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想過。
    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對他說的最多的話會是：寶寶我愛你。
    因為我的父親幾乎沒同我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這樣還不算最糟。
    他同我說的最多的是：某某家的孩子比你強多了。
    每每此時我都深惡痛絕。
    我常想說，那是因為他們有好父親，但我不敢。
    要麼就想提醒他："再好，也不是你的孩子，不會叫你爸爸"但這還要我提醒嗎。
    這是大一點的想法了，小的時候我更多感覺悲哀。
    如果我沒那麼優秀，我就不是他的孩子了嗎，那樣他就不會愛我了嗎？
    現在我有孩子了，我也做到了我曾要求自己做的事。
    我不但告訴了我的孩子我愛她，而且告訴她，愛她不是因為她優秀，隻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即使她一生平庸，一無所長，我也一樣愛她。
    每一個人的追求不一樣。
    也許有人是天生的偉人，也許有人對追求地位有著無以倫比的熱情。
    而我就是天生的小人物，我隻期待在愛中平淡的生活。
    戀愛了，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寶寶，父親是不是隻愛優秀的孩子，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我得到了足夠的愛，多到就算父親暴跳如雷，我依然能笑出來。
    父親依然數落著我的不是，我還是有許多讓他不滿意的地方。
    但我已不再年少，我知道我有我的生活，不會因為父親的不滿而改變，我依然微笑，不再因他的責備而痛苦。
    感覺自己有一點像甘地，非暴力不合作。
    於是在父親心裏，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優點--脾氣好，說什麼都不生氣。
    父母在不遠遊，這是古禮，我知道。
    不過不成材的兒孫不算吧。
    收拾行囊遠行時，我都沒有內疚。
    江南的小橋流水，水鄉的靜謐生活，讓我癡迷。
    我今生的夢想就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上，買一座白牆黑瓦的民宅，守著石橋溪水，看著日出日暮。
    夢想是美好的，不過現實是父母在千裏之外，而且也會變老。
    當我看到我認為不會生病的父親躺在病床上。
    當我看到每日說個不停的父親，見了我隻是吃力的笑笑，我的心痛了。
    病中的父親更像是書上寫的慈父：會對你微笑，會細聲的同你說話，又有更多的時間關注你，不會在意你是不是有別人的孩子那麼出色。
    父親常常睡睡醒醒，醒來時，他會用眼睛快速的看一圈，像我女兒小時候剛醒來找我的樣子。
    每每這時，我都會把頭向前探一下，讓他馬上看見我。
    一次父親看見我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了句話，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母親沒聽清，他伏在父親的耳邊問父親想要什麼？
    父親好半天才睜開眼睛，吃力的說：“我想不起來說了什麼，現在說的話記不住。”
    接著又沉沉的睡了。
    母親對這種情況已不止經曆一次了，不再深究。
    我是唯一聽到那句話的人，但我什麼也沒說。
    父親對我說的是：“你有個長遠打算嗎？”
    他在意識混亂的時候，看到我條件反射的說出的話，就是他最擔心的吧。
    我現在知道，他從前所說的種種，隻是緣於他的擔心。
    擔心我未來的生活，怕我過得不幸福。
    他不知要告訴我什麼，隻是讓我知道哪些他看起來感覺會幸福的樣子。
    是要我去追尋那樣的生活方式。
    他是愛我的，隻是他的愛，以一種我無法接受的方式表達著。
    我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卻懶於向父親解釋，我平靜的生活著，卻不把這份平靜於父親分享。
    我很自私，我不想同父親衝突，任由父親的焦慮灼傷了他自己。
    現在覺得自己好傻，遇到愛情時歡呼雀躍，卻不知道父母早已把我人生中的第一份愛放在我的行囊中，險些失去時才知道這愛是這麼的深厚純淨。
    覺得父親好可憐，如果他一早就對我說，女兒，我隻是希望你幸福，像我這種叛逆心重的孩子也許就不會違背他的意願讓他傷心了。
    三十而立，對我卻是好長的青春期。
    日漸康複的父親，還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吧，但沒有關係，我已不是原來的我了。
    突然想起鄭治化的歌：逃離的家鄉，最後回去的方向。
    是呀，家，回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