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一天，我在課間溜到教務處去辦轉學手續。那個被我們三番兩次折騰的主任不知什麼時候從政教處換到了教務處，一看見我又是驚駭的眼神，“你？又犯事了？”
    “別緊張。”我笑眯眯地說，“我來辦轉學手續。”
    他連原因都不問一句，慌慌張張地從抽屜裏翻出公章就給我蓋了下去，仿佛怕遲一秒我就會後悔似的。等到紅豔豔的章已經確定無誤之後，他終於鬆了一口氣，一邊自言自語地叨叨：“最近事還真多，連尹小婧都主動申請留級，真是的。”
    我聽見了，心裏有根弦猛地一緊。然後笑容就難以維持下去了，扯過桌麵上的介紹信，拉開門飛快地衝了出去。
    下樓梯的時候撞上杜豫川，他瞄瞄我，“辦好了？”
    “是啊。”我奇怪地看見他也拿著一張紙，“你這是幹什麼？”
    “我也該回上海了。”他有些淒慘地笑了笑，“好象我們都功德圓滿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才好，隻有拍拍他的肩，示意節哀順便。
    回到教室，白白一把衝過來拉我坐下，“哎，初暖，到時你來給我加油啊！”她興致勃勃地暢想著鋼琴大賽，“說好了，你一定要來的。”
    “我當然會來啊。”
    說是這麼說，火車是明天中午的，而大賽在下午舉行。我一邊違心地答應她，一邊悄悄地把介紹信塞進書包。
    下午放學後還要去禮堂看比賽的場地，我連書包都沒收拾好就被白白扯出了教室。“哎，你等等啊。”我使勁掙紮，“我書包還在教室呢。”
    “沒關係，一會讓蘇朝熙帶過來就好啦。我們先去占位置。”
    我歎口氣，無奈地被白白扯著滿大禮堂地轉，看看燈光，再看看出場，而參加大賽的人又是意料之外的多，不一會，我就被擠出了一身汗，悄悄地溜到一邊休息。
    “初暖。”
    我回過頭，看見蘇朝熙提著我的書包站在門口，“你過來。”他衝著我喊。“這裏人好多，我們出去吧。”
    出了禮堂才發現，整個學校的男生幾乎都在往這邊趕。一路還能聽到男生們紛紛議論著。
    “哎，快走啦。”
    “急什麼？”
    “參加比賽的都是藝術生，美女多啊，不想看麼？”
    “不會吧？那你不早說。”
    然後兩人以先前兩倍的速度狂奔起來。看到這副景象，我不由得笑出來，抬頭看看蘇朝熙，調侃著說：“哎，那裏美女多啊，你不想看麼？”
    “林初暖！”他皺起眉頭。
    “嗬嗬，肯定沒有比學姐更好看的女生吧？”我繼續不怕死地說下去，“難怪你不想看。”
    “你再說一句試試？”
    “我常在想，如果林初暖變成蘇朝熙那麼帥，一定每天都換個女朋友，多新鮮啊！”
    他轉過身，一把揪住我的肩膀，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睛正對著我的眼睛，“林初暖，你不是找死吧？”
    “你不要這麼用力。”我擔心地看看他的手臂，“傷好了嗎？還痛嗎？”
    “呃？”他有些吃驚。
    “記住要去醫院檢查。”我微微笑著，“否則留下後遺症就糟糕了。”
    “我們……”他納悶起來，“剛才……好象不是在說這個吧？”
    我仍舊笑著，心裏想著，如果不把這些要囑咐的事說出來，恐怕就再也沒機會說了。眼看著他眼裏的疑惑越來越濃重，我毫不遲疑地張開手抱住了他。
    灰色的燈心絨外套，透出溫暖的體溫。還有因為詫異而稍稍僵硬的身體，我把腦袋整個地埋入他的懷抱裏，也許有一兩滴的淚已經衝出了眼眶。
    再見，再見，我在心底默默地對他說。
    月亮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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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站永遠都是人滿為患，偌大的候車廳看過去都是人頭。我和媽媽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歇腳的地方，抬頭看看時鍾，已經是11點30了，再有40分鍾，火車就要開了。
    我怔怔地望著，傷感像潮水一樣洶湧著。
    “初暖，不用擔心你爸爸。”媽媽看看我失神的樣子，“新地址已經留給鄰居了，他們會轉告你爸爸的。”
    “媽。”我問，“我們還會回來嗎？”
    媽媽楞了楞，然後換上一副斬釘截鐵的表情，“永遠不！”
    “哦。”我悻悻地低下頭。
    白白，對不起了，我不能去看你獲獎時光彩照人的樣子了。蘇澤，對不起了，那些嬰兒用品你明顯是白買了。還有蘇朝熙，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那麼多對不起的原因，原諒我無法在一時間總結出來。
    “初暖！”頭頂一個突兀的聲音，驚得我差點跳起來，四周望望，也並沒有熟悉的人啊。
    “初暖！”又是一聲，這時我才發現，聲音的來源原來是頭頂的廣播。“林初暖，你在哪裏？”
    “蘇澤？”我驚訝得要死。
    “林初暖，我知道你在候車廳，你快點到廣播室來，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快來！”被她發現了嗎？我忐忑地想，還是不去吧，一定又是大堆挽留我的話，再不然就是拳頭相向的威脅了。
    廣播靜止了幾分鍾，媽媽懷疑地看著我，我急忙解釋：“沒事的，是同學，我沒告訴她要走的事，她一定是……”
    話還沒說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隻有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她說：“我哥出事了，來不來由你。”
    我手裏的行李咣然落地。
    然後拔腿就要往廣播室跑，媽媽一把拉住我，“不要去。”她痛快地說，“他們家的人，死了最好。”
    我回過身，恨恨地盯住她。媽媽大概被這樣的眼神嚇壞了，手鬆了鬆。我趕緊掙脫出來，奮力穿過層層人牆，衝出了候車大廳。
    廣播室在哪？廣播室在哪？我不記得自己拖住多少人重複這個問題了。終於第N個人用手顫巍巍地指了一個方向，然後就拿看瘋子的眼神打量著我。
    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衝到廣播室門口。一眼看見蘇澤那張焦慮的臉，“怎麼回事？”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朝熙怎麼了？”
    “都怪你都怪你！！！”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你上午沒去學校，還有個叫什麼杜豫川的也沒來，我哥擔心你。到處打聽你的下落……後來在機場揪住杜豫川了，打了那小子一頓他才肯說……我哥來追你……結果在路上被車撞了……”
    “不會是真的吧？”我神情恍惚的，“上次也發生過車禍的，這次也是輕傷對嗎？不要緊的吧？”
    “你是不是人啊？”她暴怒地跳起來，“上回是小車，這回是卡車！！！你明不明白？是卡車！！！”
    “是卡車……”我繼續恍惚著。
    “快走！”她一把拉起我，“跟我去醫院！”
    我被她風風火火地塞進了一輛出租車裏，風馳電掣地就往醫院奔去，一路上我的思維始終處於真空狀態，連眼淚都不會流了。時不時轉頭問蘇澤一句：“他不會有事吧？”
    “我怎麼知道？”她又吼起來，“還不都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喃喃的。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我……”
    接著又扯著我衝上醫院五樓，輕車熟路地拐到了手術室的門口，天啊！我聽見自己的心髒越來越劇烈地跳著，這回真的這麼嚴重嗎？到了要動手術的地步？
    手術室上的紅燈一直沒有暗下去。
    我抬頭望著，冷不防一個凶巴巴的女人走到我身邊，揚手給了我一個巴掌。
    “林初暖！又是你！”蘇媽媽的臉氣得都變形了，“你們家是不是要把我兒子害死才甘心？”
    一邊的臉火辣辣地痛，我站穩來，對著她冷笑。
    她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蘇澤插了進來，“別吵了！你們還嫌不夠亂的嗎？我哥現在怎麼樣還很難說！你們能不能安靜點！”
    那個女人一下跌坐在長椅上，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木然地站著，整個空間裏沒有一絲的陽光，陰森冰冷得像浸入冰水一般。蘇澤小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把我嚇得跳了起來。
    “你做好心理準備。”她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壓低了聲音說，“情況……不大樂觀。”
    “不可能的！”我大聲地打斷她，“不準你這麼說。”
    “你以為我比你好過？”她眼裏又開始波光粼粼了，“他是我哥啊！他是我最喜歡的哥哥啊！”
    “對不起……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都回過頭，蘇媽媽抬起了頭，臉上的皺紋仿佛在一時間全部顯現了出來。“是我對不起朝熙。”
    沉默。
    她繼續說下去：“如果不是我逼著你走，朝熙就不會去追你了，也就不會發生這場車禍了。”
    “媽！是你逼初暖走的？”蘇澤驚訝得張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