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生
    我回到了北方的城市。下了飛機，我打電話給顏俊。
    你在哪裏，我想你，想見你。我的聲音略帶沙啞。
    他說，好，我在公寓等你。
    我打開公寓的門，顏俊正站在窗前抽煙。我走過去，從後麵挽住他的腰。
    他說，你回來了。
    我說，抱我。
    我感覺到他體內升高的溫度，正一點點將我腐蝕。我的身體已經遍體鱗傷，殘缺的沒有靈魂。
    我說，顏俊，我想就這樣沉沉睡去。
    我把頭埋在他的懷裏，哭了。
    然後，太陽升起，天亮了。
    你過的不好。
    我父親死了。
    人老了，總是會死的。
    可我愛他。超出常理的愛他。你能明白麼。
    我能明白。他把我的頭埋在他的脖頸下。可是，他走了帶不走你的天堂。
    我知道。我隻是心裏難過。放心，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深秋的風打在臉上總是有冰冷的刺痛。一直很討厭秋天，秋天的風有種淒涼。而且，秋天過後就是冬天了。我害怕寒冷。
    我約顏俊出來作臨行前的告別。我想在冬天來臨之前去旅行。大概去3個月。他叫我等他電話，他要陪女兒過完生日，很晚才能出來陪我。
    我說，那好，我在餐廳外麵等你出來。
    我開車路過飾品店，看到一塊帶刺繡花邊的絲質手帕。我一眼就迷上了它的純白。就像在充滿雜物的髒亂倉庫裏，突然看見了一朵原本開在懸崖絕壁上，孤傲的百合花。
    曾幾何時，父親也曾送過我一塊差不多的手帕。我還清楚的記得那上麵的花紋，藍色的鷲尾，憂鬱的如同梵高的眼睛。還清楚的記得出走那一年，隔壁班的男生氣喘籲籲地跑在我的後麵，叫住我，手裏拿著我丟掉的手帕。
    他說，我在操場揀到的。我知道是你的。他把手帕重重地放到我手裏，轉身跑了。我看到他的衣服有樹枝劃破的痕跡。
    我一直很珍惜這件禮物，可我不再需要它了。我站在學校頂樓，手指張開，手帕嗖然滑落。那一天，風很大。我看到它被風刮到樹枝上。像一朵百合花，綻放在枝椏上。我以為它再不會回來了。
    我想，也許我和它緣分未盡。於是留了下來。
    第二天放學，他過來找我。他說，我送你回家。我說，好。然後我跟著他走了。
    我從不正眼看人，從不與人交朋友。在學校，我亦是特立獨行的。我知道私底下有很多人議論我，亦知道，孤獨是可恥的。但有些時候，我們必須孤獨。我是不被人接受的女子，亦不去接受別人。
    走到我家樓下時，他說，我想，我喜歡你。
    他穿一件棉布格子襯衣，顯出寬厚的肩膀。臉很秀氣，有孩童般未脫的稚氣，幹淨而純潔。有一對犀利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人心髒般的灼熱。不是個內瀲的男子，看上去痞痞的樣子。是個好看的男生。
    這是我第一次正眼觀察一個陌生人。他給我熟悉的味道，溫暖而灼烈。
    我不想拒絕這樣純淨的男生。我害怕破壞美好的東西，可卻總在無意識的破壞著美好的東西。
    我冰涼的手指觸碰到他的臉，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溫暖。我說，好男孩，去找一個愛你的女子。
    昏暗的燈光下，似乎有炙熱的液體滑過我冰冷的掌心。
    我不會忘記，曾有一個男孩說喜歡我，曾有一個男孩為我爬上樹取手帕，曾有一個男孩給過我溫暖。曾經，我也可以幸福的戀愛，可卻被我錯過了。我不想破壞他的純淨。亦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愛人的能力。
    我知道，我的生命中，再不會有那樣的男子出現了。
    那天過後，我再沒去過學校。
    後來，在輾轉漂泊中，那塊手帕不知遺失何處，如同那男孩，徹底消失在我的生命裏。
    再後來，我遇到葉顏俊。我的宿命。我的劫難。
    我把手帕買了下來，準備送給顏俊的女兒。
    我在車裏看著他們一家人進去，清和臉上帶著幸福妻子的笑容，怎麼看都是令人羨慕的家庭。
    亦或許隻是令我羨慕的家庭。
    我看車窗外的行人，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背後一定都有一個故事。隻要你有好故事，就不怕沒有聽眾。有時我在想，他們究竟帶著誰的思念生存，又是思念著誰而努力生活。
    我等了很長時間。我累了。我拚命的按喇叭。想到他們一家人甜蜜而喜慶的樣子，心裏有莫名的嫉恨。喇叭聲刺耳的令我想吐。也許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對他發脾氣。我在奢求他出來，在奢求他施舍給我一點溫暖。我感到無能為力的悲哀。無能為力的恥辱。上帝啊！我該怎樣去補救這樣殘缺的自己。
    我拜托餐廳經理把我的禮物轉交給顏俊的小女兒。然後，我走了，沒去赴約。
    晚上，他來找我。我在收拾行李。
    他說，你要走了。
    我說，是。
    他說，你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我說，我不屬於這裏。我要找到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
    你知道，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怕冷。
    。。。。。。
    我以為你愛我，以為你可以為我停留。
    顏俊，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可我厭倦了感情遊戲。我累了。我想過安定的生活。我需要一個家。一個愛我的男人。一個我愛的孩子。僅此而已。
    顏俊，我是自私的人，不想再去愛了。
    對不起，藍生，我無法給你想要的幸福。
    愛情是一個人的事，沒有誰對誰錯。你不虧欠我什麼。我要的幸福你已經給了。真的。
    。。。。。。
    藍生，不要。。。再悲傷了。他的眼睛裏有憐惜。
    我會的，會的。。。淚水瞬息滑落。我淚流滿麵。
    我坐上飛往雲南的飛機。窗外，我的眼中，這座城市最後的秋景。
    顏俊，其實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隻是把你當成父親的影子。渴望從你身上得到他虧欠我的愛。
    原來，愛比恨更難寬恕。
    你說，他走了帶不走我的天堂。可我的天堂在何處。我是被神舍棄的天使。羽翼早已被血液染紅。光環早已失去了顏色。
    人類的背上是無法長出翅膀的，這我一直都知道。既然再無法回到天堂。我希望能夠張開雙臂，用力的愛人。可我卻無法將愛分割。我隻能愛一個人。
    顏俊，我想，我不夠愛你。因為我是那個男人早了你一輩子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