來就好，不用掛記我們。”周妃小心地幫他解下披風，“瞧您眼圈都黑了，快快歇息去吧。”
    “王爺……”徐應元不是適宜地插進來，躊躇半天，“滿大人和吳標統求見……”
    朱由檢眉梢一挑，“快請。”
    “是。”
    他衝周妃歉意地笑笑，“你先去睡吧。”
    “你們都睡吧。”
    說罷，他大步走向後院，“吳良輔，端個火盆子來，引二位大人後院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