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顏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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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他走了帶不走你的天堂。
    我說,我知道。我隻是心裏難過。放心,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顏俊
    這一年秋天,我在北方。在咖啡店裏,我邂逅了顏俊,簡單質樸的北方男子,眼睛裏有淡然的憂傷。
    跟他之間,沒有任何複雜的過程。隻是,我愛上了這個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愛上這個男人,隻是依稀覺得他是我上輩子的情人。我拋棄了所謂的自尊與矜持,愛上了這個已婚的男人。
    我從沒奢求他給過我什麼。我隻想寂寞的時候能夠有個伴兒。僅此而已。
    第一夜的溫存過後,他穿好衣服走了。然後,天亮了。我睡了。
    那也是個秋天,和我認識顏俊差不多時間。
    父親提著行李箱,什麼話也沒留下,就這樣轉身離去。我問母親,父親要去哪裏。母親什麼也沒說,隻是彎下身子,抱住我。她抱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在粗重的喘息聲中,夾雜著母親低沉的嗚咽。
    在那間黑暗閉鎖的四方屋子裏,我似乎聽到門外蕭瑟的秋風,唱盡淒涼。如落葉般的淒涼。
    那一年,我7歲。
    後來聽人說,父親在外邊有了一個情人,沉魚落雁的女子。
    我聽了並不生氣,不氣父親,亦不氣那女子。忘記在哪裏聽過,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所以我一直對父親的情人心生好感,也許下輩子她會成為父親的女兒也未可知。
    現在想來還真幼稚,怎麼會對這樣一個讓父親拋妻棄女的人心生好感。畢竟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看著枕邊熟睡的顏俊,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父親。當初會愛上他,也許多半是因為他太像父親的緣故。並不是長相,而是神似。舉首投足間,有著43歲東方男子特有的味道。我喜歡的味道。
    父親走後,母親日漸憔悴。整日的精神恍惚,整夜的失眠,大把大把的吃藥,沒完沒了的歇斯底裏的吼叫。。。我看了心疼,亦害怕。卻什麼也不敢問,什麼也不敢說。我清楚的知道,她的心早已隨那個秋天死了。如那落地的黃葉,再沒重生的一天。
    直到第二年春天,母親擺脫了整日的痛苦與折磨。
    在路上直聽到刺耳的救護車及警車的聲音,一種莫名的不安猶然而生。我急奔到家,腳步卻再無法挪動一步。眼前的場景每晚伴著噩夢,整整折磨了我十六年——
    母親跳樓自殺了!
    他們曾用全部的靈肉愛著彼此。曾經那樣通徹心扉。那樣柔腸寸斷。那樣不可一視。竟會瞬間崩塌,碎裂的沒有聲音。
    救護人員趕到時,母親當場死亡。檢查人員正在處理母親的屍體。
    我一直無法抹消的記憶,濺得滿地的鮮血,母親摔散的肢體。。。還有那對瞪大的雙眼,在血泊中顯得無比突兀。
    我聞到血液甜美而渾濁的腥味,美麗的接近死亡的液體。沒有眼淚,沒有恐懼,有的隻是對父親無盡的仇恨與鄙視。
    窗外的陽光漸次明亮,顏俊睜開眼睛,我隨即熄掉手裏的半截煙,衝他微笑。
    他起身,藍生,我今晚不過來了。
    我沒有說話,起身幫他穿衣服。
    清和讓我今天回去陪她。
    我從不過問他任何有關清和的事。我雖然不曾說過什麼,但他從不輕易在自己的情人麵前提及家中的妻子。
    我依舊沒有說話。我知道,葉顏俊愛他的妻子和女兒,愛他的家。在所以人眼中,他的家庭是讓人羨慕的,和平而溫暖。
    這就表示男人和女人永遠不可能平等。男人可以同時把感情分割成若幹等份,分給若幹個女人。而女人卻不可以。卻要從一而忠。
    我幫他扣好扣子,送他到門口。他輕吻我的額頭,轉身下樓。
    我下意識地叫住他。他轉身。語言卻突然被卡住,嗓子幹涸地發不出聲音。
    我強擠出幾個字,小心開車。
    他擺擺手示意我回去。我便關上了門,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突然眼前一陣暈眩,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對顏俊的愛是我無能為力的。我害怕失去他,亦害怕這段感情的敗露。那意味著,我將必須離開。想到此,母親慘死的情景猶然而生,心中不禁一陣抽痛。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罪惡感正一點一點附加在我的身上。
    我不敢再想,於是又回到桌前,繼續我的工作。
    母親死後,警方通知父親把我領走。對於那個他所謂的家,我感到無比陌生。除了吃飯,我從不出房間,從不對他們多說一句話。
    他的情人對我很好,噓寒問暖。我想,她是在以此來贖罪。可我總是感覺到這感情的虛偽,令人作嘔的虛偽。我經常在吃完飯後躲在洗手間裏嘔吐。吐到臉色鐵青,眼前一片黑暗。總是會感覺餓,經常半夜起來到廚房找東西吃。吃了之後同樣會惡心,胃裏似乎有東西在爬,在把食物往外擠壓,然後把它們統統吐出來。那感覺難過得要死。我從未對父親說過。我的胃病也愈加嚴重了。
    他們對我的好我從不拒絕,亦從不感謝。我知道,那是我應得的,亦是對母親的補償。可我卻感到恥辱。我厭惡他們的施舍。亦痛恨自己的卑微與無力。我一直期望能夠自食其力。能夠脫離他們獨立生活。
    有一次,父親問我,為何會在夜裏歇斯底裏地吼叫。我說,從母親那裏學來的。
    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會那樣做,我是無意識的。也許真的是受了母親的影響。可我無力解釋,亦討厭解釋。
    從那以後,我開始害怕睡覺,害怕自己又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經常開著燈,眼盯著天花板,一夜不眠。漸漸開始經常性的失眠。經常的從噩夢中驚醒。這幾乎讓我厭倦了生存。蒼白無力的臉上有死人氣息。經常讓周遭的人感到害怕。讓人痛恨的孩子。
    夜裏,經常會披散著頭發,抱著枕頭在走廊遊蕩。因為無法睡眠。
    有時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臉,會突然害怕起來。那雙因睡眠不足而突兀的眼睛,讓我有自殺的念頭。我害怕那張臉,不屬於我的臉。我用拳頭拚命砸鏡子中的慘白的臉,拚命的吼叫。我看見殷紅的血液,順著玻璃流淌到白瓷的水池。綻開。化去。變成美麗的圖案。跟鏡子裂痕中扭曲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
    血液是會讓人清醒的物質,就像洶湧的獨流般,夾帶著狂野,卻又溫暖地布滿全身。是最接近死亡的液體。然後我會看著那液體,安靜下來。安然驚鄂地跑過來給我包紮傷口。
    我一直以為我會死,可我卻活了下來。這麼些年,不知怎樣存活下來的。一直害怕黑暗,一定要開著燈才能夠安心睡去。
    16歲那年,我什麼話也沒留下,什麼東西也沒帶走。隻身來到北方。母親的故鄉。靠寫作維生。他有來找過我幾次,都被我拒之門外。每個月都給我寄生活費,都是不小的數目,可每次我都給他寄回去。他亦知道,那裏不是我的家,我無從停留。於是便不再找我,可還是堅持給我寄生活費。我知道他隻是想補償我,可我還是堅持不給他補償的機會。我在他那裏生活了九年,已經夠了。母親的命,任他如何補償也是於是無補的。
    我從不想虧欠葉顏俊任何東西,即便是一頓飯的價錢。就像我再沒用過父親給我的一分錢。
    我並非一個受人供養的女子,必須學會自力更生。
    夜色將至,我的工作也接近尾聲。我把打完的稿子MAIL給報社,輕鬆地舒了口氣。少了鍵盤敲打的聲音,反而空虛了許多。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我雖早已習慣了這淒涼的氣氛,但或多或少會有點不寒而栗。
    我重重地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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