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在宿舍樓的門口，碰見了低頭匆匆趕路的公子潤。
    “孟露？你吃飯——”他戛然而止，看著楊燃天，打量了一下。
    大媽伸著脖子向這邊張望，我隻能簡單的介紹，“楊燃天。這位是公子潤。”雙臂垂下胡亂的呼啦一下，嘟噥了一句“同學”，估計大媽沒有聽見。
    “我媽讓他給我送些東西。”我又畫蛇添足的解釋。
    公子潤點點頭：“你好。對了，係裏開會，七點，你能早去嗎？有點事。”
    楊燃天看看表，“這麼早，孟露還沒吃飯。”
    公子潤通常不會強迫我參加會，但是如果他說早點去就一定是要打招呼，我推推楊燃天：“你這兩天在嗎？我去找你也行。回頭我請你。”
    楊燃天說：“我在這裏要弄個辦事處，估計要留上一陣子。這是我的手機號，有事打我手機。對了，你的手機記得開機。我打你手機沒開。”
    我媽一定把我手機號告訴他了，我想起不是沒開，而是沒電了。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公子潤說：“你什麼時候辦手機了？”
    “寒假。我爸給我辦的，他給我弄了個這裏的號，聯絡方便。對了，你找我什麼事？在哪兒開會？”
    公子潤拉著我向宿舍外麵走，“不開會，你不是沒吃飯麼？我們邊吃邊說。”
    他可真能裝神秘，我有點不高興，卻順著走下去。
    經過小食堂，他沒有停步，我順嘴呲噠他：“咦？不去小食堂啊？段薑不來，你怕睹物思人啊？”
    “嘖，你這人怎麼這麼八卦！”公子潤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低著腦袋趕路。說的我了然無趣，是啊，我又不是他什麼人，連喜歡都被說成厚臉皮，呲噠人家幹什麼。的39461a19e9ed
    然後我想起一件大事：“壞了！”
    公子潤嚇了一跳：“幹什麼？”
    “我忘帶水壺打水了！”
    “真煩，回頭去我們宿舍拿去！”
    這就好，這就好，我今天受刺激太大，晚上用熱水燙燙腳，“能拿兩壺嗎？”
    “不行，就一壺。煩人，兩壺就兩壺吧。”
    公子潤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口氣非常不妙。
    我黑了兩壺水，已經心滿意足。
    “蝦米？”我驚聲尖叫，“你打算推薦我？”
    吃著飯聽到這個巨爆消息，我噌的站了起來。
    首鋼過來招聘的人，是武書記的當年好友，一番推杯換盞，那人同意留個名額給我們係。武書記本意是要推薦公子潤，但是對方說這是辦公室工作，希望要個女生，文筆要好一點的。
    這個消息是下午四點多傳到公子潤這裏的，公子潤已經向武書記推薦了我。據說武書記沒說什麼，我聽得心肝亂顫。
    今天真是不得了，先是有人在玉蘭樹邊演示三生三世的錯過，現在又有人慷慨的給我推薦工作，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還沒砸死人的奇跡啊！
    “不過，你的成績有點低。”公子潤翻了個白眼，“別的係也有爭的，你自己小心些。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把簡曆弄出來。”
    “我有簡曆！”
    “就你那破簡曆！”公子潤不屑一顧，“重寫。”
    “怎麼寫啊，我就拿過一回獎學金。”
    公子潤咬咬牙，細白的牙齒襯著紅唇竟讓我傻了一會兒，“編吧。我去係裏說說，不給你穿幫就好。”
    “行嗎？”我傻傻的有些不敢。
    公子潤說：“我在上海的時候，碰到咱們學校的一個同學。我們都投了同一家企業，可是他卻拿到了麵試邀請。我很奇怪，就要來他的簡曆，結果他竟然把自己寫成了學生會副主席，還搞了很多我們學校從沒搞過的活動。對了，包括你的一些文章，他都說是他寫的。簡直是文武全才！”
    “啊，那人家一調查還不穿幫。”
    “誰穿幫？學校現在就業率是第一，有人肯要他的學生，巴結還來不及，哪裏會揭穿！”
    他咬牙切齒，一副不甘心的模樣。
    “那、那你現在改成什麼樣了？讓我參考參考唄？”我想看看他怎麼吹牛。
    公子潤的小耳朵突然有點變色，吃了口菜說：“今晚我幫你弄你的，我的還沒出來，暫時沒有參考價值。”
    騙人！我低頭咬了兩口烤肉，想起另一件事，“我不會用電腦。”
    我隻過了電腦基本技能考試，後麵的統統放棄。到目前為止，我隻會一指禪。
    “我會，晚上去係裏，那兒有電腦。你說我寫。”
    “也行，我有軟盤，上麵有電子版的簡曆，你在上麵改好了。”
    公子潤真好，夠意思！
    晚上打電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浪漫，能在耳鬢廝磨間擦出點火花什麼的。那家夥自己的電腦水平也不咋滴，我們兩個菜鳥折騰的人仰馬翻，才把簡曆編出來。成績部分挑著比較高的幾門做了列舉式說明，實在難看的就不寫了。像六級那種60分通過的，公子潤直接寫了一欄：英語，熟練；證書：已通過六級考試。
    想想85才是優秀，我這六十和八十四點五沒啥區別，忍不住得意的大笑。
    回到宿舍，已經是十點半了。
    站在宿舍門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連簡曆他都幫我直接放到武書記的辦公桌上了。
    “公子潤，謝謝你啊！”我一疊聲的道謝，就算他嫌棄我什麼，衝人家這份義氣，我也不能再有所抱怨。
    “沒事，你好好休息，這事兒不一定成不成。”公子潤並沒有我那麼輕鬆，大概是累了。也難怪，他是大忙人，事情多，一件接一件的，心裏有事理所應當。
    樂顛顛的回到宿舍，因為就我一個人難免冷清。收拾妥當，正準備睡覺，電話響了，接起來原來是謝亦清的。
    他也沒什麼大事，隻是問問我最近怎麼樣，工作的找的如何。人家客氣，咱也應當虛偽。寒暄著順便把寫簡曆的事情說出來，我太高興了，嘴巴難免大些。
    謝亦清很感興趣，詳細的問了問我的簡曆。問完後他沉吟了一下才說：“就推薦你一個人嗎？”
    我愣住，這話我聽明白了。公子潤說人家隻要一個名額，推薦了我；但是沒說推薦我一個。而且，他還說別人也有爭取這個的。我大概記得是說別的係，聽謝亦清這麼一問，又有點不敢肯定。
    謝亦清聽我猶豫，說：“首鋼的條件我知道，他們在我們學校中文專業也招人，是文秘。比你條件優秀的多了去了，包括成績和發表的文章。說句不好聽點的，我覺得你的條件也就是中下，從你的簡曆上看，也就是中等。如果有人成績比你好很多，組織能力也強，再加上些別的特長，是完全可以把你比下去的。”
    不知怎的，隨著謝亦清的這些話，我慢慢想起一個人，一個在上海的人。可是，她不是在上海定下工作了嗎？她不會回來和我爭吧？甚至我還想，她和公子潤分手了，公子潤當然不會幫她。
    不，不會，公子潤會幫她。一絲清明告訴我，他們沒有完全分手，公子潤心裏還有段薑。
    正胡思亂想，謝亦清說：“你不要太擔心，說不定還有機會。你直接找一下招生的人，當麵做個自我介紹，可能比單純的弄份簡曆，等著人家選擇強。”
    “這、這多不好意思。”我牽回思路，不太想這樣做。
    “嗬嗬，你就當再來一趟北京好了。那勇氣挺讓人震撼的，真的！”謝亦清這個比喻非常不恰當，但是他說“真的”的時候，很真誠，還有那麼一絲遺憾。
    我竟無法反駁。
    “孟露，我發現你變了。”謝亦清聲音低下去，“以前，我一直以為你大大咧咧的，很任性。現在我倒覺得……嗬嗬，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他沒有繼續評價下去。
    我猜他是不是拿我跟唐笑純比？可是這種猜測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總會長大，誰也不是彼得潘。”我隻好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
    “是，總得長大。對了，有機會你去找找那個招聘的人，當麵談一談，效果可能會很好。機會是要自己爭取的，我覺得你有這個潛力。”謝亦清是真的認為這是個可行方案，再次強調。
    “嗯，我去試試。”就算不是什麼，終究是同學。我發現自己的一個優點——不念舊惡。
    第二天，難得的起了個大早。
    我知道那些招聘的人都住在學校的貴賓樓。不過，按照我的作息時間，這個時侯還是早上的早上，暈暈乎乎到了食堂，突然發現竟然還有油條！我來這裏四年了，從來沒吃到過。作為天生的油炸食品愛好者，我坐那裏吃了三根，細嚼慢咽的吃了三根。等到我擦著油乎乎的手站起來的時候，才想起今天早起的目的。
    “沒關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說不定人家這會兒還睡覺呢。”我徑自的安慰自己，腳下生風的趕到位於學校西門的貴賓樓。
    大堂裏靜悄悄的，一問前台，果然都沒出現，估計沒起。
    我依稀聞著自己身上有油條的味道，決定去賓館衛生間熏熏，因為那裏總是噴些香水之類的東西。尤其是女士衛生間，很多時髦女子都會在賓館衛生間裏朝自己身上補香水，人走香在，而且都是巴黎香水。這是我實習的時候，老同事告訴我的經驗——忘帶香水，可以去廁所蹲會。
    起的太早，腸胃有些失調。我忘了蹭香水的企圖，反而變本加厲的給廁所添香味。
    外麵有人進來，呲呲兩聲，不一會兒我就聞到香奈兒五號的味道，挺濃，搞得我鼻子癢癢。再呆下去就不是香味兒了，我歎息著站起來。推門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噴香水的人走出衛生間大門，黑色的職業套裙很陌生，可是背影卻是我極為熟悉的——
    段薑，她回來了。
    門口顯然有人等她，我的手摁在水龍頭上就是不敢開。隻聽門外有人問：
    “好了嗎？他十一點的火車，我剛問清，我點了早茶，你收拾好就過去吧。”是公子潤的聲音。
    “嗯，謝謝你啊！對了，還有別人嗎？”是段薑。
    “沒有，他也就是應付一下老師，其實對咱們學校的生源並不滿意。這次，你當麵和他談談或許是個機會。”
    “我是說，他手裏還有別人的簡曆嗎？我得知道競爭者是誰？”
    “沒了，別人都沒法和你比。”
    “哼，孟露呢？聽說你推薦孟露了。”
    “她是湊數的，不然你希望英語係的金玉和你比嗎？”公子潤的聲音不耐煩。
    我認識金玉，一個活動能力極強的女生。我自愧不如。
    段薑沒了聲音，一會兒就是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
    謝亦清說對了，盡管他不喜歡我，甚至還騙我，但是在這時候，他是站在我這邊出主意的。我想衝出去扇公子潤一巴掌，他憑什麼侮辱我。我都跟我媽說了，段薑是給咱提筆的；你卻告訴別人，我是給她湊數的！
    我那麼衷心的感謝你，四年暗戀你，即使被你罵了也不念舊仇的和你一起，甚至陪你喝酒，安慰你信任你，你憑什麼在這個時候讓我像個小醜？
    我衝著鏡子的醜女人無聲的掉淚，使勁憋著不出聲音，整張臉愈發醜陋的像個摩擦係數極大的平麵。
    不知道怎麼走出衛生間的，反正我已經哭得沒勁兒了。哽咽著，坐在校園西門寬大的台階上。日頭已經上的老高，今天風和日麗，柳芽更綠了。偶爾會有一些賊鷗從腦袋頂上掠過，提醒我附近有垃圾堆。
    “韓老師，這次多謝您了。”
    “沒關係，哎呀，你的書法真是太漂亮了。希望能有機會再次見麵，簡曆先放在我這裏，我就先告辭了。”
    “韓老師，車來了，我送您。”
    “子潤，別客氣。你這個孩子啊，就是太客氣。我自己來，自己來。”的c5ab0bc60a
    我扭頭看見兩個年輕的學生圍著一個老頭跑前跑後，老頭笑的像朵菊花。這裏是海邊城市，台階上有很多坐著曬太陽的人。
    我靠著背後的大理石台，雙目微閉養神。
    “孟露？”段薑又發現我了。
    我懶洋洋的睜開眼，“啊？是你？今天不是周末嗎？你怎麼穿成這樣？”
    公子潤站在台階下麵，我相信如果他敢再靠前一步，我會毫不猶豫的把他踹下去。
    “麵試啊！找工作嘛。哎呀，麵試就是麻煩，我都快成麵霸了。”段薑笑出一排牙齒，“對了，你麵試的怎麼樣？”
    “哦，我最近一吃方便麵就吐，對麵霸不感興趣了。”我依然答非所問，到目前為止，除了昨天晚上興奮的做簡曆是我最感情上接近麵試的一次之外，沒有任何一次麵試機會。
    段薑意氣風發，“剛才那人是首鋼的，咱們學長去的首鋼，一去就拿4000呢。”
    “哦，你有戲嗎？”我看著太陽，眯縫著眼睛。
    心情和上次見唐笑純竟然一樣！
    “不知道，”段薑的聲音有些羞澀，“誰知道呢，反正我上海那邊還有接著的，大不了進上海。對了，首鋼可以把咱們的戶口辦進北京。”段薑有些發抖，類似被隕石砸暈的興奮。
    “恭喜。”
    我不知道這一次可不可以說出大便巧克力的絕妙好詞，如果段薑繼續鼓噪下去——
    “孟露，你不是在北京實習的嗎？講講那邊工作的情況吧？”她還真把我當知己了！
    “沒什麼特別的，每天趴在水池子邊看小蝌蚪找媽媽，母青蛙和公青蛙製造小蝌蚪而已，天天都是悲慘世界。”
    “哎呀，你那是什麼工作？”
    “修理下水道的。”
    “胡說，你不是在賓館嗎？算了，你不講就算了。”段薑極為開心的站起來，扭扭的走上台階。
    我突然大聲對她說：“段薑，你的裙子，露出底褲了。”曬太陽的人群一陣嘩然，更有閑人從下向上，露出YY的表情，嘿嘿笑著。
    我悠悠的閉上眼，自始至終，沒看見公子潤。
    段薑的裙腰太低，剛才她興奮的蹲身跟我說話，掩蓋了前麵的春光，必然露出後麵的春色。作為女生我就算看不見，也知道這種裙子的結構。不過，我大聲的喊出“底褲”兩字也不算厚道。
    就算剛才她不來找我，我也會找個時間讓她露出“底褲”的。
    大家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