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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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很久以前,耳邊有安靜的歌聲,毫無瓜葛的牽掛許久。
我懷念的,懷念那段時光,朦朧中揉醒惺忪的雙眼,然後準備離開。
[1]
當我拿到入學通知書的時候正是高考分數公布以後的第七天。很幸運,高考的分數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糕。那是省城裏的Z大,雖然沒有A大那麼高水平,但是,起碼各方麵還是不錯的。我媽她老人家拿著那張入學通知單看了又看,雙眼通紅,兩隻手一刻不停的顫抖著。我看著她卻沒有說話,我知道,她那是高興到極限的表現。
我是修成正果了,至於錢鬱那小子呢,倒是和我考入了同一所大學。前幾天去學校填誌願的時候,他還一直搖擺不定的,滿頭大汗的說是不知道該和我一樣填Z大呢,還是填N大。其實Z大和N大的分數線是不相上下的,但考慮到N大的路程比較遠,所以最後他還是選了Z大,投奔我的懷抱。
在高中的時候,我的文科一直都很占優勢,所以我也就順其自然的選擇了Z大的曆史係。起碼這種寫寫背背的,對於我來說還是小意思一個。本以為,錢鬱會跟我在一塊兒,沒想到後來一打聽才得知他選了Z大的新聞傳播係。我聽完就對著他一陣痛罵,撕心裂肺,他媽的你連新聞是什麼玩意兒都不懂,還報個屁的新聞係啊!
他一聽就不樂意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倆手很舒服的擱到了腦袋後邊伸懶腰,“是新聞傳播係!”
“都是一回事兒,哎,你別打岔啊,我問你話呢!”我特氣氛的指著他鼻子嚷嚷的沒完沒了。背叛,簡直就是背叛!
“怎麼啦?你不舍的我啊?”他笑,懶洋洋的看我。
“嗯,舍不得……”我丫的真舍不得啊,像這麼好的出氣筒,我以後上哪找去!“我問你,你懂什麼叫新聞嗎!”
他歪了歪腦袋,說,許杳,你這就不懂了吧?年輕人要敢於挑戰!
我靠,還敢於挑戰?我非常鄙視的啐了他一口,擺明了不屑一顧。
Z大有一個長達半個月的新生軍訓,這也就意味著我和錢鬱必須在八月中旬就提著行李出門。說句實話,心中竟然對於不久以後的大學生活有著非比尋常的憧憬。可是,心底深處卻又有個地方在鬧著別扭,輕輕的一扭曲,就會往死裏疼。我清楚的明白那是什麼在作怪,亦如當初爹離開家時的依依不舍。隻是,我不敢說,也不敢想。
日子照樣過,地球照樣轉。明天就是我們要離開家的日子。從小都不曾離開這個村子一步,如今走了,發現還真是舍不得。那天白天錢鬱拉著我在村子裏東轉西轉,沒有一刻的停歇。他說,趁著有機會多看幾眼,以後就指不上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我嘴上罵他神經,心裏卻知道他也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媽,舍不得他家,舍不得這裏的一切。
晚上回家的時候,媽正在做晚飯。她在廚房裏鼓搗了好一陣子都愣是沒有走出來。我悄悄的探進頭,發現她背對著我在哭。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走進去站在她的背後叫她。
“許杳,你怎麼進來了?”她一聽到我的聲音,連忙用袖口擦掉眼淚。
“媽。”我叫她,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我離開了這個家,那麼,她是不是就隻有一個人了?
“餓了吧?你再等等啊。”她說著又要轉過頭去,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媽,如果你舍不得我,那我就不去省城讀書了。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她的眼眶紅紅的。
她突然就笑了,含著淚,笑的很好看,“傻孩子,那麼好的機會怎麼能放棄呢?媽是高興,兒子,媽是高興啊!”
“媽……”我一時間語塞,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
“好了,咱不說這些了。你先到外邊兒坐著去,別給我瞎搗亂!”她把我推了出去。我掏出了前天新買的手機給錢鬱發了條短信。手機是媽非要給我買的,說是到了外邊要經常往家裏打電話。
行李還沒有收拾,房間裏亂七八糟的。媽說要給我收拾,我拒絕了。吃完飯後,錢鬱就來我家串門。他對著我媽打了聲招呼就跟著我進了房間。
他坐在我的寫字椅上,眼睛也是紅紅的。我問他怎麼了,他隻是搖了搖頭說沙子進了眼。
我直接扇了他一巴掌要他說實話,他的說謊水平一向讓我不敢苟同。
“沒什麼,隻是有些傷心。”他啞著嗓子的樣子讓我有些難受,給了他一腳,假裝著笑罵,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懂不懂啊!
他清了清嗓子點頭,然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調整了情緒才再度開了口,“許杳,你叫我來做什麼?”
“喏。”我指著那一大堆衣服,開始命令,“幫我整理行李。”
[2]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朦朦朧朧的醒了過來。天花板上的老式電風扇一圈一圈的轉著,“嘎吱嘎吱”的發響。
剛睜眼,頭輕輕的一側就看到了我媽的臉。她正以一種很辛苦的姿勢坐在我的床邊上的靠背椅子上打盹。我心一疼,看著她的臉,自己的鼻子隱隱發酸。這個女人老了,辛辛苦苦撐著這個家竟已十餘年。她雙肩上的包袱,絕不是我可以想像得到的。
她的頭發不再烏黑,不再稠密。經過年歲的洗禮,增加了許多的白發。我輕輕的抬起手想去撫摸她的臉,卻發現她突然動了下,我嚇了一跳連忙躺下來裝睡。眯著眼看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就這麼一直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著我。我僵持著一個動作有些難受,不自覺的動了一下。然後就聽到她的聲音。
“許杳,起床了。一會兒就要去車站了。”
“嗯。”我磨磨蹭蹭的從床上爬起來,然後伸了個懶腰一聲不響。
她看見我沒有起來的意思,走過來用手拍了拍我的頭,然後扔過來一件藍色的T恤衫和一條牛仔褲。
我仍是不動,她有些奇怪的盯了我好一會兒,終於開口,“怎麼了?趕緊起來,不然一會兒該拉車了!”
“媽,我不想去了。”
你說什麼!她聽了就生氣了,聲音也比之前提高了好幾度。我縮起了雙腿,然後沉默了半晌,
“我不想去念書了。”
“你說什麼傻話呢!許杳,你想氣死我嗎!”她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冷靜了一下,安撫我似的說,“來,快點。自己乖乖的穿好衣服,我出去給你做早餐。別給錢鬱等急了,知道不?”
我抬頭看她半晌,最終認命似的點點頭。我想,如果我不去省城念書的話,她或許就真的跟我急了。她是一個傳統本分的農村婦女,一輩子都沒去過省城。在這樣的家庭裏,誰不想要自己的子女有大出息,今後好去城裏生活發展呢?
她見我點了頭才慢慢的鬆了口氣,然後便出了房間去廚房給我打點早餐。我吸了吸鼻子,然後開始穿衣服。刷完牙後,剛走到客廳裏就看到桌上放著我最愛吃的早點,而她自己則在一邊端著個碗,裏麵裝著稀飯還有小半的鹹菜。
內心翻江倒海,就算以前我再怎麼不懂事,擱在現在也足夠讓我明白了。曾經沒有發現的事實,在這一刻卻全被我一個一個給找了出來。
“媽……”我的聲音也許有些哽咽,但我可以確認自個兒沒哭。不能哭也不準哭,不能讓眼前這個辛苦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傷心。
“好了,快吃吧。”她看著我對我笑,我想那是一種慈祥到令我這一生都記得住的微笑。我對我自己說,許杳,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嗯!”我重重的點了點頭,坐到位置上開始狼吞虎咽。我並不餓,我隻是單純的想讓媽高興,以至於,這什麼味兒我都沒嚐出來。
“咳咳……咳!”一不留神就嗆到了氣管裏,我閉著眼,覺著咳得肺都開始疼。然後,我接過了她遞過來的白開水,一陣狂灌。
吃完了早餐,我拎著行李站在自家的門口。手攢在口袋裏,裏麵是媽之前給我的零錢,已經被我手中的汗水給沾濕。學費什麼的都在行李的小口袋裏裝著。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是不是到了我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了?
[3]
“許杳——”我聽到了錢鬱的聲音,他應該也和我一樣拎著同樣的包,此刻正站在樓下等我。
“知道了,我馬上來!”話音剛落,我放下行李,轉身正對著站在廚房門口的女人。她身上的圍裙還沒有摘取,顯得有些髒兮兮的。
“媽,我該走了。”我對她說,然後輕輕一笑。
她沒有說什麼,隻是對著我點頭。我抿了抿嘴轉回身,手剛觸碰到門把手的那刻又停住了。
“媽,我走了。”
“嗯。媽就不送你了,你這小王八蛋別讓我操心知不知道?在學校裏別鬧事,好好的學習。”我的視線落在了她搭在自己圍裙上正微微顫抖著的手。
“我記住了,媽,再見。”我拎起行李,快速的打開門,然後悶頭亂跑。直到喘著粗氣停在了錢鬱的麵前。
八月的天氣炎熱到我覺得口幹舌燥。錢鬱打著一把小傘站在我麵前看著我,然後我聽見他輕輕的對我說,許杳,我們該走了。
我滿頭大汗的沒有回應,隻是自覺的跟在他的身後,沒走幾步又停住腳步,轉身看著自己家的院子發呆。
“別看了,趕緊走吧。不然今兒就搭不上那班車了!”錢鬱走回來拉我,我一愣就被他拖著走了好幾步。走出村口的時候,村委會書記來送了我們倆。他樂的滿臉都是橫肉,說咱倆給整個小鎮都爭了臉。我和錢鬱對著他說了些客氣話便匆匆趕去車站了。我從小就對書記沒什麼好感,記憶中他也就是那作威作福的村長的一條走狗。話是說的難聽些,但那也是事實。
遠遠就看到車站口擁擠著一大堆的人,一輛巴士正停靠在邊上。我掏出車票剛打算上車檢票,就聽到後頭有人叫我。我一回頭就看到我媽她老人家正死命往我這邊跑,手上還拽著我那部手機。我讓錢鬱幫我看著行李就衝了上去。
“媽。”
“許杳,你手機忘帶了,我給你送來了,還好給我趕上了。這麼大的人了還那麼粗心!”她緩了一會氣就把手機賽進了我的褲子口袋裏。然後用手捂著嘴,眼睛通紅,“許杳,以後媽不在你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
嗯,我點頭,心裏除了分離的難受竟然還有一點的愉悅。
身後的巴士按了幾下喇叭,錢鬱坐在車上伸著腦袋衝著我喊,我應了聲,然後對著她揮手便跑回去擠上了車。我前腳剛進車內,門就“嘭——”的一下給關上了。車裏人多,錢鬱倒是幫我占到了位置。我擠到他跟兒前的時候,我的行李正放在他旁邊的空位上。
“回來啦?許杳,以前我咋沒見你那麼有孝心啊?”錢鬱打開前麵的車窗,轉頭對我笑。
“媽的,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心情轉好的我,一開口就是句髒話。引得擠在我身邊的一大嬸對著我看了好幾眼。
“操,你說什麼呢?”錢鬱也不甘示弱的頂回我一句。我長腿一伸,舒舒服服的坐著也沒有生氣。然後撇了他一眼開始笑,“我說人話,你聽不懂的。”
話說,這巴士的條件也夠差的。車內竟然連個冷氣都沒有,一路上大家夥們都被熱的有些煩躁,就好似蒸籠裏的饅頭,會膨脹發酵。錢鬱的T恤都濕透了,黏在胸前看得我都難受。
四個小時的路程,光我就喝掉了好幾瓶的礦泉水,然後開始暗自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帶夠了水,免得跟沙漠裏的駱駝一樣。等我開始覺得自個兒熱的要沸騰的時候,車終於到了點,這也就意味著,我和錢鬱已經到達省城了。
車門剛一打開,人就“呼啦啦”的下去了一半,錢鬱走在前麵,我慢吞吞的拎著行李跟著他走下車。省城果然就跟我們那兒的小鎮不一樣,繁華程度就先不提,光是那人就多了去了。錢鬱看著那馬路對麵的高樓大廈有些傻眼,我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說,怎麼樣,你小子沒見過那樓吧!
“誰……誰說的。”他回過神,支支吾吾的。我看他那傻樣就知道這小子沒見過,真丟人!
“真的?”我挑起一邊的眉毛瞅他,擺明不信。
他一仰脖子神氣十足,最後又給焉了一半,“我在電視裏見過嘛……”靠,說了跟沒說一樣,我懶得繼續跟他閑聊,拎起行李就直接走人。
“喂,你去哪啊?”錢鬱一見,立馬拎著行李跑到我邊兒上跟著。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乖的跟一小媳婦兒似的。
我暗爽,然後轉頭衝他吼,“你丫傻了是不是?當然去學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