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錦繡閣，梧夢感到背上涼颼颼的，汗水早浸濕了衣裳，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袖子隨意擦了擦額頭豆大的汗珠，她抬起雙手，粗糙的把手將掌心磨得通紅通紅。
    這雙手，曾幾何時，被無數人嘖嘖稱讚，軟玉溫香，纖細修chang。
    然而，時過境遷，指根處的水泡連成一片，不斷長出，又不斷磨破，幾處血肉翻起，早已不堪目睹了。
    這雙手，不再是少女纖纖玉手，更像是操勞多年的老嫗，佝僂著背脊，一雙曆經滄桑的手，至死都無法停歇。
    梧夢看了看遠處，錦瑟閣依稀難辨，她定了會神，又弓起身子，雙手拉住板車的把手，朝前一步步走去。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過去種種，都已化作灰燼，她又何必顧影自憐？
    留下一顆珊瑚石，化作心中一滴血淚，算是對曾經擁有的一種追憶。
    一邊胡思亂想，梧夢覺得身後的板車似乎輕了起來，她加快腳下的步子，不一會兒，天一閣被拋在身後。
    錦瑟閣高懸著的銅鈴隱約可見。
    梧夢長長舒了口氣，無意中往後一看，當即怔住。
    手一鬆，哐當一聲，板車把手重重摔落在地。
    好在三十盆牡丹都用繩子固定結實，沒有滑落。
    “鳳……大人！？”梧夢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個月前錦繡閣中紅衣男子僅出現了半個時辰不到便又消失不見，梧夢對於閣主唯一的認識就停留在那件緋色長衣上。似乎她在憶錦樓待了這麼久，遇到的人當中隻有鳳棲桐身著紅衣。
    因此，方才瞥見車尾那抹殷紅，她第一個反應便是鳳棲桐。
    如果鳳棲桐隻是站在車子後頭，自己也許不會怎樣，梧夢最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一手托著車尾，半屈著身子，一路跟隨在後。
    難怪自己會覺得輕鬆不少，原來是因為他的緣故。
    鳳棲桐淡淡地看了一眼梧夢，點點頭，“我也要去錦瑟閣。”
    沒有一句廢話，手依舊托著車尾，頭揚起，示意梧夢繼續。
    梧夢“哦”了一聲，趕忙轉身，抓起把手賣力地往前跨出大步。
    有鳳棲桐在，梧夢這一路順暢許多，很快，車子停在錦瑟閣，李憶書雙手抱著胳膊，正等在門口。
    他看到梧夢一人拖著板車來時，眉宇微挑，眼中溢出一絲驚訝，嘴角的戲謔還未流露便又看見緊隨其後的鳳棲桐，神色冷了幾分，揚起一絲冷笑，“鳳閣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心？”
    鳳棲桐不理會李憶書，等到梧夢將板車停好，招來下人將三十盆牡丹搬入錦瑟閣，才道，“我也沒想到李大人有這般閑情逸致。”
    沒有把話挑明，已經算是很給李憶書麵子。
    李憶書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看梧夢，轉身便往裏走。
    梧夢搓著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
    垂頭，斂眉，很是乖巧的模樣。
    鳳棲桐不知他們之間有何過節，李憶書雖性格古怪了點，但不至於要刻意為難一個小丫頭。三十盆牡丹從錦繡閣送往錦瑟閣，莫說是女子了，便是身強力壯的男子也要費上幾分力氣。
    “你先回去罷！”鳳棲梧擺手吩咐道。
    梧夢暗喜，隻道老天開眼，這世上還是有好人。
    “謝大人。”便小跑著回錦繡閣去。
    正巧李憶書從裏出來，見那背影漸漸變小直到消失，因是鳳棲桐親手放人，不好多說，但麵上殘留的慍色叫人無法忽視。
    鳳棲桐蹙眉，不悅。
    兩人便這麼相對而站，一紅一白，在風中靜靜對峙。
    周圍本有不少下人，見到氣氛不對，都退得一幹二淨。
    也有不少壯著膽子，躲在角落裏看好戲的，紛紛議論，今兒不知怎麼了，鳳閣主會跟李大人起爭執。往常兩人都是進水不犯河水，李大人向來待人溫和可親，鳳閣主為人嚴謹，皆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怎會在這錦瑟閣門口僵持不下？
    最後，連同風音大人也被驚動了，親自來了錦瑟閣。
    “主上，鳳閣主，有什麼事進去再說，在這裏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視線自她的麵上掃過，風音不由打了個寒顫，不知李憶書究竟撞了什麼邪，臉上露出的神情自己從未見過。
    口中稱他為“主上”，但在憶錦樓之中，鮮有人將這白衣男子真正看做主上。他自三年前被樓主帶後，各方閣主請示樓主該如何稱呼，樓主思忖片刻道，稱他為“主上”便可。
    這“主上”二字倒底藏著怎樣的意思，樓主沒有講，閣主們便也心照不宣，不去追問。一個空頭的“主上”放在那，僅作擺設。若不是滄都李憶書名聲在外，加上其本人無法低估的實力，怕是樓中根本無他立足之地。
    江湖便是一個這樣的地方——無論你有多少名頭多少背景，那些都不過是虛浮之物，唯有強大的力量，才能夠使更多的人臣服。
    因而鳳棲桐敢於與他對峙，並不無道理。
    他甚至不屑於稱李憶書為“主上”，勉強稱為“李大人”已是極限了。
    想來鳳閣主是憶錦樓元老級人物，身為錦繡閣閣主，也是四大護法之一，在外有“南之朱雀”的盛名。
    沉默半晌，李憶書突然揚起一個笑容，一掃方才的淩厲，懷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神色看著鳳棲桐，“鳳閣主一路護送那丫頭來此，莫非看上她？”
    鳳棲桐冷哼道，“鳳某是看不下去才如此罷了，在下倒是很好奇，一向憐香惜玉的李大人怎會與一個丫頭過不去！”
    二人唇槍舌戰之間，司徒風音猜到事情緣由，不禁苦笑，難怪李憶書會如此不正常，全都是那個丫頭引出的緣故。
    她搖搖頭，抽身推開幾步，身後服侍的丫鬟小聲問道，“風音大人，不管兩位大人了麼？”
    “不管了！”司徒風音回答，怎麼管？
    一邊是樓主器重的李憶書，一邊是元老級人物鳳棲桐，無論得罪誰都不是件好事，與其夾在中間不如看熱鬧來得自在。
    見風音大人也站在一旁觀望，漸漸的，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李憶書與鳳棲桐見此都停了口，知道再爭下去也掙不到什麼，二人不約而同甩袖走人。
    不過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算是結下梁子了。
    為一個下人與人結怨，鳳棲桐是第一次，心中自是不好受，卻也是無可奈何。他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隻今日剛回錦繡閣，聽下人們憤憤不平議論，要一個嬌弱的女子挑出三十盆牡丹並送往錦瑟閣，覺得的確有些過了。追出去時看到那抹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拖著巨大的板車，那三十盆牡丹搖搖晃晃，可笑至極，卻也可憐至極。
    當下，他便作出決定，一路相隨，幫她將牡丹運往錦瑟閣。
    這一切無關其他，僅僅是自己覺得不合理罷了！
    繁花錦簇的錦繡閣前，一抹暗灰色的身影坐在地上。
    看上去隻有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女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正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圈圈畫畫。
    “為何不進去？”鳳棲桐一眼便認出了她——造成自己和李憶書不和的根源。
    梧夢抬起頭，紅衣落入眼中的瞬間閃過一絲欣喜，丟下手中的樹枝，站起身，也顧不得拍去裙擺上的泥土，跑上前去，黑白鑲嵌的眼眸在陽光折射下流光溢彩，叫人不由晃神。
    “鳳閣主，謝謝您！”
    她說道，笑吟吟地，眉眼跟著飛舞起來，仿佛世間萬物因這一語而抹上一筆絢爛的色彩。
    鳳棲桐的心情頓時大好，就因那一抹笑容，先前所有的付出好似都值得了。
    “不用道謝。”他報之以微笑，淡淡答道。
    梧夢心中流淌著一絲感動，眼前的男子身著耀眼的紅衣，五官精致非凡，狹長的鳳目透著清冷的光芒，薄唇微微抿起，原以為他是個無情之人，卻不料世間也有這般好人。
    他的話語，他的神色，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記憶中的白衣少年，謙和的話語，溫柔的微笑，都是隻有在夢中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