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晉南篇 002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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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曆元年。帝閎即位,舉國大赦。
流放往前洲的罪官範容也在此次皇恩赦免之列,並得到了破格的提拔,任禦史大夫之職。範容,史稱“敢極諫,負辨才”,自先帝年代便任太子家令,品階雖不高,卻一直是天家的近臣。天子的知遇之恩,更讓其感激涕零,一腔忠貞事君的熱血沸騰,甫上任便點燃了一把火,向皇帝獻上了削藩策。
其時國中有四大藩王,趙王,秦王,燕王,安王。四藩劃郡而治,割據一方,漸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禮之勢,猶以晉南的安王為甚。安王是大行皇帝的同母親弟,因排行最幼,向來得其母後寵溺,大行皇帝事母極孝,連帶對這名幼弟也極其寬容恩賜。不僅劃分了最大最富庶的一塊封地給他,還賦予了他諸多特權,如可乘輦車進皇宮等。
可惜欲壑難填,大行皇帝的恩寵不僅不能使其滿足,反而助長了其野心。在大行皇帝彌留的前一個月,便因暗暗結交朝廷內臣而給皇帝下旨狠狠斥責了一番,令其三年內不得擅離封地,以觀後尤。
削藩策一出,登時便令這暗底下並不平靜的朝廷炸開了鍋。皇帝麵上淡淡,隻令了留中再議;可是一顆大石投湖已掀驚天巨瀾,朝中的保守派,支持派每每庭議不合,嘴皮子必耍到這個敏感問題上來;而危及切身利益的四藩,更是警戒地蟄伏觀望,暗地裏飛往各處的秘探文書更是一刻不斷,朝中的局勢已是一張拉開的弓弦,一觸即發。
九月,安王妃張氏薨。
天子的作派向來是恩威並濟,特別是在這個敏感時刻,麵對這個坐陣一方的最大藩王。一道旨下,禦史監軍周正書出使晉南,奉旨吊唁,皇帝親筆詔寫了誌文,極頌其:敬事供上,純行不爽,誥贈張氏諡號為恭定,以示皇恩。
晉南,邊陲小鎮,太華縣。
深夜中,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男人迅速跳上山坳,極目往西北方向望去,詭異的天相一晃即消失。
男人自言自語道:“我近五十年修練,說到底仍是肉體凡胎,五日來追蹤至此,還是讓它消失了蹤跡。究竟是何妖孽現世?”他良久頓首不語,最後歎息返程。他的下麵,錯落有致的村莊座落在吳開山下,在夜晚的巨網中沉睡。
半年後。
城郊一處荒廢的土地廟。
暴雨中一道閃電夾著悶雷,轟隆隆地劃破半個天空。
土地廟年久失修,這一陣驟雨,衝刷得廟頂十幾處縫隙小溪似的,滴答滴答下水。
雨水滴在人身搭拉著衣服磣得難受,一點一點跟黃狗撤尿似的,倒不如往外麵淋個痛快。不過此等傻事畢竟沒有人會幹,可實在是沒好的地皮挪了,躲雨的幾個漢子暴躁地咒罵了起來。
“這破天氣!專跟沒家的光棍找麻煩!供桌下橫著那個,也不知道死透了沒有,若非看他是彭一抬過來的人,早丟出去給老子騰地兒了!”
旁邊的人奇道:“彭一不是太華五霸手下的兄弟麼?那可是道上的人了,這小叫化子怎麼跟他們扯上關係?瞧模樣是腦門受傷了,流那麼大灘血,看來是入了鬼門關的人了。”
早先的人冷笑了一聲。“不就那麼回事麼,有手有腳能用的時候是兄弟,廢了就隨便找個地方丟下等死,省了醫藥費,官府也追究不起來。”
這一場雨噼噼啪啪直下至傍晚,總算是晴了。躲雨的幾人臉上都現出鬆動的神色,正探頭探腦往外望,不提防供案下方一個氣息輕輕地,長長地籲了一聲,幾個人一頓,隨之見到詐屍似地蹦了起來。
地上原本躺著的人此時已睜開眼,轉動眼珠看著供桌下方纏繞的蛛絲半響,繼而揚起了一邊的手。那手髒兮兮的,甚至還凝固幹了變色的血跡,她眼中閃過驚色,笑了一聲,又歎了一口氣。
旁邊幾個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由得麵麵相覷:這小子,莫非給撞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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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總該有名字的。
她現在這一個肉身,名字喚作狗娃。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她天性愛美,隻聽到狗娃二字便差點反胃,反正現在這具身體是她的了,她重新起了個認為不錯的名字,叫青玉。
青玉來到人間其實已經半年多了。為什麼會來到這裏她並不知道。開始的她很虛弱,她受了重創,氣息幾乎沒有。最初來到還給一名道士沒日沒夜追了五天,最終她拚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藏匿進狗娃身上所戴的一鎖片中,這才化險為夷。
那片鎖片非鐵非銀,一麵描繪著八寶如意圖,一麵描著八卦。青玉躲進鎖片之後,便發覺鎖片裏麵有一種奇異的氣場,對她的傷勢恢複很有助益。
她的靈魂是有感知靈性的。藏匿在鎖片幾個月的時間裏,她借由這具身體原主人狗娃的視覺,象海綿吸水般,了解了人的世界。
身為人,開門三件事,衣食住。
美麗的衣裙,三餐果腹的食物,堅固的房子,這三件事,離不開一樣叫“銀子”的東西。
人類為了銀子,有老實本分靠自己勞力所得的,也有靠爭鬥,靠搶奪,靠投機取巧奪得的。
狗娃的死,便是死在投機取巧上的。
她的身世也算是可憐,看情形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扮成假小子混跡在男人堆裏,也不尋思找份正經工作,整天哪裏有便宜便往哪裏鑽。她搭上了縣中的混混頭錢虎後,便隔三岔五往錢虎那裏打秋風,居然讓她在錢虎麵前露開了臉,有些涉及機密的事居然也願意帶上了她去。
太華五霸,是縣中五個無賴惡霸,錢虎排行五。五霸門麵上開賭坊,當鋪,放高利,暗地裏還和上麵一個神秘的大班派勾結,做著把良心賣給惡魔的人蛇賣買。他們籠斷了太華縣地麵的人販交易,還囚禁了一批小孩童,用藥物毒啞嗓子,折了手腳,教手下的人帶出去四處行乞,他們在背後操控,牟取暴利。
這些給充當了行騙工具的小孩童都關在一間間小房子裏。那日,一名被喚三爺的男子過來蛇窟巡查事務,聽五霸唯唯呐呐的口氣,竟是上頭那個神秘班派派下的人。也合該他倒黴,平日裏給殘酷控製著的一名較大的孩童不知怎麼竟蓄藏了反抗的力量,在屋子裏偷偷藏了一塊石塊,出其不意,嘩起突變,朝那個三爺往死裏的砸去。
也許是五霸一副孫子的模樣讓狗娃驚覺這位三哥是個不簡單的人物,起了獻媚的心。總之,他生平頭一遭見義勇為,英勇地擋了上去,結果,很明顯地估計失誤,她一命歸西了。
青玉靈竅已開好一些年歲,善惡的觀念自是有的。自從她見到蛇窟中那群受操控的小孩後,心中對這一班人已有種深痛惡絕,對人性中這一種凶惡貪婪感覺失望不已。自然不願意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個,可是,這個時候的她,已身不由已。
狗娃靈魂一散,她的肉身似乎有一個黑洞,一種可怕的吸力將她拉進去填補。她取代了狗娃的生命!
她與天地日月星辰相互感應的靈氣,消失了!她的一對手,有的隻是人類的蠻力!
以她原本的進修,再過幾千年,也許更短的時間,化身人形,羽化成仙,那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如今,化身為了人,雖然生命生以延續了,可是她現在的狀態與她身為竹子未開靈竅之前、混頓無知的狀態沒什麼兩樣!她那有朝一日登仙的願望,變成了一個遙遙無期的夢想。
她好不容易擁有了灸熱的理想,眼見了希望,卻從雲端跌了下來。
為什麼要讓她變成這樣?
“娃子,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也沒有受不了的罪。來,把眼睛擦擦,吃點東西。你頭上還有傷口,這樣下去怎麼成?”一名老人挨近她,悄悄給她塞來一塊窩頭。
青玉心中一陣溫暖。若沒有破廟中的這位石爺爺,她早挨不到今天了。
這破廟是這個下層社會的冰山一角。叫化子,流浪漢,無賴,潑皮,哪個願意,哪個都能來這裏蹲一蹲。充訴在這起子人中,貪婪,機心,凶惡,搶掠,欺軟怕硬。
一名凶神惡煞的大漢突一腳揣飛身體枯瘦的石爺爺。
“好你個死老頭!暗地裏卻悄悄塞東西給人,還說沒銀子孝敬!你敢耍老子!”
石爺爺慘呼了一聲,捂著心口縮在一旁。
青玉奮力擋在石爺爺身前,對這麵前圍著的幾名不懷好意的惡漢怒目而視。
這種情況,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在這裏,弱肉強食已經成了最基本的生存環境;人人都知道她是彭一抬過來的,雖然氣息奄奄,也沒人願意招惹她,但身上但還能換半個包子的物什早給摸光,脖子上的破鎖片若不是不值錢,早也給洗劫一空了。石爺爺就沒有這麼好運了,流浪至此年老衰弱的他,成了眾人剝削的對象。
青玉看著陷入半昏迷話也說不了來的石爺爺,眼淚掉了下來。她一樣一樣將石爺爺身上的袋子,袖子翻轉給眾人看,可憐的老人身上別說銅板,連一根多餘的線頭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