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驚喜或是意外?(8)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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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然一直知道琉璃是個破壞力驚人的人。
    有一次,琉璃和老公大劉在家吵架——在他們家,所謂吵架就是一幕火爆的獨角戲,女主角力撐全場,而大劉,與其說是男主,更像是道具,常常像悶嘴葫蘆一樣一聲不吭——那次也是這樣,琉璃乒乒乓乓嚷了半天,得到的回應加起來不過三句。後來大劉被她吵得煩了,索性走進書房把自己反鎖在裏麵,琉璃本來就發泄無門,這下更是連道具都沒有了,氣得抓狂,竟然自己找來工具,吭哧吭哧把書房的整塊門板順著合頁給卸了下來!
    事後聽他們說起這事,陶然駭笑不已,連聲說地球女人好可怕。
    她沒料到,有天早上她會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這個可怕的地球女人站在她家門口,旁邊豎著的是她的門板。
    她是被一聲巨響驚醒的。
    陶然迷迷糊糊睜開眼,腦子還在混沌中,就看到門口有個身影衝過來,琉璃驚慌失措的臉在眼前瞬間放大,她使勁晃著她的肩說:
    “陶陶,你沒事吧?!”
    “呃……什麼事?”
    沒頭沒腦地,陶然被她搖得更迷糊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手機關機,座機沒人接,來你家敲了無數遍門也沒人應,到處都找不到你,急死我了!”
    “啊……”陶然有些清醒了,她先按住琉璃的手,免得被她搖散,慢悠悠地解釋,“手機沒電了,我回來得晚,吃了點安眠藥,什麼都沒聽見……”
    “安眠藥?!”琉璃的表情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陶然好像明白了,苦笑道:“兩粒。”
    琉璃愣了愣,半天才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陶然揉著被她搖得隱隱作痛的肩,一抬頭,發現大門洞開,門板吊著半邊,一個陌生男人正在那探頭探腦,看見陶然瞅他,憨厚地笑了笑,指指琉璃說:“還沒給錢呢。”
    “哦對對對。”琉璃趕緊掏出錢包走過去,把人打發走,扭頭回來,一本正經地給陶然解釋,“你這門太複雜了,我找了個專業開鎖的。”
    陶然哭笑不得,指著琉璃說了句“你”,歎了口氣,便沒再說下去。
    琉璃不服氣,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嘛,昨天電話斷了以後,你一晚上沒出現,連句交代都沒有,這可一點都不像你,我急死了,到處找,連警察局都去過了,該死的他們說失蹤要滿24小時才能報案,我哪等得了那麼久?生怕你一個人在家……啊……那個啥,所以一大早就滿世界去找鎖匠,死說活說才說服一個肯來,你說,我容易嗎我?”
    陶然被她一陣搶白,有氣無力地反駁:“哪個啥?你看我就那麼像要那個啥?”
    琉璃連忙把語氣放軟:“我也沒覺得你是會那個啥的人,可這不是非常狀況非常對待嘛。萬一……”
    陶然按住琉璃的手,沒讓她說下去:“琉璃,咱們就別啥啥啥地打啞謎了,你不是說過,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要真的是那種想不開的人,也等不到今天,多少難過的檻兒都過來了,既然那些不值得死,那麼這次也不值得。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鄭重認真。
    琉璃忽地眼睛一熱,嘴上卻嗔怪道:“你這人就愛粉飾太平,嘴上總說好好好,其實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怎麼不好啦?”陶然不滿地抗議。
    “還說沒有?車的事先不說了,就說現在,你看看你,有床不去睡,亂七八糟地躺在這,還有……”琉璃扯過身邊的提包從裏麵翻出一麵化妝鏡,伸到陶然麵前。
    陶然疑惑地往鏡子裏一瞧,嚇了一跳。
    隻見鏡子裏的自己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下麵掛著大大的黑眼圈,臉也有些腫,頭發亂作一團,昨天的外套還穿在身上,早在沙發上揉得像塊抹布。
    她呻吟一聲,推開鏡子捂住臉:“天,這個豬頭是誰?”
    琉璃撲哧一聲笑出來,心徹底放了下去——還知道自嘲,說明事情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好啦好啦,看你可憐兮兮的,我也不跟你計較昨天放人家鴿子的事了,不過下次再害我丟臉,哼哼……”她煞有介事地揮了揮拳。
    “啊?”陶然驚訝地放下手,“我放誰鴿子?昨天不是去了嗎?緊趕慢趕才趕得及你的二十分鍾。”
    “你去了?”琉璃也驚住了,“去哪了?”
    “就是你說的那個寒舍,見了那個劉醫生。”還衝他發了通脾氣。
    陶然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不可能!”琉璃斬釘截鐵地說,“昨天家明在那邊等了你好久,我始終有跟他通電話,你一直沒出現,後來等到大概九點多鍾,怎麼都聯絡不上你,我就著急了,說要來你家看看,家明還陪著我過來了一趟,也陪我去了公安局,後來實在太晚了我就讓他先回去了。從頭到尾他都沒見到你!”
    聽琉璃說得頭頭是道,陶然也暈了,分明事有蹊蹺,她迅速理了一下思路,開始慢慢地回憶:
    “昨天你說讓我20分鍾到,然後手機就沒電了,我放下電話就往那邊趕,到了飯店我還特意看了一下表,大概八點一刻左右,我就趕緊進去了,跟門口的服務員說找一位劉先生,服務生就把我帶到了二樓東側的一個包房,然後……”
    陶然說得很慢,盡量不落掉每個細節,邊說邊想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
    說到和包房裏那個男人不愉快的談話,直至後來一言不和、拂袖而去,陶然知道自己言行失常,覺得不好意思,三言兩語便帶過了。
    “出了飯店我去海德那邊看了看我媽,回家的時候已經晚了,很累,就在客廳沙發這躺了會兒。”陶然又指了指茶幾上的小藥瓶,“後來順手吃了兩片安眠藥,再後來,一睜眼睛就看到你了。”
    至於臉怎麼腫成豬頭樣,陶然隻字未提,琉璃也不問。她似乎對那個神秘男人更感興趣,追問道:“你怎麼會對一個不認識的人大動肝火?這聽上去太不像你了,他怎麼惹你了?”
    “也沒什麼,有點自以為是的一個人。”陶然輕描淡寫地回道,又說,“還好和你沒關係,不然我還發愁怎麼和你交待。”
    “自以為是?那肯定不是家明,他那個人,低調得很,脾氣又溫吞,跟我都吵不起來,更不要說是你了。”琉璃想了想,又道,“昨天的包間是我訂的,到底是不是在二樓東邊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家明肯定沒見到你,除非……”她略一沉吟。
    心念一閃,陶然叫道:“糟,肯定是走錯房間了!”
    琉璃卻皺眉:“可是也不對啊,如果你真的走錯房間,那個人應該根本不認識你,你們怎麼可能聊得起來?”
    陶然也迷惑了:“對啊,而且我進去的時候,他還好像等了我半天的樣子。”
    “奇了怪了!”
    兩個人左思右想,猜測半天,都沒想出個所以然。
    琉璃不耐煩,手一揮說:“算啦算啦,反正又不認識,八百輩子才遇一次的人,不去管他。”
    陶然想想也是,站起身,一邊按摩著浮腫的眼睛一邊往內屋走去:“你還沒吃飯呢吧?先坐一會,等我救救這張臉再去給你弄吃的。”
    “別提吃飯了,因為你我連覺都沒好好睡。”琉璃心安理得地往沙發上一躺,忽地又坐了起來,“唉,陶陶,我決定午飯和晚飯也在你這吃了。”
    “你不去上班啦?”陶然在洗手間裏含著牙刷問。
    “不上啦!老吳休婚假,你休病假,今天我也要休一天懶假。你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沒?有就說話,我可難得有空。”
    陶然含了口水,把嘴裏的泡沫吐掉,探出頭來:“我還真有件事要你幫忙。”
    “啥?”
    “你你你,趕緊把門給我裝上。”
    琉璃總愛說自己是勞碌命,果然連休懶假都懶不成,一整天下來,除了重新找鎖匠裝門,還陪著陶然一起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林醉的所有東西都被整理出來,分門別類封在箱子裏,打好包。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一邊忙碌一邊閑聊,有說有笑,仿佛這隻是一次普通的搬家。
    傍晚的時候,半個客廳已被大大小小的紙箱堆滿,沙發上也摞著紙袋,兩人被擠到角落的吧台旁邊休息。
    琉璃哧地拉開一罐啤酒,倒在兩個杯子裏,拿起一隻遞給陶然,一抬手,把空易拉罐穩穩地丟到遠處的垃圾筐裏。
    陶然接過杯子和琉璃碰了碰,揶揄道:“是不是老拿你們家大劉練瞄準,身手都練出來了。”
    琉璃不以為然地笑笑,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窗外已有幾分暮色,對麵林立的高樓間夾著半個太陽,掙紮地投了幾道餘暉過來,在地上留下一片長長的光影。
    琉璃心不在焉地把弄了一會兒杯子,扭過頭,衝著滿地的箱子努了努嘴,語帶深意地問:“真的不要啦?”
    陶然目光一黯,有不知名的情緒湧上來,又沉下去,她搖了搖頭,“我明天就叫快遞給他送到公司去。”
    琉璃不置可否,又拿來一罐啤酒,打開,倒滿,倒得急了,泡沫撲撲地泛出來,順著杯沿流到台麵上,她胡亂扯了點紙巾擦掉水跡,緩緩道:
    “陶陶,我知道你一向是很有主意的人,別看表麵看著挺溫順的,其實骨子裏拗得很。我明白我也未必就勸得動你,但有些話聽不聽在你,說不說在我。好歹咱們也一起摸爬滾打六年了,明澈能有今天,一半的天下是你打下來的,你不說我也清楚,這外麵動你念頭的公司何止十家八家,但你這人最重感情,才會一心一意留在明澈,老實說我秦琉璃也從沒把你當過外人,你就當我是仗著這麼多年的感情,有些話不得不說。”
    琉璃停下來,似乎想等陶然回些什麼。
    陶然低著頭不出聲,這時才抬眼看看琉璃,笑了一下:“說什麼呀?軍功章裏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她似要把話題岔開,琉璃沒理她,愈發凝重地說:“陶陶,我到底是比你大著幾歲,周圍這分分合合的事也見過不少,尤其是在咱們這個圈子裏,所以才更覺得你和林醉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人一輩子沒幾個七年,何況是能分享彼此生命裏最好的七年,如果因為一點意氣就說放棄實在太不值得。”
    “不是意氣。”陶然靜靜聽著,突然插了一句。
    “那是什麼?”琉璃緊跟著問。
    陶然不做聲。
    琉璃也沉默,片刻又開口:
    “陶陶,你別怪我多事,我知道可能會惹你生氣,不過……我還是去找過林醉了。”
    “我不生氣。”陶然淡淡道,“依你的性子,要是不去找他我才會奇怪。”
    琉璃看上去並未釋然,反而更加吞吐起來:“可我沒找著他,秘書說他出差了,但不肯說去哪,另外,我托一個常做秀場的朋友查了查報上的那個女人,叫什麼什麼田田,這兩年很紅,聽說,她參加完上次的酒會就離開上海,去了紐約,公司外宣說是海外培訓,可是……”琉璃像在掂量著什麼,“私底下也有些捕風捉影的閑話……”她又猶豫了一下,“不過,沒有確實的說法,道聽途說,做不得準的。”
    她落了話音,不再出聲。
    陶然仍舊低著頭,像是認真在聽,又像是在認真走神,雙目間或一眨,有淺淺的陰影在睫毛底下黯然掠過。
    過了處暑,白天一日比一日短,夕陽燃不了多久便落了,屋子漸漸暗下去。
    琉璃沉不住氣,她帶著幾分急切地說:“陶陶!你再這麼不緊不慢下去,人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他不會回來了。”
    陶然從高腳凳上下來,走到房間另一邊,打開頂燈,屋子被一團柔光籠罩。
    她坐回原處,繼續平靜地說:“那個女人叫何葉田田,是新勢力公司的首席模特,年輕,長得美,正當紅。年初的時候,悠遊公司簽了她為《浪跡》遊戲做廣告代言。”
    “哦,原來她就是海報上那個……怪不得總覺得哪裏眼熟。”
    陶然點點頭,又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出國培訓,但我知道她有了林醉的孩子。”看到琉璃一臉被驚到的表情,她聳聳肩,“林醉說的。”
    “#@¥#@!”琉璃低聲罵了句什麼,問,“你打算怎麼辦?”
    陶然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就這麼辦。”
    這回換琉璃沉默起來,她擰著眉毛,沉吟半晌才勉強說:“要不要再跟他談談?也許隻是一時犯蠢做下錯事。”
    “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陶然竟笑。突然想起那個一臉忠義的香港巨星,當年在記者招待會上心不甘情不願地向公眾致歉時所說的經典語錄。喧喧嚷嚷過後,果然所有人都原諒了這個錯誤。
    法不責眾,眾人都會犯的錯誤最容易得到眾人的原諒。
    可陶然捫心自問,你原不原諒?
    心說不。
    不不不不不。
    所以她不聲不響地搖搖頭。
    琉璃壓根也不是什麼擁護委曲求全的女人,本著勸合不勸離的古訓才違心地規勸幾句,如今看到陶然鐵了心,索性也幹脆地說:“好,分就分!”想了想,又憤憤道,“可咱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他們!你要是沒意見,明天我就去找幾個相熟的記者,寫寫他倆的破事,再把那女人懷孕的消息捅出去,我看她還紅個屁!”
    陶然有意見:“算了,現在再演這種瓊瑤戲碼除了娛樂不相幹的人還有什麼意義。”
    “怎麼沒意義?至少不能讓他太好過,瓊瑤有什麼不好?人家哭天抹淚搶了檀郎雙宿雙飛不知多快活,我看你就是中了亦舒的毒,信她什麼‘做人至要緊是姿勢漂亮’,姿勢有個鬼用!到頭來孤零零一個姿勢做給誰看?”
    “給自己看。”陶然笑笑。
    “人善給人欺,馬善給人騎!這種事情,你讓人一尺,人欺你一丈,何苦白做大方?”琉璃看不過眼,話裏有些急。
    “我不是善良大方,人不是我讓出去的,是他自己要走,我答應過放手,就絕不食言。”陶然話說得不緊不慢,卻透著不可動搖的堅決。
    “早晚給你氣死!”琉璃氣結,一仰脖咕嘟咕嘟把酒喝完。
    “你慢著點。”陶然拍拍她。
    琉璃把杯子重重地撂在台子上,氣道:“你一個人拗造型吧,我走了!”
    “我送你。”
    兩人出了門,坐上電梯下了樓,琉璃甩開大步走在前麵,一路無話,看上去竟是真動了氣。直到拉開車門,才重重地歎了歎,一口悶氣吐出來,扭頭說道:“陶陶,說到底,這是你的私事。不是我一定要插手你的私事,我就是怕你吃虧,人心險惡,你看滿世界誰像你,連爭都不會爭。”
    “誰說的,明澈那麼多客戶,哪個不是爭來的?”陶然安慰她,一貫地避重就輕,“你放心,人心險惡,我也不單純。”
    “算了,你不想我管我就不管,最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琉璃拿她沒轍,返身上了車,正待開動,陶然在外麵篤篤地敲了兩下。
    琉璃搖落車窗,詢問地看向她。
    陶然彎下腰,輕輕說:“琉璃,謝謝你。”
    琉璃一愣,三秒鍾後擠出兩個字:“肉麻。”
    一踩油門,開出老遠。
    陶然直起身,看著那輛酒紅色的MiniCooper一溜煙地消失在小路盡頭,臉上浮現一絲溫暖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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