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來。睡不著。
    再翻過去。還是睡不著。
    無奈我是夜貓子，都已經醜時了，在床上翻來躺去，數羊數到口渴，依舊了無睡意，腦子清醒的有點過分。
    早知道方才就讓寒隱宣一起睡了，最起碼不會這麼無聊，這破客棧牆的隔音效果有不好，可以聽到隔壁寒隱宣房間傳來絲絲微弱安穩的吐息聲，現在我也不好意思跑過去把他拖起來說我睡不著，你陪我玩。卻又實在是閑的要死，便偷偷出了門，準備轉個一圈解解悶。
    這客棧是在去杭州路上的一個小客棧，四周都是山，也沒啥好逛，於是我一瘸一拐的向山上走去。
    得出的結論是我確實是一個大閑人。大冬天的，還生更半夜去山上瞎玩。
    夜風吹來，涼的有點瑟骨，再瞧瞧自己單薄的衣衫，溜出來時都忘記多穿一條了。
    再往前走十幾步路，實在是冷的不行，我跺了跺腳，還是決定回客棧窩著無聊算了。正準備扭頭打道回府，又一陣風吹來，仍舊是那麼冷，卻摻夾了幾許淡淡的芬芳，使我止住腳步，又向前走了幾步，發現香味濃了些，抬頭，冷冷的月光傾灑，不由眼前一亮。
    一條細細的小澗蜿蜒的流淌下來，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旁有幾棵梅，在這寒冬的夜晚，高傲綻放，孤芳自賞。
    清月閑夜，落梅花澗，到讓我生出幾分少有的雅意，剛想那麼感歎一下今夜多美好、今宵多珍貴，定睛一瞧，發現在這疏影搖月的梅樹間，隱約有一抹纖細的身影，就又上前幾步，看個究竟。
    清冷的月光下，一個花容月貌的少年半倚在梅樹上，垂著頭，似乎睡著了般，如落雪般的銀色發色筆直的垂掛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我第一直覺是肯定是個百年難遇的大美人，連忙來到他身前，捧起下垂的腦袋仔細看，不由歎息。
    這是一張怎樣出塵脫俗的臉，肌膚勝雪，眉目似畫，指如削蔥根，口若含朱丹，給人一種世俗之外的美麗和孤傲，清秀臉型和略尖的下頜生出幾分冷淡，難以褻瀆。長長的睫毛不安的輕顫，像似孤獨的孩子。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
    這麼漂亮的人，我從來沒見過。於是又小小感歎一下，今天真好運，碰上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長這麼好看，瞟到一眼就死而無憾了啊。又不禁在他白璧無瑕的小瓜子臉上摸一把，吃了點豆腐。嘖嘖，皮膚真好。
    隻是下一秒，美人睜開了眼，我瞬間石化。
    銀色的眸，宛如寒冰、宛如滄雪，隻是這雙眼，太深了了，太冷了，好似融不掉的冰，化不了的雪，如漩渦般深邃，看一眼，便能勾了魂。他精致的五官配上這雙動人的眸，傾城傾國，然而那樣拒人千裏，不沾塵煙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
    剛才一直昏睡的臉，五官清麗，楚楚可人，雖然有幾絲冷淡。然而他睜開了眼，便是刺透人心的冰冷。
    我覺得一股寒寒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臉上，涼到骨子裏去了，慌忙放下手。這人，太恐怖了。
    “那個……我、我隻是路過……而已，嗬嗬……嗬嗬！”現在整個人就好像掉進了萬年冰窟，不知道是不是凍壞了，都、都結巴了。
    話完。沒有動靜，我極為小心的瞥了他一眼，為了避開的目光，往他身上瞄去。厄，身材真好，楊柳小蠻腰，竹竿細長腿，身材修長，到，恩，到有點弱不禁風啊！看看他紗一般薄的衣服，我不知怎麼的竟然脫口而出：“大冬天的衣服穿這麼少，難道你奔春天去了？”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是什麼話。感覺到比方才更加冷的目光，好像冰墜子，穿透五髒六腑，死無全屍啊。我有一種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看到他慢慢抬起纖纖玉手，狀似要拍我，我嚇得急忙向後一步，抱頭悲鳴：“大俠饒命，我上有八十歲的老爹下有三歲的兒子，外帶啞了大哥聾了的二哥瞎了的三哥，家裏窮愁潦倒揭不開鍋還欠債累累，無奈被迫賣身還債，又逃到了這裏，於是恰巧路過此地，不慎目您芳容，相極了我病死多年的娘親，於是睹物思人……！”
    我張口就編，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了。
    一直說道他慢慢放下手，卻又寒冷了一分的目光。
    把他說成是……我娘？我怎麼說成娘了，我連忙改口：“像極了我病死多年的老婆……！”
    “滾！”冷冷的開口，聲音分外好聽，並不凶，隻是沒有起伏，沒有感情。
    “但是……你一個人在這裏吹風，不冷麼？穿這麼少。”我再次不怕死的開口，並且很無聊的又說道他衣服穿的少。難道我因病一個月沒出門，智商退化了？
    “……”
    “那個……你是誰哦？”我很賤的繼續搭話。
    “……”
    “你叫什麼名字啊！”
    “……”
    “那我就叫你大冰塊了哦，千年不化的大冰塊啊！”
    “……”
    “喂喂，你不會是被凍僵了吧？”
    道完，順便拿手指戳了戳他身體，還好還是軟的啊！
    沒有理我，單薄衣袂飄飄舉。玩笑的心情沒了，月光下的影子拉的很長，鋪上了一層霜華。
    “呐，你、冷麼。”最後我小心翼翼的問，我不知道為何要這樣說，隻是覺得，一定是很冷的樣子，因為自己很怕冷，所以不敢想象。
    我看到他微微一愣，滄色的雙眸有那麼一瞬間變得通透，然而眨眼間又是那萬重冰雪，冷的毫無人情，沒有起初那麼不耐，隻是淡淡道：“滾！”
    有的事情就是在一念之間，無論是頭腦發熱還是一時興起，做了便是做了，怎樣都無法複回。
    於是當我就這樣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然後興衝衝的說：“你等等啊，我去拿衣服給你哦！”
    然後就這樣飛奔下山，期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一定是在山上吹風吹的精神恍惚了吧！
    待我最後拿了件外套一瘸一拐的回到那山時。
    落梅花澗，月影雙傾。
    那白色的花瓣在瑣光中拉長了影子旋轉這落於溪流，靜謐的流淌到不知名的遠處。
    空氣中仍是那飽脹了的冷漠，寂寞寥寥。
    我立在那裏，攥緊用在懷中的衣裳，直到那來回長跑的汗液被化的冰冷。不知所措。
    苦笑一聲。
    落梅矣矣，景色依舊。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我再次幽魂般的返回客棧，已經將近五更天了，發現自己的衣衫上早已被凝的露所沾濕了，一下子凍的直打冷顫。
    想到很多年前，曾經在一個滄雪滿城的除夕夜抱著裘襖在外邊等了一夜，也是這樣的結局。再次搖搖頭，暗罵了幾聲真奶奶的冷，於是很默默的來到寒隱宣的房間，很沒骨氣的鑽到了他的被子裏。
    似是被我擾醒了，寒隱宣睡眼朦朧睜開眼，在看到是我後，半是清醒的疑了一聲：“堇兒。”
    我裹緊被子，過了很久才憋出幾個字：“因為冷死了，所以……！”
    話未完，就被人連著被子一起大大的擁住，唯一露出的腦袋看見寒隱宣溫柔的漂亮笑臉，淚痣閃爍。
    “沒關係的。”
    “哎？”
    “堇兒的話，怎麼做都沒關係的。”
    我看到隱宣很開心的笑著，抱緊裹成球的我。突然間心裏澀澀的，但我知道自己也在笑，支起身，伸出手一把抱住寒隱宣的脖子，“啾——！”對著他花容月貌的漂亮臉孔大大的親了一口。
    我很高興，也很安心，因為寒隱宣一直在我身旁。
    隻因為秦曉是個很沒心沒肺的人，隻曉得自己享受。
    所以，今晚的一切，落梅花澗，不過是我的莊周夢醒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