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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晚秋,玉竹亭外的含香樹下一片不動聲色的枯黃。穿過那一片凝重鋪展的樹影,顏涼看到了那個人。
天色未晚,天空中還有豔燦燦的太陽,玉竹亭從上到下都被陽光明晃晃的罩住,便是亭柱子上那細細的紋理,顏涼也都看得極為清晰。但當目光落於那個人身上,顏涼卻發現,自己竟看不清亭子裏的那個人。
那個人便那麼隨便的側身而立,可那身姿,卻讓顏涼覺得這個一身黑衣的男子一直是那麼的——恍惚,而他身周那原本極清晰明晃的陽光亭柱,在那一瞬間,仿佛也迷離起來。
顏涼方覺得不妥,卻見那個人忽地扭頭向她看來,他的雙眸清亮,顏涼隻覺得眼前的世界驟然凝住,漫天的陽光和高大的玉竹亭,還有那男子並不高大的身軀,便清澈的現在顏涼麵前。顏涼微微苦笑,仰首停步,陽光將她的左臉映得瑩白華燦。
“這一次的事情,你……果真接下了?”顏涼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男人,遲疑著道。
那男人此時已轉過身來,他的一身黑衣極緊湊清爽,唯獨那袖口長及指尖,他的左手隨意置於身側腿畔,右手隱於身後,聽見顏涼的問話,他微微側頭,目光自顏涼麵上飄忽而起,遙遙落在含香樹下那一片樹影之中,隨即,他極輕極快的點了點頭。
那是一張極其平常的臉,既不英俊也不醜陋,這種容貌會讓人們看過即忘,留不下一點印象。顏涼認真的看著他,努力想從那張臉上找出自己應該相信他的理由。可是她沒有找到。連讓自己不相信他的理由都沒有找到。
他就是那麼平常的在那裏,溫和得如同這陽光下拂麵而過的風,一時間,顏涼竟突然焦躁起來,這個人,究竟可不可以?
可是除了他,這普天之下,又有誰願意幫自己?即使願意,又有誰敢?可是,他究竟為什麼要幫自己呢?為名利?那拜朝堂權傾朝野,自己草野賤民,高下一看便知。若是為色,天下清白絕色的女子何處不可得,自己雖也一向自許,卻也知這天下男子,怕沒有誰能夠為了自己一個女人和整個拜朝堂勢成水火。
方才來時,顏涼本已打定主意應了這男子,可如今,卻又實實在在的躊躇了,那覆遮了她月餘的絕望一瞬間又纏繞了上來,凝成了這午後明烈的陽光也散不盡的冰涼。
顏涼目光一黯,揚起的頭頹然低下,方轉身欲去,卻聽得身後那男子道:“拿來。”
那聲音卻也如他的容貌一般普通,沒有一絲特異之處。顏涼沒有回頭,卻停住了腳步。
“那含香樹的葉子,你拾一片過來給我,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了。”
顏涼身軀輕顫,沒有回頭,卻抬步前行,“顏涼及含香閣諸位故去的姐妹多謝公子,前途凶險,顏涼此去若不能為姐妹們報了這血海深仇,最多去九泉之下與眾姐妹相聚,不敢教公子白饒了大好性命。”
話音未落,顏涼隻覺得眼前一暗,那男子已鬼魅般站在她的身前。
顏涼抬起頭,一片葉子正輕晃著自她的麵前落下,那人突然伸出左手,顏涼尚不及反應,右手已被那人抓起,那一片含香樹的葉子,正於此時輕輕落在顏涼手心。
顏涼錯愕間,那人卻鬆開手,極快的拾起顏涼手心的那片葉子,便又將手攏於袖中。
“現在,含香閣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了。”
顏涼不禁微笑起來,笑到半途,卻想起自己身負的這些沉重,麵色便又黯淡下來。如此也罷,既已存了必死之誌,管他究竟是為何要幫自己,這塵世汙濁沉重,或許真的便隻能一死才能掙得永遠的輕鬆吧。
想到這裏,顏涼驟然輕鬆了起來,她抬頭,卻見那男子依舊在麵無表情的看著她。她抿嘴一笑,看著那男子道:“既如此,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顏涼本就絕色,這傾城一笑大之下,那男子眼中神色似乎也變了一變,隻是依舊麵無表情。
“薄涼之人,不配名姓,你叫我盡吧。”
“你叫做‘盡’?”顏涼訝然。“那麼,盡……公子,你為何要幫我?”
“你真的需要答案嗎?”盡的視線隨著一片緩緩飄落的含香樹葉子,漫不經心的回答。
“嗯……我想是的。“顏涼猶疑著,點了點頭。
“因為,我收了你的報酬,就要為你辦事,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規矩。”盡的視線又綴上另外一片葉子。
顏涼怔了一怔,“可我……”
盡的目光猛地從那葉子之上收了回來,他看著顏涼的眼睛,“你是沒有委托我,可是又有什麼分別,不過是殺人——”他頓了頓,那眼神裏突然間冷意四濺,“拜朝堂的人,都該殺!”
顏涼聽得他將那“殺”字咬得極清脆凜冽,那個原本普通至極的聲音說出這個字的時候,顏涼隻覺得這天地驟然黯了下來,那蓬勃的殺意轟然咆哮著自他的身上湧出,便欲淹沒天地間所有一切。
顏涼猛地閉上雙眼,這數月來放在心裏的所有承擔與撐持,到如今終於在這個男人的一句話之下轟然崩塌,她衝上去,緊緊的抱住這個自己完全陌生的男子,放聲大哭起來。
那隱在長袖中的修長堅定的指,微一遲疑,卻仍是穩定的撫上了懷裏女子的背。
玉竹亭外的那顆最高大的含香樹的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在了地上。
大荒的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