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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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了不治之症,根本就活不長了……”
    春福引領著剛才來的那個身形瘦弱,小廝打扮的人,穿過落霞宮的故道,朝不遠處的宮門走去,來時他早已打點好了宮門前的禁軍,那菱歌公子也不知哪來的人脈,竟然有現今最有權勢的皇城禁軍統領楊汐舞保駕,如若不然,按照他的計劃,自己還真的有點擔心,如此的守備森嚴,一個隻會用聲色勾引男人,頭腦簡單的小倡優,怎麼可能進得了現今鐵桶一般守備森嚴的皇城,又怎會想出這李代桃僵的計策。
    “娘娘,這包袱裏我已經準備好了一應物品和銀兩,足夠你走到東遼的了,記住公子已經死了,這世上再沒有公子這個人,你從今以後千萬不能在王爺麵前提起他!”
    “春公公,我隻求你一件事……”身邊穿著小廝衣服,臉上塗得肮髒不堪的人,眼神裏突然閃過一絲憂傷,她回首望著春福,幽幽的低聲道。
    “菱娘娘,盡管吩咐就是!”春福了然的應聲道。
    “好好待他,一應用度,就如我在時一樣,他要是生了病,還求你……多照顧他吧!”
    菱音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她終是不忍的,血脈相連,人同此心,他能不顧生死,拋卻難舍的愛戀,來救她這個唯一的妹妹,已屬難得。何況這個世上的人勾心鬥角,皆為利往,沒了他,今後恐怕再也沒有人會對她這樣的無欲無求,甘願犧牲自己,無怨無悔的疼愛了吧。
    “娘娘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不想做那被清掃的薄雪,就要懂得殘忍和犧牲,你今天不僅要和公子爭奪這生存的機會,以後可能還要和任何一個王爺愛上的女人爭,王爺不是長情的人,你看他眉峰似劍,鼻梁薄直,臉頰削挺,便知是薄情之人的麵相,娘娘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春福眼神一揚,似乎對菱音廉價的軟弱根本不屑一顧,在他看來,做都做了,若是佯裝好心,豈不是偽君子至極的惺惺作態,若是如此倒不如做個真小人來的痛快,而他選中的這位菱娘娘也絕不是狠不下心的人,隻要除了她心中唯一的這點人情債,要她做個吃人的女帝修羅,似乎也不是難事。
    “都是要死的人了,我還和他爭什麼……難不成,要我高高興興的看他去死嗎!”
    他是我哥哥,雖然後來他摔的什麼也不記得,不記得小時候他欺負我,騙我的錢偷溜出宮,吃喝玩樂,卻從不讓別人欺負我,若是我在宮裏受了那些大宮女的氣,他還會靠著一張罵死人的惡嘴,對那些宮女百般調戲,辱罵。
    他長的那麼好看,若不是樂屬的陳樂師看中了他,自己也不會托他的福,離開黑暗的掖庭宮,更不會有今天的地位和生活,可就在她以為這就是這輩子的最美好,最幸福的日子,並且一直會持續下去,無窮無盡的時候,也是他打破了她美麗的夢幻,讓她猛然覺醒,自己愛的那個男人,愛的原來隻是她這張仿若他人的皮相,他根本從頭到尾心裏裝的隻有他那個摔傻了的哥哥!
    天邊一抹夕陽斜照,看著漸進的宮門,菱音趕忙收斂飄搖的神思,從小到大,從她有記憶的那天起,就從未跨出過這宮門一步,外麵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她從不知曉,現在她終於被迫離開此地,心裏莫名平添了一絲興奮和擔憂,甚至是恐懼,搖搖頭,拂去不安,她宋菱音聰明過人,更能堅忍的熬過這一切!
    “冬兒呢,這幾日為何總不見她?!”菱音隨口問道,自己曾今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後來身份改變,卻一直伺候她的貼身侍女許過誓言,若是自己能有條活路,就一定會帶上這替她出過大力的林冬兒。
    “我已經替娘娘你,送他回鄉了……”春福嘴邊溢出一絲不正常的冰冷獰笑,輕描淡寫的似乎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回鄉,冬兒是孤兒,我怎麼從未聽到過她提起什麼故鄉?!”看著春福詭異莫測的表情,菱音疑惑道。
    “就是北邙山的墳崗……”春福點點笑笑,本就詭異的表情,霎時令人格外毛骨悚然。
    “你,說什麼?!”咋聽之下,菱音的腦袋嗡的漲大,臉色驟然煞白,他怎麼可以如此狠絕,冬兒才不過和自己一樣,隻有十八歲呀!
    “我們的事決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這叫永絕後患,現在好了,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娘娘保重,恕不遠送,老奴在此靜候王爺和娘娘的好消息!”春福突然猛推了一把菱音的肩膀,看著緩緩開啟的宮門,菱音的身影已然在那一頭的另一個世界裏了。
    宮門洞開,不是正中的皇道,更不會因為一個逃難的人,而洞開兩扇朱漆銅釘的大門,隻是角落裏的一扇小門,也隻容得下一人進出,瞬間的開闔,改變的不知是多少人的人生。
    那不是春福的手,菱音覺得那隻把她一把推出皇城的手,根本不屬於那個老邁的宮人,那是命運的手,從此全新的旅途,將在她麵前緩緩的鋪開。
    擦幹眼角對所有不舍的眼淚,那個好似把所有女人如水的軟弱都拋在皇城中的宋菱音咬著牙,在心中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她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定要讓未央宮的朱漆大門朝她敞開,一定要讓天下人掃灑皇道來歡迎她的回歸。
    新年過後,便是麗月,麗月是春之始,果然一如大自然對所有節氣和冷暖的安排,春來了,也帶來了明媚的春光,萬物複蘇,冰雪消融。
    這幾日天氣驟然回暖,更不用再在屋子裏燃上那些現今已然顯得灼人的炭火,隻消每日清晨,在那銅爐裏燃上一束“醒脾香”,濃濃的春意,便一起湧進了整個樓閣殿宇。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繡製著南塘風荷的薄紗屏風上麵,那荷花就像是活了一般,讓人仿若置身夏日瀲灩千裏,碧波蕩漾的紅香綠玉之中。
    “娘娘,請更衣……”
    皇城雖已易主,落霞宮裏的一切卻沒有改變,剛剛登基的皇帝正忙著為死的不明不白的先皇帝治喪,還要安撫各方勢力,所以這舊日榮寵無限的皇子宮,便更成了一派幽閉之地,單等著皇帝何日騰出手來,再將它玩弄於鼓掌之間。
    “放下吧,你出去!”
    屏風後的聲音依舊很好聽,卻不似舊日嬌甜,竟然多了幾分清朗明淨,捧著托盤的宮女,心裏一直很納悶,往日裏這菱娘娘的聲音好似新鮮的蜜桃,甜膩婉轉,而此時,這聲音竟然像是昨日剛剛解凍的太液池,翠色橫生,波光粼粼,清健別致,倒像個還未成人,沒有變聲的男孩子。
    殊不知菱歌的聲音本來若此,人的成長,似乎一點也不影響他頸間那美麗聲帶,從無改變。
    待那宮女應聲而去,一身綾白色中衣的菱歌便從屏風後麵轉了出來,這幾日天氣轉暖,十八歲的少年,早已不耐熱的脫去了冬袍,馬場的生活讓他習慣了在溫暖的日子裸足而行,此時就連鞋子也不穿,裸了纖瘦白皙的雙足,站在地上,翻看侍婢為他準備的春裝。
    一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除了要小心提防,不讓人認出外,似乎也沒人來難為他,況且聽得侍婢們竊竊私語,新皇即位,落霞宮遲早荒涼敗落,成為幽閉之所的時候,菱歌心裏倒是一絲高興,這樣至少還可苟安於現狀。
    菱音現在恐怕已然在他身邊了吧,明毓,你好不好,現在,我在你的宮殿裏,而你卻在外頭,好好的愛菱音吧,讓她為你生兒育女,而我們,隻不過是一場花開花落的邂逅,倥傯的來不及回首。
    看著托盤裏年輕貴婦人的衣裝,菱歌開始使勁歎氣,要他扮成菱音的樣子實屬無奈,可每每是這些繁複的裙褥,卻令他頭痛不已,從前總是羨富,現在他可是一點也不羨慕了,要他每天拖著幾斤重的衣服過日子,簡直就像是小學時每天背著,仿佛毫無盡頭的沉甸甸的書包,難以言說的負擔。
    若是有件馬服該多好,突然想起馬場的日子,心裏的隱痛一點點猶如汩汩外冒的泉水,想也白想,隻好拉散了繩結束縛的長發,任滿頭如墨的青絲,懸懸的垂掛在腰際,撓撓頭,摒去所有可能無限擴大的心傷。
    展開手中的衣服,才發現它竟然耀目的讓人難以逼視,絳紅色的錦羅上織就著銀色的流雲暗花,舒卷錯落,形態生動的好像真的是天邊靉靆的春雲,罩在袍服外的蔽紗衣上,用金線團結成大朵大朵華貴姿豔的牡丹,綻開的花心裏縫綴的竟然全是一顆顆大小均勻,品質非凡的珍珠,放在一旁的玉帶,也用金絲刻秀了飛鳥祥獸,玉帶上垂長的流蘇竟然是用上品的黑絲穿了一排炫人眼目的鏤空金珠兒,下掛著一對月牙形的佩玉,走起路來,那必然是珠玉叮鐺,滿耳琳琅。
    菱歌心裏納悶,平日裏所穿的不過是菱音留下的家常舊衣就已然華貴富麗,卻全不及眼前的這件新裝看起來如此的堂皇耀目,高貴非凡。
    心裏全無欣喜,日常的衣服若有三斤重,這件衣服就有五斤,殊不知任是個女子見了如此華貴的裝扮,定是拿起便要試穿,哪管它輕重,饒是自由慣了,跳脫漫散,又身為男子的菱歌,卻隻會考慮它的斤兩和價錢。
    翻開衣服,卻見竟連絲履也備下了新的,一應搭配齊全,一絲不差,可自己卻厭極了這跑不得,跳不得,穿起來像行船,走起來唯恐脫落的鞋子,以往的生活裏也隻有在樂屬時穿過這種惱人的鞋子,馬場的人皆穿男子的馬靴,這樣既方便騎馬,又顯得簡便利落,滿腔的男兒意氣,奮發飛揚。
    心裏想著,果然是跟著姓霍的野慣了,這種閑雅又飄逸,好似神仙的打扮,真的與他這隻山裏的猴子,格格不入,毫不相稱。
    正自看著衣服頭疼不已,卻聽見門扉吱喳作響,自己還未更衣,若是叫人看出了端倪,豈不壞事,思下趕忙躲進屏風後麵,大聲吩咐道,
    “出去,我沒叫,誰準你們進來的!”
    一眾入內的宮人婢女,個個滿腹疑惑,這菱娘娘平日裏待下和悅,隻是這一月來自從她那貼身的侍婢林冬兒疾病死去之後,竟然變的十分孤僻,穿衣,上妝,梳頭,統統不用人伺候,這簡直不像菱娘娘,倒像是毓王殿下一貫的奇怪作風。
    “娘娘,是老奴,您忘了嗎,今天是麗月的頭日,是拜見王妃的日子……”
    屏風後麵一個老邁尖細的聲音,幽幽傳來。
    “春公公?!”
    屏風後麵的人,好像對他已然不再陌生,想想這些日子這個老宮人對自己悉心照顧,從前他應該對菱音也是很好的吧,思及此,菱歌心裏便對春福少了些防備,多了些親切。
    “我,我記得……”逼不得已,隻好說假話,菱歌怎會記得這些宮中的典儀禮製,隻好別人說什麼,他就應什麼,唯恐一點半分的錯處,讓他露了馬腳,難以收拾。
    “你叫他們出去,衣服我自己會穿。”菱歌躲在屏風後麵,吩咐道。
    “娘娘,這頭日的拜見,可馬虎不得,平日裏也是您非常看重的事,今日雖然世易時移,但這落霞宮的規矩卻錯不的,不然必讓外人撿了笑話去,請娘娘自重啊!”
    外麵的人隔著屏風顫抖著老邁的身子深深的一揖到底,可見毓王雖然失勢,他對毓王的忠心卻是一絲不減,一力維護著毓王在時的所有尊嚴。
    “我,明白了……可我,不慣的……”
    “奴才知道,冬兒去了,娘娘討厭她們粗手笨腳,這樣吧,就由娘娘自己更衣,餘下的事,再讓她們做,娘娘以為如何?”
    春福不等菱歌的話說完,便上前建議道,話語果然貼切的正中了菱歌的心意。
    菱歌心想,自己和菱音身材本無太大差別,不過是菱音長的更加富麗圓潤,自己自從上次生病後,便一直瘦了下來,反而遮住了他身為男性不如女子天生柔軟的硬朗骨骼,若是穿起衣服,也不過是看起來更加瘦小而已,衣擺寬長闊大,還不至於穿幫。
    豈不知是有心人,故意為他選了些不太凸顯身材的闊服,還別有用心的換掉了所有熟悉菱妃的宮人,才使菱歌的日子過的暫時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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