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最好或是最壞?(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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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車裏,陶然疲憊地閉上眼睛,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浥塵仍在忿忿。
他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麼不可理喻的母親,他更不敢相信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竟會是陶陶的母親,她們哪有一點像?
他有一肚子話想說,可他的教育警告他,Nojudgement。
隻好憋著。
兩人各自懷著心事,一路無言。
空調嗡嗡地吹著暖風,聲音沉悶又單調。
過了好久,陶然才睜開眼,帶著歉意地對浥塵道:“剛才真是對不起,本來到了就該讓你離開的,就不用上去陪我挨罵。”
“為什麼總是道歉?又不是你的錯。”浥塵不解,他是真的不解。
陶然以為他在生氣,溫言道:“我媽身體不好,脾氣壞,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裏去。”
浥塵沒吭聲。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從頭再忍,默默忍完第N次的時候,他想,罷罷,就當教育被狗吃了吧。
不吐不快。
他突然問她:“陶陶,你有沒有想過帶伯母去看心理醫生?”
陶然一愣:“沒,怎麼了?”
“你不覺得她的行為有點……”浥塵在自己不算豐富的中文詞庫裏,精挑細選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詞,“奇怪?”
“沒什麼奇怪,她隻是脾氣不好。”
“不,這是精神虐待。”浥塵一臉嚴肅,“並不因為她是母親就可以這樣做。如果在美國,她會因此而獲刑。”
“這裏不是美國。”陶然有些不快,把臉轉向窗外,丟給他一個後腦勺。
氣氛一僵。
沒過多一會,她又把頭扭了回來,意識到是自己過分,畢竟浥塵沒有惡意。
她歎口氣,給他解釋:“她不是有病,她隻是不喜歡我,或者,也不能這麼說,隻是我會讓她想起父親,所以她不喜歡看到我,僅此而己。”
“可你父親已經離開多年,就算是再大的過錯也該獲得原諒。”浥塵道。
他的話裏有種不以為然,陶然皺了皺眉,不想再說,敷衍著回了句:“那你當她記仇好了。”
再拐一個彎,就可以到家了,她無須聽一個外人對她的家庭發表輕飄飄的觀感。
浥塵專心看路,竟沒察覺她的不悅,仍自顧自地說著:“何苦記仇?不能原諒就索性忘掉,一了百了。”
車子進入小區,穿過一段小路,駛到樓門口,停住了。
忽然覺得她太過安靜,浥塵側頭看去,看到她沉靜如水的臉,卻看不見水底的波瀾。
陶然沒有動,緩緩對他說:“Eason,比如有一天,有個人,失去雙臂。時間久了,傷口好了,不流血,也不痛。可是每天早上,從無知無覺中醒來,半明半寐的一刹那,瞥見空蕩蕩的袖管,猛然記起自己已經沒有了手臂,你相信嗎,那一刹那的驚恐和絕望,足以讓她再也不想醒來。如果二十年的每一天都從這一刹那開始,你說,她該怎麼忘?你想她怎麼忘?”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敘述一件很平淡的事,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陸浥塵定定地看著她,竟無法回答。
少頃,陶然彎彎嘴角,淡淡地說,你不懂。解開安全帶便下了車。
可還沒出電梯她就後悔了,後悔自己幹嗎要跟他說這些,想讓他理解還是想讓他體諒?這兩樣母親都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更何況,陸浥塵多半隻當她不知所雲,莫名其妙,下次見麵徒增尷尬而已。
她懊惱地打開家門,踢掉鞋子,疲倦地走到沙發旁坐下。
突然。
心中有絲異樣一閃而過,陶然騰地站了起來!
她在空氣中捕捉到一絲煙味,那是她最熟悉的香煙味道,自從林醉走後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這間屋子裏。
可她剛剛到家,門窗都關著,一定是有人來過……
心髒瞬間加速,突突地跳著。
她條件反射般一一打開所有房門,沒有人。扭頭又衝向大門,慌亂中失去協調,門隻拉開一半身體就往外衝,額頭當地撞在門沿上,震得鐵門直顫,顧不得疼就跑了出去。
電梯剛好停到此層,叮地一聲門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
“林醉!”
陶然往前飛跑了幾步,又戛然止住,一星亮亮的光芒在她眼中忽地熄滅了。
“Eason,是你?”
她的失望無可掩藏。
陸浥塵幾乎要為自己的出現而內疚,也許是被她的沮喪所傳染,心中有一閃而過的失落。
他指指手裏的箱子,說:“你的行李忘在車上了。”
“哦。”陶然迅速回過神來,神情尷尬地走上前,接過箱子,說謝謝。
“頭怎麼了?”他皺皺眉。
陶然一抬手,摸到一處傷口,嘶地抽了口涼氣,苦笑道:“小腦不發達,撞了一下。”
“流血了。”
“沒事兒,我有藥箱。”她盡量輕鬆地說著。
回了屋,陶然翻出一包創可貼,對著鏡子貼上。
浥塵走去廚房,拉開冰箱倒出冰塊,放在保鮮袋裏,又用毛巾包好,回到客廳,遞給她。
她正對著茶幾發呆,那上麵有一截淺藍色的煙蒂。
原來,他真的回來過。
可她現在反而平靜了,開始為自己剛剛的莽撞而吃驚,身體未經任何大腦指令就自行做出決定,這算什麼,失心瘋麼?
再次看見陸浥塵的時候,她隻想在樓板上找到傳說中的地縫,好讓自己biu地一下消失,連一縷輕煙都不留下。
過路的神仙沒理她。
陶然尷尬地接過他遞過來的冰袋,隻好自嘲:“這個造型眼熟吧?”她比了比額頭的紗布。
浥塵看看,是和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有點像,不由得笑。
她咧了咧嘴,感慨道:“現在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所有的臉都是丟在你一個人麵前的。”
“你放心,我記性不太好。”語氣和藹得不得了。
陶然剛想對他難得的體貼表達由衷的感激,卻聽他話鋒一轉:“不過你每次丟臉我都記得。”
陶然的表情頓時由感動轉為憤怒,時間太短,難度太高,麵部肌肉扭作一團。
浥塵大笑。
他為這不計後果的舉動付出了代價。
陶然三拳兩腳就把他打了出去,嘭地一聲把他關在門外。
他站在門口嗬嗬地問:“陶陶,下午來公司嗎?海報完稿後還得給你看呢。”
“知道啦!”她在裏麵揚聲應著,聲音還挺大,聽上去似乎沒事了。
浥塵轉身走遠,並未發覺,臉上的笑意漸漸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