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不是小奶狗的性格
    沒想到，我外差才幾天，公司內部波詭雲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而始作俑者是剛進公司不久的“海龜”博士傑克森——小昊和邁克一幫小夥伴最看不服的“奇葩”。
    聽完原委，我說，不急，小昊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嗎？
    小昊誠懇地點頭：“我不想離開公司。”他說他特別留戀公司的氛圍，還有待遇也不錯，如今去找工作，未必能達到這個水準。
    我心裏覺得小昊挺沒出息的，換了我，不等公司對我下通牒，搶先就先炒了公司。但是，各人有個人的情況，各人有各人的性格，陳昊不願意離開，自有他自己的理由，那麼我們就該往這個方向為他去爭取。
    我說，我現在就去公司。
    那會兒，邁克也來了，牢騷挺大的。
    我說，邁克你少說喪氣話，好好陪著小昊，等我回來。
    我去公司和總裁談陳昊的留用很不成功。學曆低，業績墊底，為人拘謹，業務拓展能力差，缺少獨立操作的案例……這些都是陳昊不能被留用的理由，句句屬實，無法反駁。其實這些平時我也有看到，礙於兄弟情分不太放眼裏，隻是小昊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可能幫一幫而已。
    總裁說到這份上，我索性說，陳昊不適合做外聯，那就到我們二部來吧，他好歹也是名牌大學的大本生，不可能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總裁，您給陳昊一個機會吧！
    總裁溫和地笑著：“到你們二部能做什麼？陳昊身上的弱點到哪兒都是弱點，不可能換一個部門，換一個環境就成優點了。”
    眼看要失敗，我急了，說，陳昊做事很認真，考慮問題也很周到，現在這樣的男生很少。總裁，我有個建議，讓陳昊到二部給我當個助理怎麼樣？發揮他的心細的長處。平時我注意好好調教他。
    總裁的微笑轉為苦笑，他朝我搖頭說：“你說你們二部老大都沒有助理，公司部門總監這一級都不設助理，Tony，我有什麼理由讓你有一個助理啊？替你訂餐、買咖啡，還是替你拎包啊？”
    這話懟得我啞口無言。
    什麼叫“持寵而嬌”？我就是典型。
    到這會兒我已經管不了有沒有道理，隻要保全我兄弟，什麼胡攪蠻纏強詞奪理我都能幹。我對總裁說，我怎麼不能有助理？就憑我在公司的業績，總裁你要給我一個助理，他們哪個部門總監會有話？再說，我是外籍，我對這裏的許多事都不了解，不了解就容易繞彎路。給我一個助理，專門替我打點國內事務，平時到二三線城市外差，也可以照顧一下我的生活。這一定有助於我開展工作。再說……目前我們二部的大客戶是日本公司，陳昊是日語專業……我日語一字不識。
    最後的這個理由完全是我即興，原先壓根沒想到這一茬，當我說到這時，自己都驚呆了。我需要個精通日語的助理，這個理由太充足了。
    “你讓我考慮一下，”總裁終於說。“我向董事會做一個彙報。”
    我從總裁那裏出來，在走廊上遇到傑克森。他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跟我打招呼：“Tony你廣州回來啦？”
    我說，能和你聊兩句嗎？
    傑克森看了看表說：“幾分鍾後我還有個會。”
    我說，要不了幾分鍾。
    我開門見山對傑克森說，你決定不用陳昊啦？
    這時候，沒必要繞圈子。
    傑克森說：“我隻是提出一個對公司發展有利的建議，不針對任何人。至於解聘陳昊，不是我提出的，是董事會討論後的決議。他的情況正好在線下。一切都順理成章。”
    我說，你的建議從理論上說沒錯，但帶有明顯的針對性和傾向性，我在情感上接受不了。
    傑克森說：“Tony，奉勸你一句，要成為一個出色的高管，有時候，太感情用事，或者說處理事情情感色彩太重，是一個致命弱點！”
    我說，這些不用你教。這件事明確告訴你，隻要陳昊不願意走，我就力挺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我兄弟！
    “切，要是在英國，你說這話，恐怕要被笑掉大牙的。”
    英國還有世襲的皇位呢！我忍不住要懟他。
    傑克森詭譎地一笑：“怕不僅僅是你兄弟這麼簡單吧？”
    我明顯感覺到傑克森很狠，說話夾槍帶棒，但沒什麼可怕的，對付這樣的人就是要正麵剛。對，我說。也許你說對了！我直言不諱。
    “你在幫陳昊？”
    這話更證實了你在擠兌陳昊！起先我還沒完全相信。
    “我想你未必能成功。”他說。
    我說，我也覺得自己成功的希望很渺茫。
    “因為真理不在你那兒！”
    但人心在我這兒！
    “那麼，我們走著試試？”
    成！我說。
    既然傑克森當麵向我下了戰書，我也應戰了，那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下一步的仗該怎麼打？
    我必須搶占先機先發製人。可我真的很技窮誒！
    首先，我內心的虛弱不能讓陳昊發現，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楚楚可憐，充滿期待，像隻等待救贖的羔羊。他天真地相信我有許多辦法。從我鎮定的安慰語中，他得到鼓舞，覺出我有很大的能耐，而他對我的依托是能指望的。倘若這時候我告訴他，說小昊我盡力了，我找了總裁，總裁沒理會我，我再沒別的辦法了，那會怎麼樣？
    很蛋痛誒！
    我不願讓兄弟蛋痛，特別不願意讓他們對我失望。
    我如果慫了，陳昊還有什麼底氣在公司做最後的爭取？
    我就是這麼軸。
    我寧可為難自己，讓自己頭大，也不能讓兄弟喪。
    為難自己，有時候是因為你看到自己還沒有徹徹底底無能為力；還沒到心無所恃山窮水盡的地步，有理由去選擇順其自然隨遇而安不戰而降。你擰巴地想，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你必須經過的驛站，人生百味都是催熟的藥，藥雖然苦，但嚼嚼咽下去就有得救，沒準……沒準就有辦法了……
    辦法果真有。
    那幾天，Sally剛好來上海，她是陪澳門幾位金融大V的夫人，來參加某明星專賣店的揭幕禮，集體住靜安格林豪泰酒店。我鞍前馬後，大獻殷勤，就是為找機會向sally提要求。
    我內心特別不想通過女人解救危機，但眼下我不取此下策，還有什麼辦法？隻要到時候能對兄弟有交待，也不必向他解釋這事是怎麼辦成的。
    靠女人解救，這種丟麵子的事，我沒臉說！
    夫人團白天在揭幕典禮上的表現，讓人大跌眼鏡。那個開專賣店的明星有那麼帥嗎，值得太太們爭相跟他拍照？太太們雖然都徐娘半老，但畢竟都是大V，甘願為一個裝嫩的男藝人作傾倒狀，組團粉，也太降格了。可她們偏偏願意在他竭力賣萌的當口，拜倒在他石榴褲下，還拚命拉我過去一起合影。
    我不是不願意拍照，不就是哢擦一下嗎？裝一下，就過去了。我是怕過去壓了明星的風頭，畢竟他是這天的主角。
    實話說，論個頭，論身型，論長相，論Man-liness（男子氣），論著裝品味，哪兒哪兒我都不在他之下，憑什麼我要過去湊趣，給他墊場子？我再三推辭，Sally懂我心思，知道就我這個龜毛脾氣，九頭牛也是拉不動的。可太太們不了解，一個勁邀約，好像我不過去這張照就不OK似的。後來，我看那男藝人臉都拉下來了……為了不讓僵局持續，我隻好過去，站到一幫太太後邊，硬著頭皮做了一次陪襯。沒貢獻笑容。
    和主人道別的時候，那男藝人跟我握完手，用手指點了點我。我理解這意思是“你小子太跩”，或者“往後遇事別這麼拎不清”，要不就是“小子，我認得你——”
    他的助理還橫了我一眼。
    我讓他不開心了嗎？搶了他風頭？沒有吧。我一直以打醬油的身份在人多的地方呆著，一次也沒往他跟前湊。我知道他個子不高，矮的人忌諱高個子站他跟前，這我懂，奪人之美的事我不幹。長得帥不是我的錯，再說是你邀請Sally順帶著邀請了我，請柬和主賓排位名冊上都有我的名字，不是粉絲團。你要覺得我長高了，搶鏡了。何不在請柬上標明：175以上恕不接待。
    那幫大V夫人真的讓人很無語欸。典禮結束，回到酒店，一句好話都沒有，在背後一個勁說男藝人的不是。我還為他說了一句好話呢，說他還蠻幹練的，自我管理還不錯。是啊，香港那邊過來的男藝人多半娘，他倒沒沾染這個習氣，說話做事利利索索，再說他這年紀了，能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態，說明平時對自己要求還是蠻嚴格的。可太太們盡說些什麼？說他個子“怎麼那麼矮啊？有一七零嗎？”這不哪壺不開提哪壺嘛。還說，“看著沒電影裏帥，皮膚也不好。”還說“年紀輕輕臉色怎麼這麼暗啊，一點光澤也沒有，身體也太幹了，熬夜的吧？”就差沒直接點明他縱欲過度一夜五次郎了，但話裏有音，就是那意思。
    後來，太太們開始編派他的緋聞，數落前不久媒體爆料的那些事，說他帶嫩模回公寓良宵，說他把畫著兩隻卡通草莓的內褲嗮微博裏。我在一邊聽著，心裏想，一個男藝人，始終要保持青春不敗，也算是敬業了。臉色暗不暗，身型幹不幹，不是他左右得了的。要帶嫩模回家，也是迫不得已。你說一個年屆四十的光棍，沒那個，誰做得到啊？不爆料也不能相信他幾十年如一日守身如玉。不爆料一點私生活，負麵影響也許更大，沒準會推測出功能缺失不近女色什麼的。再說，這類事其實都是經紀公司做的局，有劇本，有人設，有操作步序，時間節點。沒緋聞就沒明星，藝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戲，不演戲還有什麼藝人特質？這些大V夫人們怎麼就不懂呢？
    好在凡這時Sally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斡旋左右，絕不參與太太們群起八卦。她畢竟是職場女性，恪守底線，沒大V夫人那些臭毛病，要不我肯定不能接受她。Sally在這個圈子裏忙於應酬，多半是為生意，是公關需要，這點我要是看不明白，還有誰能理解她？
    看著Sally把一天的正事辦完，我嚴肅地走到她跟前——
    那會兒，正自助餐，我把一小碗杏仁豆腐放在她餐盤裏。我知道她愛吃這個。
    她一手托著餐盤，一手伸過來替我整了下衣服。Sally沒有因為我拍照那會兒的龜毛表現而不滿，反之，內心小有得意。太太們糗那男藝人時，她不時拿眼光瞟我，因為太太們說那人的缺點，全是我的優點。相處這麼久了，我懂她的心思，哪怕再微妙的眼神我也能懂。這會兒在大庭廣眾對我表示關愛，是做給太太們看的，說明她心情好。
    正好，是機會，於是我說，這回回來，你一定得替我辦件事。
    “又有什麼事？”
    你答應我，我再說。
    “你什麼事我沒答應？”
    那好，我說。其實事情很小。我搬到浦東去住，比以前要辛苦得多……
    “買車？”
    不是啊。公司的車我有得開。平時坐地鐵上班，時間上也挺有保障的，買不買車到沒所謂。你不是擔心我闖禍嘛，酒駕什麼……
    “你不會是想開機車吧？”
    不是不是，那每天你心還不懸著？我哪敢啊。主要是……這麼跟你說吧，現在我的主要客戶不是大E嗎？今後一兩年內少不了跟他們打交道，你知道我一句日語也不會……
    “你想說什麼？”Sally有點摸不準我心思了，以前我屁股一撅她就能猜到。
    我想要個助理！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Sally連理都沒理我，轉身入座，和一幫呱嘰呱嘰的太太們嘮嗑去了。
    我委屈地坐到她身邊，埋頭吃盤子裏的餐。我要不坐過去，那才真叫不懂事呢。
    太太們見我默不作聲，光顧吃，不說我乖，反而說：“sally，你男朋友是不是個性很強啊？時不時要耍點小性子？”
    Sally笑著看我：“有嗎？”她要我自己回答。
    我說，不會啊。跟著我又小聲拖了句，我哪敢啊——
    太太們笑了，說我裝小羊，說看得出我不是小奶狗性格，不是個好侍弄的男生。一位太太還竭盡挑唆之能事，說：“Tony，男人麼是要學得作一點，像Sally這樣的女強人，你不作，她不會把你當回事，你要狠狠地作，越作她越當你是寶。Sally我太了解了……她平時生意那麼忙，你要不時不時搞點動靜出來，她也許想都想不起來有你這麼個人。我們對她就是這樣的，三天兩頭要作她出來擺個局，否則，麵也見不到，時間一長，你是張太還是李太她早忘記了。”
    “哪有，忘記誰也不能忘記您啊。”Sally一味好脾氣地笑，說：“你們就別教他壞了，我見到我們家Tony已經是一個頭兩個大，你們再教他作，我還有日子過嗎？”
    等太太們笑停，Sally冷不丁問我：“……跟公司談過了？”
    我以為她不會再理會這件事，聽她又提，便有些開心，覺得還有指望，趕緊回答：跟陸總裁提了一嘴，他沒答應。所以要你出麵去說一說嘛。
    “陸什麼理由啊？”Sally問。
    我說，總裁說部門一級都不設助理，沒法為我破例。
    “這就是了，”Sally說。“公司有公司的規矩，我去說也是沒有用的。你要我去碰釘子？”
    我都物色了一個人了，我說。
    “你太自作主張了！”Sally說，“物色到誰了？”
    我說，也是我們公司的，之前做外聯。在華山路住的時候，我們住一公寓。就是小昊呀，你見過的……他日語很好，大學學的就是日語專業。
    “我沒什麼印象。”
    我說，我也是為公司好。日本方麵要是來傳真來合約什麼，小昊立馬可以給我辦了。談判做翻譯也行。還有……
    我看了看Sally的反應。
    還有伊藤不是有個妹妹嗎，現在廣告業務她哥基本交在她手裏，她負責跑我們公司。我要是有個助理，兩個男生在一起，和她談事比較方便……
    我想，最後這席話是給Sally很大的壓力，她應該能聽懂。但她的反應好像很淡。
    我不好再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