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深淺淺，稠密的回憶，就這麼逐漸把我淹沒，掙紮還是平息。
    驀驀年年，溫暖的季節，我就這麼一直注視著，看清晰到模糊。
    [1]
    我邊走邊嘟囔，腿也疼，可能是打鬥的時候磕到哪了，有些一瘸一拐。老子混了十四年，頭一遭受到這樣的窩囊氣！家裏人誰這樣打過我呀，還不都寶貝的跟什麼似的。
    慢吞吞的走上兩樓，隨手敲了敲門。
    “——誰啊？”屋子裏傳來我媽的聲音，說真的，高音喇叭都比不上她的聲音洪亮。
    還能有誰啊，她兒子唄！我沒好氣，“我，許杳！”
    屋子裏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在幹些什麼，我催了好半天才有人來給我開門。
    “磨蹭什麼呢！”在外麵受了氣就回家來發泄幾句，低著頭剛說到一半就發現不對勁兒了，嘿，這牛仔褲還真他媽的眼熟，雪白雪白怪好看的。
    “咳。”牛仔褲出聲了。
    我頓了頓，猛地抬頭。啊，下巴眼看著就要掉下，我連忙用手托住。這，這，這是什麼狀況！剛，剛才的罪魁禍首竟然就站在我的麵前，而且還是站在我的家裏！
    “許杳！你瘋哪去了！”我剛想炸，我媽她就拿著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直接從廚房間衝到我倆麵前，然後指著那家夥，“他是遠房姑媽的兒子，蘇智言！比你大一歲，還不趕快叫人？”
    “切！”我忍不住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這都什麼跟什麼？遠房姑媽的兒子？表哥？我呸呸呸！誰知道他是哪個來曆不明的種？
    “臭小子！”她老人家一見我這態度，大怒，直接走上前來揪我的耳朵。我慘叫一聲，疼得死去活來。媽的，這回丟臉可丟大發了！我偷偷斜過眼去瞧蘇智言的臉，他倒是很識相的沒有多大反應。隻是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十足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正當我分神的時候，我媽她老人家突然下狠勁一拽，我的耳朵都差點兒保不住了。
    “媽……哎喲……媽，媽哎！”
    “哎？”她把頭湊近，眉毛上挑，“臉蛋怎麼腫了？你小子又打架了？”
    “……”
    “說！”口氣是凶了點兒，但我知道那也是擔心我。爹常年在外地工作，家裏就他一女人撐著家。說實在的，我許杳這輩子也就佩服過她一個女人。隻不過，媽哎，我可是你親兒子，下手輕點兒！
    “哎……媽，媽，媽。你聽我說啊！放手，先放手！疼！”我覺得自己所有的血液瞬間都往耳朵那個部位衝了過去，麻的厲害。
    見我那樣，她始終不忍心。鬆開了手，瞪著我的眼，“說，咋回事？”
    我簡直就是欲哭無淚，砸了砸嘴巴，“媽，外麵的地忒滑了，摔得我差點兒死了！”
    “哼！”
    我對天發誓，我親耳聽見蘇智言那個小崽子對於我的回答輕聲哼了一下，擺明了不屑一顧。我瞟了他一眼沒說話，好吧好吧，我大人不計小人過。
    老人家沒有注意到我和他之間的怪異舉動，思索了好一會兒，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神情才勉強放鬆了下來。“以後當心些，智言剛才也說路太滑給摔了。瞧，眼睛都腫得跟熊貓似的！”
    我把目光移過去，見他的左眼果然腫的厲害。哼哼，老子之前那一拳威力還真不小。
    “哼！”我把頭仰得高高的，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可能是因為感冒了，所以聲音顯得特別的奇怪。
    [2]
    接下去就是晚餐時間，整張桌上全是我愛吃的菜。特別是那盤燒雞，大愛。光瞧那色澤，就惹的我一陣的饞。所謂天大地大，自己的肚子最大！剛想伸著筷子去夾，沒想到被我媽一眼給瞪了回來。我扁著嘴有些難耐的捂了捂肚子，靠，都快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智言啊，來，吃這塊燒雞。我們家許杳可愛吃了！”我媽他老人家神采飛揚的夾起一隻雞腿就往蘇智言的飯碗裏塞，我心疼的頓時覺得自個兒身上少了塊肉。
    “嗯。”他挺虛偽的輕應了聲，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骨碌”的一轉，好像在向我示威。我別過頭盡量假裝什麼都沒看到。為什麼？廢，影響食欲唄！然後伸手扯了扯我媽的袖子。
    “媽，平時不都給我的嗎？”
    “這孩子！”她一咋巴嘴作勢就要敲我的頭，“家裏來了客人，你究竟有沒有教養！”
    我捂著腦袋灰溜溜的，“本來就是啊。”
    “還說！”
    話音剛落我就趕緊閉了嘴不再說話，然後撅著嘴猛吃菜，連米飯粘到了自個兒的臉上也顧不得。操，看我媽那股酸勁兒真反胃，沒見人家蘇智言都不領情嘛！到底我是你兒子還是他是你兒子？如果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我早晚都得出這個局成為外人！
    我越想越冒火，直接就拽著筷子在湯裏亂攪一氣。
    “嘿，嘿，嘿！許杳，你這樣讓我們還怎麼吃啊！”腦門上冷不防的挨了一記爆栗，疼得我“啊啊”直叫，不帶這樣的啊，暗算啊！所謂明人不做暗事不懂啊！
    我睜大眼睛顯得可憐兮兮，我特委屈，媽！你怎麼偏心呐！
    “少來。”她連看都懶的看我了，壓根就不吃我那一套。
    我真鬱悶啊我，連自己老娘都不搭理我了，怒，“不吃了！省的礙人眼！”
    回到房間裏，直接呈大字型倒在床上，觸碰到柔軟的被子才猛地想起自己的衣服還沒有換，又立馬跳了起來，哆哆嗦嗦的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重新倒回床上。
    真舒服啊，這才叫人生！我感慨了一下把臉埋進了被子裏。做人嘛就是要學會享受，不然就白活一場了！正當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電話好死不死的響了起來。
    我靠，誰啊！我撲騰了幾下起來去接電話，有些罵罵咧咧的看了下來電顯示。
    “哥們，你沒事吧？”我話還沒罵出口，錢鬱就搶了先。喲，還想著我呢？
    我拉著電話線在床上轉了個圈對錢鬱抱怨，哎——快死了都！錢鬱，我真他媽的鬱悶啊！
    “咋地了？”他一聽，嘿，還來勁了！
    “剛那小兔崽子還記得不？他竟然是我媽的遠房親戚！”我這人有一毛病，一吐苦水就開始沒完沒了，就算有幾百頭牛來拉我，都愣是拽不回了。
    “你媽的遠房親戚，不就也是你的親戚嗎？”
    “媽的打死我都不認！”我有些忿忿的扯了扯自己的頭發，神情猙獰。
    哎，許杳，我可打心眼裏同情你。他在那頭幹笑幾聲繼續說。
    “得！別提這事了！我媽對他跟自個兒兒子似的，我都沒遭過那待遇。”
    “嘿！家庭主婦懂啥呀！”他頓了頓說，“哥們啊，你自己可得好好承受著啊，這也怨不得別人，緣分呐！”
    “呸——！”我衝著電話就是一口，“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他起初是大笑，嫌我還不夠生氣又在後頭加了句，“那是。狗嘴裏吐得出象牙那還能叫狗麼？”
    掛下電話肚子有些餓。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出頭了。我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就打開房門去了客廳。喲，這倆人還挺悠閑的，竟然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出來了也不搭理。我有些沒趣的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暖身子。
    看什麼呢？我問，倆人倒是很默契的誰也沒說話。操，當我是空氣還怎麼著！你們不說，我還不會自個兒看啊？我嘟囔了一會兒就探出了頭去看。
    情深深雨蒙蒙？我一口水差點就給噴了出來，雖說這部劇確實是風靡一時，丫十五六歲的青春期小妞愛看，連樓道中的居委會大媽也愛看。但是，這也忒瓊瑤了點吧？我靠，女人看這玩意兒我還真沒話說，她們也就是言情的主。但……但蘇智言一大老爺們怎麼也看這電視？不就是男女主角愛的驚天地泣鬼神生死相許麼，弄來弄去還不就這麼幾個發了黴的爛劇情，有這麼好看嗎！
    那破人……不是變態吧？我萬分鄙視的站了一會兒，心說還是去睡覺比較好。腳剛踏出一步就被我媽給叫住了。
    “許杳啊，今個兒晚上你和智言湊合著擠一晚吧，啊！”
    我一聽，嘿，就不樂意了，憑什麼呀，我丫憑什麼呀！心裏開始翻山蹈海的憋屈，嘴上卻什麼話都沒說。
    她老人家見我一臉兒跟吃了隻死蒼蠅似的，急忙走到我旁邊對著我咬耳朵，“他就在咱家住兩天，後天就走，你就湊合湊合吧！”
    我把目光移了移，看到蘇智言那臉。雖然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但起碼是緩了過來。
    好吧。
    [3]
    深夜，我翻了翻身，身邊多了個人還真有些不習慣。接著就看到了窗外的那一輪月亮。我睡覺從不愛拉窗簾，有時候覺得享受月光浴也是件挺不錯的事。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了。那時候我也不過才七八歲大吧？那時爹還在家，一家人總喜歡在小院子裏擺張桌，然後再放幾盤點心來賞月。現在想想，爹還真夠浪漫的，估計當初追我媽那會兒，他也用的這茬。
    那時的生活狀況還不如現在，家裏拮據的緊。過了一年爹就去了城裏打工了。頭一兩年，爹還會在過年時間回來帶著我們一家子走街串巷的，還總會給我帶幾個城裏小孩玩的玩具回來。不過，漸漸的，我長大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爹了，隻是每年都會收到爹從城裏寄回來的錢。每回問起媽，媽總說，你爹在城裏工作忙，沒功夫回家。
    是啊，忙的連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不要了。
    啊……我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剛想閉眼就聽見自己的背後有動靜，癟了癟嘴，“還沒睡呢？”
    “嗯……”他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我就納悶了，跟他打架的時候，他多狠啊，怎麼擱現在轉型為憂鬱少年了？
    “我說，這會兒就咱倆人，別裝了。”我不耐煩的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覺得有些冷，直往被子裏鑽。
    他沉默了會兒沒理我，我也安分的沒再說話。
    “許杳。我真羨慕你。”
    我一聽這話有些想笑，便轉過頭去看他，問，嘿，羨慕我什麼呀？
    他搖了搖頭不做聲，我看見月光打在他一半的臉上，眼睛烏黑發亮，璀璨如星。
    後來，我總是會想，或許就是在這一刻開始，他的印記就早刻在我的心上了，不管怎麼去磨滅都不行，除非帶著這顆心一起撕毀，血肉模糊。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因為他很快樂很傷心很疲倦或很感動。我當時就想，咱倆是一輩子的。當然，那些都是後話了。
    “下午的事兒……”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小子也是個人物，在我媽麵前竟然隻字不提。
    他一聽也跟著笑起來，很豪爽的樣子，“沒事，沒事，我原諒你了！”
    “靠，我有說要你原諒了嗎！”我怒，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臉了！
    他笑了一會兒停了下來。我就一直盯著天花板看也沒多在意。當我再將頭轉過去的時候，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安安靜靜的，甭管他打架再怎麼狠。睡著的時候也是一乖巧的孩子。
    接下去的一天，我和他算是混熟了。雖然還是有些看不慣，但起碼是把他當一哥們來看待的。他確實如老媽所說，在我們家就呆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我送他出村口還真有些舍不得。不過，我是誰啊。擦了擦凍的發紅的鼻子轉了個身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