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萬裏風霜艱險  第十三章 托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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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岑苾又去廚房幫忙一天,自然又是累的半死回來。城下燕軍加強了攻擊,城上不少士兵中了流矢,燕軍架了雲梯攻城,有些燕兵攻上城頭,吐蕃守將和對方展開了殊死搏鬥。
    夫人已經不再送食物了,而是提著醫藥箱充當軍中大夫的角色,給受傷士兵包紮。
    這日清早,岑苾隨夫人走上城樓,見到受傷的士兵躺坐在城樓內側呻吟。一參將走上前來,道:“夫人,這名兄弟受傷最重,請先跟他包紮一下。”岑苾走上近前一看,隻見士兵頗為年輕,傷在腹部,腸子都流了出來,鮮血汙染了他的衣服,身上鎧甲已經被人脫去。這個年輕人咬著牙關,不住的呻吟。岑苾本就有些暈血,如今看到如此血腥的場景,隻覺得難受極了,隻想嘔吐,扭頭不欲看。但發現身旁的夫人卻神色泰然,走上前去,柔聲道:“小夥子,你是吐蕃的勇士,一定要堅持住。”說著打開藥箱,拿出鑷子,輕輕將小夥子的腸子推了進去,然後用剪刀剪開他的衣服,用棉紗蘸了清水給士兵的傷口清洗一番,然後塞了些褐色的止血藥上去,最後用紗布將士兵的腹部層層裹了起來。做罷這些,夫人已經是滿手血汙,但是她毫不在意,站起身來,對參將道:“他傷的太重,派人把他送下去吧。”參將立刻答應,揮揮手,上來兩個士兵,將重傷的小夥子抬下城樓。
    夫人又來到另一個傷兵麵前,這個傷病雖然不像剛才的那樣重傷,但是腿上傷痕直至骨頭,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頭也露了出來。夫人依舊泰然的走了上去,給傷兵清洗傷口,然後敷上藥物,用木棒給他骨頭定型,最後裹上紗布。
    夫人正在忙活著,突然樓下燕軍開始了又一輪攻擊,參將急道:“夫人,請趕快下城避避。”
    夫人卻昂然道:“這麼多士兵都與城池共患難,妾身也要呆在上麵。”
    參將還要再勸,奈何敵人攻勢太猛,參將隻好自己上前迎戰。
    五六丈高的雲梯一下子搭上城牆,參將和守軍拿起戟叉向外頂去,可是雲梯數量又多又重,頂了一個,又樹上一個。燕軍士兵更是勇猛靈活,片刻間,已經有人攀了上來,參將拔出大刀,奮力向來人砍了過去,來人躲過了第一刀,卻沒躲過第二刀,還沒在城樓上戰穩腳跟,就慘叫著跌了下去。
    不過攀上來的燕軍不止他一個,燕兵們源源不斷爬上城樓,參將舞起大刀,如風般揮舞,敵兵鮮血四射,不少血滴噴上夫人和岑苾身上臉上,岑苾看的呆了,定定的如泥胎木雕,魂靈似乎要飛出身體。
    隻見敵軍一員猛將一刀劈在參將左臂,參將回首一刀,卻正劈在敵將脖子上,敵將的人頭飛了起來,隻落到岑苾麵前,臉麵朝上,眼睛圓睜,嘴巴還在動,岑苾嚇的隻想喊叫,嗓子卻啞了,叫不出來。那敵將的半個身軀還兀自立著,參將一腳將他身軀踢下城樓。
    岑苾想往後退,腳卻不聽使喚,眼睛想閉,卻又不敢閉,隻見參將的大刀又刺入一名燕兵腹部,然後向外一抽,那燕兵慘叫一聲,手捂腹部,可是腸子還是從腹中流了出來。岑苾不知道怎麼搞的,眼淚無聲的從眼睛中流了出來。
    這場戰役持續了小半個時辰,但是岑苾感覺過了一百年。等燕軍停止攻擊,岑苾隻看到城樓上到處都是斷胳膊斷腿,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已經成了肢體不全毫無生氣的死屍。
    夫人回過頭來,隻見她臉色慘白,尤如死人。夫人聲音細小如蚊子般問道:“你還好吧?”
    岑苾搖搖頭,又點點頭。
    夫人道:“你們幾個下去休息一下吧!”說著扭頭回去,給滿身血汙的參將包紮傷口起來,鎮定自若的如同剛才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
    半晌,岑苾身體才能動彈,此時正是隆冬天氣,她身上卻汗如雨下,如同在水中泡過一般。岑苾想起夫人的兩個丫鬟,回頭一看,隻見她二人已癱倒在地上,其中一名更已經昏厥過去,另一個正在嘔吐。兩人麵色都如同生了一場大病一樣。
    岑苾上前扶起二人道:“你們現在情況不好,我扶你們下去。”
    醒著的丫鬟忙不迭點頭。岑苾用指甲掐那昏厥的丫鬟,使她醒轉過來,然後扶著二人走下城樓,回到總兵府。
    岑苾想再去城樓幫助夫人,但是卻覺得渾身癱軟,毫無力氣,隻好回到側院。段奕名見她進來,立刻被她的臉色嚇到,急問:“你怎麼了?”
    岑苾了無生氣的道:“剛才在城樓上陪夫人救治傷兵,遇到燕軍攻城,夫人不同意下城,我們於是在城樓上看了那場戰役……”
    段奕名道:“你嚇成這樣?”
    岑苾道:“沒事,休息一會就好了。”說著走入自己屋中,脫下渾身濕漉漉的衣服,換上夫人送的新衣,倒在床上昏睡過去。
    夜裏,岑苾醒來,想起夫人,連忙往內院走去,來到內院,見夫人尚未休息,正一個人在拆下衣物被褥做成紗布。岑苾走了進去,夫人看到她,關心問道:“你好點了嗎?剛才我隻想到與士卒同甘共苦,沒想到嚇到你們。”
    岑苾問道:“夫人,您以前經曆過這樣的戰事?”
    夫人道:“沒有。我跟隨大人十三年來都沒有親身經曆戰爭。”
    岑苾又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緣故使夫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還鎮定自若呢?”
    夫人幽幽道:“當你要全力幫助你所愛的人的時候,自然什麼都不足以使你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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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第八日,城內糧食藥品告急。
    圍城第十一日,城中人心渙散,百姓中出現人吃人的情況。
    圍城第十八日,胤曆七十年十二月初八日,城破,燕軍從東門攻了進來,吐蕃總兵鬆亦都戰死城樓,身中三十多刀,兀自不倒。因燕國攝政王懸賞重金要鬆亦都人頭,因此鬆亦都死後屍體被眾燕軍分屍前去領賞。
    消息傳來之時,岑苾正在總兵府內院陪著夫人。
    林夫人似乎早有心理準備,聞言默然,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
    岑苾站起身來,顧不得什麼禮儀,一把扯住林夫人衣襟,急道:“夫人,靈州城並不大,他們很快就會攻到這裏來,您趕快和小姐換了衣服,我們一起躲到漢人中,也許能逃過此劫。”
    林夫人仿佛沒有聽到岑苾的說話,從懷裏取出一塊狼皮,交到岑苾手中,道:“大人十三年來待妾身如珍如寶,現在大人已經陣亡,妾身馬上就要前去追隨他於地下。”
    岑苾聞言大驚,心中更急,道:“夫人,您不能如此,小姐還小,她還需要你。”
    林夫人道:“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芷蘭還小,麻煩你們送她西去邏些城,她的族人都在那裏。這塊狼皮就是憑據。”說著在岑苾麵前盈盈跪了下來。
    岑苾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抓住林夫人胳膊,想扶夫人起來,林夫人卻不肯起來,低頭道:“姑娘若不答應,妾身就不起來。”
    岑苾望一眼屋外,府中已經亂了起來,外麵竟是人群四散刀兵四起的聲音,聽的人不禁渾身顫抖,這種時刻,林夫人竟然還鎮定自若,到底與眾不同,岑苾在這種情景下,早已心急如焚,隻得趕緊答應。
    林夫人舒了口氣,幽幽道:“這樣妾身的心願就了啦。”說著站起身來回走幾步抽出牆壁上掛的一把佩劍,拔劍出鞘,就向自己身子刺來,岑苾大驚,立刻跳起,兩步躍上,想也沒想,伸出右手,向那劍刃抓去。好在兩人距離不遠,岑苾經曆了這一年半載的艱辛,動作也分外迅速,隻見寒光一閃,那劍刃竟然被她右手抓住,頓時鮮血直流,一陣劇痛從岑苾右手心湧了上來,隻是此時岑苾萬分緊張,也顧不得那切膚劇痛了。
    岑苾驚道:“夫人何必如此,小姐才十二歲,您若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麼辦啊!”
    林夫人慘然道:“我這樣做,也是為芷蘭將來少些障礙。”
    岑苾被夫人的話聽的驚詫莫名,握劍的手掌竟然一點都不感覺到疼痛了。
    林夫人說道:“吐蕃王族和我夫家其實都很厭惡我這個來曆不明的漢女,多年來一直靠大人一力維護於我。現在我死了,留下芷蘭是大人唯一的血脈,讚普念及她是孤兒,父母又是為國而死,也能夠多顧念一些,芷蘭將來的生活比跟著我這個無依無靠的母親強。”
    岑苾被林夫人一席話驚的呆了,握劍的右手也垂了下來。
    林夫人眼望上天,淒厲喊了一聲:“大人,妾身陪你來了。”說著舉劍抹向自己脖子,冰冷的劍刃劃過雪白如凝脂的皮膚,殷紅的鮮血頓時噴湧出來,濺在牆上,濺在地上,也濺在岑苾雪白的衣衫上,如同無數朵盛開的紅梅,在這兵荒馬亂一片混亂的時候,顯得尤為妖豔刺目。
    岑苾愣在當場,淚水禁不住滑落下來,上前一步,扶住林夫人徐徐倒下的身軀,林夫人眼睛半睜,不知道是否人還清醒,她胸脯正激烈的抽動著,脖上鮮血隨著抽動一下下的噴湧而出,和岑苾手上的鮮血溶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林夫人的血,哪是岑苾的血。
    岑苾看著林夫人痛苦抽搐的身軀,心中分外難過,想減輕她臨死的痛苦,卻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緊緊抱住這逐漸安靜下來的身軀。
    溫熱的鮮血,從林夫人脖頸從流下,染紅了林夫人的衣襟,又順著衣襟流到地上,彙成了紅色的溪流,是那樣的刺目。
    正在此時,段奕名衝了進來,看到眼前一幕,不禁歎道:“好一個貞烈的夫人。”說著也不停頓,上前幾步拉起岑苾的手道:“燕軍就要衝進來了,咱們趕快離開這裏。”
    岑苾這才醒悟過來,將狼皮塞到懷裏,急問道:“小姐呢?夫人臨終將小姐托付給我,我一定要帶她一起走。”說著掙脫段奕名的手向小姐的屋子衝去。段奕名隻得跟在後麵。
    來到小姐屋子,岑苾一把推開門,見芷蘭正在裏麵啼哭,岑苾衝上去抱住芷蘭道:“小姐,咱們快走。”
    芷蘭哭道:“我爹我娘呢?我要他們。”
    岑苾來不及細說,拉了芷蘭就往外跑去。出了總兵府段奕名拉起岑苾向城西跑去,一路上兵荒馬亂,百姓們哭喊逃竄,城中已亂成一團。
    “你帶我去哪裏?”岑苾被段奕名一路拖拽著,忍不住問道,身後又拉著小芷蘭。
    “別問這麼多了,來不及了,燕軍馬上要進城了,你跟我走就是。”段奕名頭也不回說道。
    路上無數拖家帶口的人抱頭鼠竄,段奕名左閃右避,終於來到城西門不遠處一個廢棄的小院中。
    “這是哪裏啊?”岑苾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問道。
    “這家人幾天前已經餓死病死了,我們現在躲到後麵井裏去。”段奕名一邊說著一邊輕車熟路的往屋子後麵跑去。
    果然,屋後麵有口井,井上還有軲轆和繩子。岑苾來到井邊一看,驚叫道:“井裏有水,怎麼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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