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盾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正好端端地坐在高背椅上，如同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雖然我的心情很不平靜，那些位於一牆之隔的可怖存在到底是什麼？
    唐盾落座之後，先是對讓我久等表示了抱歉，接著隨意地考了我幾個關於魔法理論和咒語的題目，我的對答如流顯然讓他十分滿意。
    望著他淡定的麵容上全白的雙眸，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將身體前傾，我舉起左手在他麵前揮了揮——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仍舊定定地直視著前方。
    他果然……是個瞎子嗎？那他又是如何準確地“看”到我的？憑借對我氣息的判斷，還是別的什麼方式？
    “理查，聽薇拉說你手上的指環很特別，能否讓我見識一下？”唐盾突然開口了。
    雖然有些意外，我還是隔著桌案將左手伸給他：“抱歉，這枚戒指摘不下來。”
    他捧著我的手，慢慢地、細心地摸索著銀指環以及上麵的字符，嘴裏低低念誦出聲：“阿普得，卡薩卡帕爾，艾沃斯裏，拉爾蒙。”他的咒語發音和古奇的完全一致。
    “你知道這指環的用途嗎？”他接著問我。
    我搖搖頭，想想他看不見我的動作：“不知道。”
    “給你這指環的人……”他緩緩地說著，“對你而言有著很特別的意義啊。”
    “嗯？什麼？”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再說它也不能算是誰給我的，而是我在界山洞窟中揀到的吧。
    他隻是神秘地微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難倒他指的會是……佩文蒂斯？一想到那個家夥我心裏就不痛快，連忙用別的話題把走神的思緒岔開。
    “唐先生，聽說你是從異界來的？”
    “是啊。”他的神情平靜依舊，“那是一個和這裏一樣生氣勃勃、美麗豐饒的世界。”
    他的話語令我激動。唐盾很有可能是借由某種通道直接從舊世界來到西塞大陸的吧，而不是像我這樣稀裏糊塗地占據了某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雖然我很想確認他是否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但是，籠罩在暗黑魔法特訓班和他身上的疑雲，讓我不得不對他心存戒備。
    “你還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嗎？”
    我的問題令他微揚了揚眉：“回去嗎？嗬嗬嗬……那裏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賦予我希望的，是這個叫做西塞大陸的所在呐。”
    雖然是笑著的，他的話語中卻隱含一絲悲涼意味。
    是啊，還回得去嗎？我捫心自問。
    雖然我非常想念老爸、教練還有我的隊友們，就算有機會回去，曾經的夏晨也已經不存在了……我的一切，都已和這個神奇的西塞大陸緊緊相連。
    “唐先生！”伴隨著一聲親昵的呼喚，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神采飛揚的薇拉直接闖了進來。
    “啊，理查也在啊！”看到我她的臉不禁有點紅了。
    “還是沒養成習慣嗎，薇拉。”唐盾歎息著，“說了多少次這裏和在家不一樣，進來要先敲門……”
    “記住了啦，下回一定改！”薇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站到唐盾身後開始幫他揉肩捶背。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唐盾開口了：“請不用驚訝，薇拉是我的養女，她2歲大的時候就跟著我了。”
    原來如此。雖然唐盾和薇拉看起來年齡相仿，但他畢竟是血族，比薇拉多活了幾百年也不稀奇。難怪薇拉會在他開辦的培訓機構裏教書，薇拉的魔法技能應該就是唐盾教的吧。不過，身為血族的他又怎麼會收養了個人類女孩在身邊？
    “今天就先到這吧，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時來問我。”唐盾略帶歉意地微微笑著。
    “加油哦，理查！”薇拉眨巴了下大眼睛為我鼓勁。
    與他們告別之後我快步離開了辦公室，腦海中還留存著剛才那美麗而溫馨的畫麵。他們看上去一點不像父女，更像是一對相當般配的年輕情侶。準確地說，是血族與人類的愛侶……就像我和瑞伊那樣。
    ……
    “晚安，親愛的……”我親吻著瑞伊汗涔涔的麵頰，為他赤裸修長的身體蓋好薄毯。
    “晚安，理查……”瑞伊趴在枕頭上含糊地回應我，連抬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我輕笑著溜下床來，套上自己的衣服。為免讓他明早起不來床，今晚我已經算是很節製了。沉浸於欲念確實可以讓人暫時忘卻許多事，包括心頭浮現的疑慮，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打開房門上了走廊，夜已經很深，學員們都在各自的寢室中進入了夢鄉。正當我準備鑽進自己的房間，突然捕捉到自下方傳來的某種異樣聲響。
    我隱匿了氣息飛快掠至二樓，站在樓梯口的拐角朝大廳中窺視。
    大廳裏有四個人，三個是站著的。唐盾和今天來找過他的那個狼人麵朝著我，另一個身材高大、馬車夫裝束的男子隻能瞧見背影。
    在唐盾的腳邊跪著第四個男子，他已過中年，衣著考究華麗，整個人看上去卻相當瘦弱、病態。他蒼白的側臉高高向上仰起，抓著唐盾的手不停地親吻著：“……求求您！偉大的血族，不，我偉大的主人，請賜予我永生吧！看到招生廣告我就趕來了，我知道這裏一定有位了不起的血族主宰著一切！我已經穿過了Vampire街，這還不足以證明我的勇氣和堅定嗎，主人？！”
    他的眸中放著狂熱的光芒，就像癮君子看到毒品時的眼神。
    唐盾俊秀的臉孔麵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任由他在自己的手背上蹭滿口水。
    男子繼續哀求著：“我得了絕症，活不了多久了，我願意歸屬於黑暗，把我的靈魂奉獻給暗夜之主……來吧，主人，來吧！您的奴仆已經做好了準備，求您把我變成吸血鬼，讓我追隨您的左右吧！”
    “若不是有你的車夫在，你根本到不了這裏。”唐盾終於開口了，冷冷地抽回了手，“我們隻收真心想研習魔法提升自己的人類，而不是愚蠢盲目的追隨者。”
    他的拒絕讓那男子有些錯愕，轉而抱住了他的腿，不死心地乞求著：“我可以用我一半的財富來交換！不不不，現在錢財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主人啊，給我救贖吧！我可以將我所有的財產、我的城堡和仆從都給您，隻要您賜我永生！如果您喜歡的話，我還有三位美麗純潔的女兒，她們也將一並歸您享用……”
    “哈哈哈！”唐盾仰頭向天，自喉嚨深處發出輕蔑深沉的笑聲，“為了苟活下去，就不惜犧牲最重要的親人嗎？真是自私又可悲的生物啊。好吧，我這就給你……你想要的救贖……”
    唐盾最後的低語令男子喜出望外，我卻嗅到了自屹立身姿中傳遞出的冷酷氣息。
    唐盾一把拎住男子的衣領將他揪了起來，單手抱著他，探出嘴角的獠牙幹脆利落地撕開他的喉管。
    鮮活的血之氣味立刻飄散在空氣中，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毫不意外地看到，男子的身體在唐盾懷抱中顫抖著迅速癱軟下去，心跳也越來越微弱。
    在他心跳停止的前一秒，唐盾放開了他，任由那幅身軀沉重地滑落在地上。
    “能夠救贖你的……隻有，死。”唐盾的語氣平靜，嘴角隱含著殘忍無情的笑意。
    那名狼人隨即扛起屍體，離開了我的視野。
    “你很有勇氣呐。”唐盾轉向自始至終靜立一旁的高大馬車夫，這一係列變故似乎並未讓馬車夫感到害怕，“我很欣賞你。現在你的主人已經死了，再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你，願意參加我們的特訓班嗎？”
    “學習魔法對我有啥用啊？又不能當飯吃！”
    馬車夫粗魯低沉的聲音很是耳熟，我卻一時想不起來。
    唐盾笑了：“首先，你再也不用為你的生活發愁，其次，你會擁有真正的自由，以及，你想要的尊重。”
    猶豫了很久，馬車夫終於回答：“那好吧。”
    “歡迎加入我們！請隨我來，我會為你做進一步介紹。”
    馬車夫轉身的瞬間，我終於看清了他堅毅的麵龐和發亮的灰褐色眼眸。
    老天，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是雷提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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