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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1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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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無語話從頭
    刀。
    刀身長三尺七寸,重十二鋝,刀柄通纏布帶,沒什麼裝飾。
    孫員外派人在村口吳鐵匠那裏打造了這一批十六口刀分發給院丁用,連配刀鞘總共付了五兩八錢銀子。除了刀身上被護院的孫六歪歪扭扭的刻上了自己的名字,還洋洋得意的在名字前刻了“一刀震八方”外,這是一把很普通的刀。
    可是現在,每個人都盯著孫六的這把刀看,眼中的恐懼照映在這把普通的刀上。因為,它被握在另一個人的手裏,而孫六。。。。。
    孫六本來是抱著這口刀的。他把刀環抱在胸前,跟孫五一起站在莊院大門左側,孫七、孫八站在右側,他算是當這一班的頭兒。自當上班,他們一直擠眉弄眼的在議論著孫員外新娶的那位如夫人。
    現在握著它的是個年輕人。刀怎麼到他手裏的?孫六也沒看清。當時,孫六一邊吞著唾沫,一邊色迷迷的跟孫七他們添油加醋的說著從伴婆那裏聽來的幾天前員外跟如夫人洞房時的情景。孫六瞟見他時,他還在街的對麵,可嘴裏正說著:“。。。。咱們員外這幾天就沒出房門兒,也不知道身體。。。。。”的當兒,年輕人已經到了眼前,他看到那年輕人笑了一下——孫六肯定那是苦笑。因為,看著年輕人的笑,他突然感覺到滿嘴滿心的苦,他瞪視著,很詫異的看到年輕人提著口刀往門裏走,看到孫七、孫八被攔腰砍成兩段,他想轉頭看看孫五,可是——他的頭掉了下來,滾落在塵埃的眼中驚懼地看著孫五被劈開成兩半的身體分散開來。
    天交辰時。
    大廳裏,“玲瓏山莊”的每個人都摒息靜氣的注視著新進門的如夫人給太夫人、員外和夫人敬茶。太夫人和員外已經敬過了,這時候,如夫人正跪在夫人麵前,從丫環手中接過茶杯,甜笑著,正準備雙手捧遞給夫人,夫人也柔笑著準備雙手相接。突然的,如夫人的手凝住在半途中,甜甜的笑也怔怔的凝在臉上。
    年輕人無聲無息的飄了進來。外麵,沒有一點兒的聲音。一個丫頭側眼看到了年輕人,不覺一怔,被他臉上苦苦的笑打動,不禁關注在他的笑裏。等到奇怪為什麼沒有人通報,詫異的向外看去時,她的尖叫聲打破了大廳裏的凝重,廳裏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這個年輕人,也看到了大廳外護院們被劈散的屍身和四濺的血跡。
    年輕人的眼光自進門起,就定住在跪在地上為夫人奉茶的新夫人身上。大廳裏的每一個人都被他臉上的笑容所感染,莫名其妙的代他心酸。跪在地上的新夫人盈盈的站了起來,把茶杯遞給侍立在旁邊的丫環,她的手穩穩的抿了抿挽起的髻發,靜靜的轉過身,望向進來的年輕人。
    一直坐在椅上的孫員外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咳嗽一聲,忙不迭的站起來,一邊拱手一邊說道:“不知兄台大駕光臨,有失迎雅。但不知我的家丁如何得罪了兄台?兄台要將他們殘殺?”年輕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如夫人的臉,對孫員外的話好象充耳不聞。
    玲瓏山莊的護院教頭吳英升此時也在大廳裏觀禮。這個年輕人對孫員外如此無禮,他真想上去一劍刺他個窟窿。可是,憑他“龍形劍”多年在江湖上廝混的經驗,他感到,這個年輕人一定有著驚人的藝業,不然的話,不會一氣兒殺了那麼多人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山莊的院丁也不都是吃幹飯的,手底下沒點兒硬功夫,誰敢吃這碗飯?他手下這幾個院丁的功夫他知道,雖然平常瞧他們不起,但是一出手就能一起解決掉他們,而且這麼無聲無息的,他辦不到,再練十年也辦不到。
    孫員外麵色很難看。年輕人對他說的話置之不理他還能夠忍受,但是,那樣的盯著自己新婚的夫人,他實在是看得怒火中燒。他踏上一步,以目示意自己的護院教頭,作了個凶狠的暗示。
    吳英升這時候實在是抖的厲害。他是練武的人,能敏銳地感覺到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咄咄氣勢,一種潛在的殺氣。而且,年輕人身上的殺氣隨著他要拔劍一搏的念頭排山倒海的壓了過來,雖然他離年輕人還有一丈六七距離,但是,那股殺氣好象一隻盤卷的毒蛇,一觸即發的隨時準備吞噬他。他隻有抖嗦。他的背上已經冒出冷汗,他已經根本看不到孫員外暗示的眼神,隻能用全身的精力來對抗這種無形的殺氣。
    年輕人的目光一直盯在新夫人的臉上,象是要從中看到什麼渴望已久的答案。孫員外踏上的這一步,使他的目光緩緩的有了轉移,他的目光落在孫員外的臉上、身上,好象在打量他,又好象是若有所思的評斷。他目光中的審視慢慢的成為一種嘲弄、一種藐視,他臉上的苦笑也代之以燦爛的笑容——他笑了!他仰天大笑著,笑的不可抑止。
    吳應升感覺到壓力消失了。他認為這是個機會,一個出劍的機會。他自忖自己的輕功可以跨過這一丈七的距離給予年輕人雷霆一擊。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拔劍。劍就在他的腰間。但是,他終於沒能拔出劍來。因為,刀——他一向呼來喚去使喚的孫六的刀已經齊肩斬斷了他的右膀。
    每個人都盯著孫六的這把刀看,眼中的恐懼照映在這把普通的刀上。因為每個人都眼睜睜的看到了血,沽沽的從吳應升的肩頭流出來,噴灑在地上。
    刀勢不絕。
    孫員外先看到的是年輕人眼中的羞怒——他不明白。接著,看見了刀——很清楚,就停在自己眼前。然後,他看到年輕人胸前冒出的鮮血標射出來,濺灑上自己的綢衫。一柄劍的劍尖透了出來——吳應升的劍。
    年輕人眼光中的羞怒漸漸的淡去,目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訝異。他反轉身,緩緩的看著握劍的手、看著肩,看到新夫人平靜的秀美的麵龐。他的嘴角中流出一屢鮮血,他努力的要說話,一句話隨著一口鮮血嘶叫而出:
    “愛你,我錯了嗎!?”
    (二)幾許情絲憶舊柔
    風經如許,霜華幾度,夢裏依稀月霽。雲涯一望寄芳蹤,就許下今夕鵲遞。
    回心做想,轉思成恨,懶惹情絲再係。浮生放笑任從容,到底是此生同繼。
    水珠兒醒來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吟唱這首曲子,是個聲音柔美的女人,叮叮咚咚伴奏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樂器,非常的悠揚,定定的吸引著她。她有一絲的疑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這裏已經不是青碭山。
    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警覺地摸劍,才發現自己的青釭劍不在身邊,她遲疑了一下,這時候,腳步聲已經到了外間,她判斷出這是個男人,雖然步伐穩定,但是,他肯定不會武功。外麵的唱曲聲被打斷了,一個男人很和緩的鼓掌,笑道:“哈哈。娘子雅興,又將我的《鵲橋仙》舊曲翻出來吟唱呀。不知娘子和我的一曲何時交代?”隻聽一個稚嫩的聲音說:“老爺請坐。”那個聲音柔美的女人道:“你又要笑奴家蠢鈍,且待來年七夕時再和也不遲呀。”男人又很溫雅的笑了一回,道:“那個女子怎樣了?可有醒轉?”女人道:“一直未醒,梅萼你再去看來。”聲音稚嫩的女孩答應了一聲,秀簾翻卷,走了進來,看到水珠兒坐在床上眼睜睜的,高興的對外邊喊道:“夫人、老爺,她醒啦。”外麵的女人道:“啊,太好了。”那個男人忙說:“你問問。我先出去。”女人說:“好。”
    青碭山在安徽。江湖中傳聞“龍現三江動,鳳翔四野驚”說的就是青碭山“龍鳳巢”山莊。“龍現三江”是莊主龍飛雨,“鳳翔四野”是莊主夫人唐佩鳳。龍飛雨師出武當,當年以一手“青萍劍法”在泰山“登臨峰”奪得武林盟主,一時天下無人望其項背。更何況他的夫人唐佩鳳是四川唐家掌門的次女,四川唐家的暗器功夫是出了名的,四川唐家的難纏確是又比暗器更出名些。還有的就是,他們夫婦雖然隻有一個獨子,但是,“龍鳳巢”有弟子三百,其中又有“七十二劍”為其矯矯者,更有“三龍四鳳”為入室門人。水珠兒就是四鳳中的一鳳,而且,她更是最突出的一鳳。因為,“龍鳳巢”的每個人都知道,龍傲天喜歡她。而每個人都知道,龍傲天喜歡的,一定是最好的。因為,他是龍傲天——“龍鳳巢”的少莊主,“龍鳳巢”的驕傲。
    水珠兒應該喜歡龍傲天的。每個人都這麼認為。難道不是嗎?一個孤兒,從小被“龍鳳巢”收養,莊主夫婦視她如己出,又授以最上乘武功。她從四歲開始練氣,七歲習劍,每天的功課要做六個時辰以上,用了十年,她的“青萍劍法”已經有了七分火候,暗器、輕功更是得“鳳翔四野”唐佩鳳的真傳,雖然是“四鳳”中的老三,但是,她的武功修為絕對要在其他三鳳之上。嫁給龍傲天是天經地義的,是最美滿的。
    龍飛雨和唐佩鳳也最喜歡水珠兒。看著水珠兒和龍傲天並肩走出莊門,好像看著一對珍貴的玉璧,他們夫婦雖然讀書少,不知道怎樣的形容讚歎,但他們相視的一笑中充滿著欣喜,他們已經決定,這次派龍傲天和水珠兒去嵩山除掉“嵩山五嶽”之後,就將水珠兒娶進門來做自己的兒媳婦。
    忘情崖巍峨險峻,是嵩山北麓的一景。相傳在宋代,少林高僧圓融,為絕軟紅十丈,曾於此地斷臂,發諾大誓願,一心向佛,從此忘情離愛,漸入禪道,後終得大果報。因此,此忘情崖和無憂峰、絕慮洞、卻愛台、離愁澗、焚心池並稱嵩山“禪門六去”。
    現在,忘情崖上的“嵩山五嶽”已經沒有退路。龍傲天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們,仍重複著那句話:“五位已經天怒人怨,是袖手就擒呢?還是要引劍一戮?”所有的場麵話都已經交代過了,至此還有什麼話說?五人紛舉兵器,布成“嵩山五嶽陣”準備做殊死一搏。龍傲天麵對這五個凶徒也不敢托大,他掃了柔靜的站在一旁掠陣的水珠兒一眼,示意她並肩齊上,肩頭微聳,插在背後的寶劍嗡然出匣。
    一場血戰。
    雖然“嵩山五嶽”盡了全力做困獸之鬥,但東嶽、南嶽、中嶽先後中劍,龍傲天和水珠兒仍舊攻守有度絲毫不見散亂,看來北嶽和西嶽受劍也是早晚的事情,他們隻能苦苦支撐著“嵩山五嶽陣”,鮮血淋漓的濺灑在忘情崖上。
    龍傲天避開北嶽的一招“雷電交加”同時撥開了南嶽的雷公鏜,劍鋒一轉,直刺進中嶽的後心,眼見不能活了。鮮血狂標,水珠兒沒能完全閃開,一股血腥刺激著她,喉頭惡心難抑,不禁以捏劍訣的左手捂住口鼻,身子一陣顫抖。高手相爭,就這麼鬆懈一下,勢如瘋狂的東嶽左手綿掌已經印上了水珠兒的左膀,水珠兒欲借勢後飄,勢已不及,東嶽掌力吐實震得她飛了起來,向崖外蕩了出去。
    忘情崖外,離愁澗飛流直下,一練秋水如潮般注入到隱龍潭中。零亂碎濺的水星冷洌的刺激著被東嶽震傷的水珠兒,她昏暈了過去。
    崖上,龍傲天眼睜睜看著水珠兒被東嶽的掌力劈飛救援不及,他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明白。以水珠兒的武功,應付東嶽和西嶽是沒有問題的。他和水珠兒在路上研究過,“嵩山五嶽”的功力在伯仲之間,他們中的任何人對他都稱不上是對手,如果以一敵二,水珠兒也可以輕鬆做到。但如果他們聯手布成“嵩山五嶽陣”,五人互動,其實力將增強一倍,他和水珠兒就將陷入苦戰。所以,他和水珠兒從交鋒伊始,就施展出武當師門的“兩儀劍法”——這套劍法兩人合使,互為陰陽,講究“頂、讓、突、卻、圓、轉、緊、綿”,兩人雙劍聯袂偕同,先自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尋瑕抵隙擊其一點,個個擊破,即使不勝,也可以全身而退的。現在,他用一招“左右逢源”刺死了中嶽,眼看“嵩山五嶽陣”已經瓦解,不成想水珠兒配合他使出的“前倨後恭”剛發出半招就傷在東嶽掌底,局勢登時逆轉。
    東嶽一掌劈飛了水珠兒,自己也是驚愕不已。憑他的功力,原不可能如此得手,不過,他沒時間想了。戰如獅鷹搏兔,隻要你的對手沒死,不管他多弱小,都要傾力對付。“嵩山五嶽”豈是易與的,這個道理他們從刀頭染血時起就已經明白,不然能活到現在?更何況他們的對手更非泛泛之輩——“龍鳳巢少主”五個字抬出來在江湖上都能驚倒一片。他提了口真氣,喝了一聲:“四門”,飄身搶在東首,手中金剛杵兜頭砸向龍傲天。雖然中嶽已死,東嶽和南嶽也各帶劍傷,但北嶽和西嶽毫發無損,東、南、西、北四嶽分站四方,陣法陡變,已經化成“四門金鎖陣”,四般兵刃幻化成一張鐵網將龍傲天緊緊的裹在陣中。龍傲天連換三套劍法,雖然仍舊劍氣縱橫、身法靈動,但已迫得隻有三成攻勢,時間一長,恐怕難保閃失。
    (三)武林風煙多少事
    湍急的流水彙在玉龍山腳下變得舒緩平和,遠近的梯田也受了這水的灌溉滿眼綠油油的。一徑蜿蜒。一橋橫跨,接通了去嵩山燒香的善男信女們踩出來的這條路。天近黃昏,橋旁的茶棚裏坐著幾個下山來走得口焦的香客,他們飲著茶水,嘴裏不停的稱羨著孫員外的功德。茶棚外,一簾高挑,一個龍飛鳳舞的“茶”字在春意裏風動。
    “孫員外可是左近聞名的大善人啊。”“聽說他棄了功名,攜妻回來故裏,就住在五裏外孫家鎮老宅子裏,喏,就是那個最大的宅院。”“聽說他文采風流,他的夫人也是能琴善畫,兩口子神仙般的人兒。”“唉!可惜他年已三旬還沒有子嗣啊。”“是啊!他近年廣做善事,這個茶棚子就是他設的哪。讓來去的人隨意喝茶,多大的功德啊。”“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保佑他多福多壽早生貴子。”
    孫員外坐在竹椅上專心的烹茶,微笑的聽著座中的香客們對他的議論。他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他們。他喜歡這樣。
    水沸了。是他晨時自采的山泉水。他很專注的注視著水。蟹泡。一滾。二滾時,他把水移開,將水衝在紫砂壺中。看著銀毫翻滾。水到八分,他停下,把壺蓋兒蓋上,用水在壺上澆了一遍,然後,將剩水潑掉。這一壺茶他是煮給自己喝的。他喜歡這樣。
    沒有水了。他喚小廝去河邊提些來,他要再燒水,給香客們煮茶。小廝應了一聲,提著水甌往河邊去了。
    突然的,河邊的小廝一聲驚恐的大叫傳來,茶棚中所有的人都向他望去。小廝手指著橋下的水,驚駭的再說不出什麼——他看到了水珠兒。
    孫老夫子很不高興。他已經睡下了。夜裏出診是很麻煩的,一般都會是急症,懸壺濟世三十載,他很有些倦了。不過,這次來請的是孫員外家。孫員外家的管家禮數周到,還派了暖轎來接,他隻好親自去。
    孫老夫子知道病的是個女子。軟帳低垂,繡榻上的女子隻伸出一隻纖纖秀手,白的毫無血色。他號過了脈,走出到外間。外間已經準備好了筆墨。孫員外寒暄了幾句,問道:“那女子可還有救?”孫老夫子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此女脈象沉、結,少陰、太陽震動,左臂應為外力所傷,波及肺腹。又外受陰寒,更有鬱氣難宣,致使心燥輕浮。我欲以針砭就其腠理,外用藥草敷其筋絡,內用補劑固其元氣,性命當可無礙。隻是。。。。。。。。。。。。”。孫員外忙道:“夫子但說無妨。”孫老夫子續道:“隻是,她已有身孕,孩子能否保住,要看她的造化啦。”
    龍傲天隻剩下一成的攻勢了。即使這一成的攻勢,也是為了撕開“四門金鎖陣”布成的鐵幕,衝出去。必須盡快衝出去。他的內力已漸漸不濟。他必須行險。劍光收縮,“嵩山五嶽”的四般兵器帶動的氣流貼的很近,吹舞著他的衣衫。
    “刀法!”北嶽明白了。沒有人會那樣使劍。這一招剛猛絕倫。龍傲天手中的長劍劈開了東嶽的金鋼杵、南嶽的雷公鏜和西嶽的狼牙棒,劍氣橫過他們的身體,最後砍在北嶽的鴛鴦拐上斷成兩段,上半截劍尖激射進他的喉嚨。“這一定是刀法”!!最後一個,北嶽倒了下去。
    龍傲天使出的的確是一招刀法——“戒刀”。
    江湖上沒有人知道“戒刀”。因為,見過這招的人已經不是江湖中人。是死人。這,才是武林盟主龍飛雨的真正絕學,是傳子不傳女的絕學。
    武當派威名赫赫。武當內家拳劍講究的舍己從人和少林武功的勇猛剛烈一柔一剛並馳武林。武當開派祖師張三豐盡管羞於示人,但是,他卻是少林的棄徒。所以,武當武功裏雖然有這一招源自少林的絕學,派中知道的人卻很少,幾近失傳。
    龍傲天是冒險使出這一招的。
    一來,他練這一招還不到家,父親曾諄諄叮嚀:武當武功以“四兩撥千斤”為要訣,講求“後發製人”。此招刀法卻是至陽至剛。隻有將陰、柔內力練至極致,靜極而動,否極泰來,才能陰極而陽,由柔至剛,再進一步而達到剛柔互轉,方能無堅不摧。以他目前的修為,如果冒然使出“戒刀”,內息在由柔至剛的轉換中稍有不妥,則將龍虎衝撞、水火交衝,輕則任督震動、大病一場,重則經崩脈絕,後果將難預料。
    二來,他手中的是劍,不是刀。劍走輕靈,刀行沉猛。劍用刺、削,刀使劈、斬。“戒刀”一招要以全身精力注入刀刃,才能破敵如摧枯拉朽,無往不勝。劍身柔軟,如果要象用刀一樣使出如此剛猛的劈法,真氣鼓蕩劍脊,劍體必將斷裂。
    可是,他必須使出這一招。
    他勝了。
    龍傲天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水珠兒不姓水。不知道她姓什麼。為什麼叫她水珠兒?他沒有問過,他也不在乎這個。隻是,現在,他覺得讓這個名字在口中反複的叨念,會讓自己感覺到齒頰留香,說不清的絲絲的意味。
    初見她時,龍傲天是十八歲。
    在武當山學藝有成後,要拜過真武大帝。這是規矩。凡是學武的弟子,一入武當山門,必須心無旁騖,專心修煉,直到拜過真武大帝,才能算是武當正式弟子,否則,就要一直在武當山待下去,不得出武當山腳的南天門一步,即使出去,也不能算是武當弟子,免得有辱師門。拜真武大帝其實是一場考試——從“昊天無極”殿起,要經過龜蛇二郎將、一氣化三清、五顯都靈官、真武七截陣,最後,從“如封似閉”門進入真武大殿參拜——很象少林的過羅漢堂十八銅人陣,武當祖師張三豐畢竟出身少林,什麼都偷學過來,隻是他的再傳弟子們把考試的名目從“釋門”改成了“道門”。這一點,江湖上也沒多少人知道了。所以,行走江湖的武當弟子雖少,但絕對都是武林中的一等一高手。他的父親龍飛雨是上一個參拜真武大帝的武當俗家弟子,總共用了十七年的時間學藝。而他,隻用了十五年。
    他回到了“龍鳳巢”山莊。整個的山莊的都為他的藝成欣喜,為他驕傲。隻有她,水珠兒,仍舊是嫻靜,好象跟她沒有任何的關係。她,十六歲。從看到她的第一眼,龍傲天就知道,自己愛上她了。
    龍飛雨是武林盟主,是江湖的中流砥柱。而他,是江湖中的後起之秀。
    江湖,紛爭湧湧的江湖。
    他稱山莊外麵為江湖。
    因為,一回到山莊,就能看到她。
    所以,山莊裏麵就不是江湖。
    他每次從江湖回來,都會帶些東西給山莊中的人。給她的,都會是花。
    他不喜歡花。花開得太不持久。他沒有把握。他喜歡有把握的東西。這樣他才能有自信。他對自己很自信。
    她喜歡花。他知道。
    所以,他送花給他。
    龍傲天靜靜的躺著。
    “戒刀”一招剛猛霸道。他以雷霆之勢一舉解決了“嵩山五嶽”。他勝了。可是,他付出了代價。他知道了,這一招為什麼叫“戒刀”。
    任何武功都是循序漸進的。他的功力,無論如何也及不上他的父親。在使出這一招時,他將劍圈收縮,催動真氣,讓內息在任督二脈迅速流轉一小周天,然後,將精魄注入劍刃,他的劍招勢如破竹。但是,他使的是劍。劍斷了。他的內息如潮翻滾,無可宣泄,反湧回任督二脈。登時,他口內鮮血狂噴,癱瘓在地。
    這裏,應該是嵩山“峻極禪院”。他知道。但是,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隻能想。
    他隻剩下了想。
    (四)風流
    蘭芝若默視著孫員外走出門去,她明白,他是不便在這裏聽她們說話的。她怔仲了一會兒,實在是不忍心把失去孩子這樣不幸的消息告訴那個落難的女子。微歎了一口氣,她從琴幾旁站起身來,到梳妝台上揀了一隻發篦,緩緩的走進裏間繡房。
    她吩咐梅萼去打水來給這女子梳洗,梅萼答應了一聲,同情的看了靜靜的靠坐在繡榻上的水珠兒一眼,快步走了出去。蘭芝若微笑著走近水珠兒,斜坐在繡榻上,愛憐的摟著默默坐靠著的水珠兒,用發篦輕梳著她的秀發,閑談著,似是不經意的把不幸的消息告訴她。水珠兒默默的聽著,沒有說話。蘭芝若並沒有看到她眼中羞憤的火焰和奪眶而出的淚水,仍在和緩的寬慰著她。
    聽著蘭芝若溫暖聲音的款款勸慰,水珠兒再也難以抑製胸中的憤懣,猛的轉過身來抱住蘭芝若痛哭失聲。蘭芝若把她緊緊的摟在懷裏,輕撫著她起伏泣動的後背,不禁把淚水滴灑在水珠兒的肩頭。
    不過,蘭芝若卻會錯意了。
    “的、的、的。。。”馬蹄聲悠,踏碎了早春的薄暮,兩匹馬緩馳在去往鎮江的官道上,路人見馬上的一男一女並轡徐行,男的玉樹風臨,女的柔靜嫵媚,不禁人人側目,都暗暗喝彩“好一對神仙眷屬”。
    水珠兒上月剛滿十七歲了。十年的專心練武,她很少出山莊的大門。這次,莊主夫婦指派她跟隨少莊主龍傲天前往江蘇金山寺送武林貼給住持空海大師,名雖送帖,實在是想讓她遊曆一番,增長些江湖見聞。另外,一路上與龍傲天同行,亦是想讓兩人一路親近——做父母的豈不知道兒子的心思?
    “蒼波萬頃孤岑矗,是一片水麵上天竺。金鏊頭滿咽三杯,吸盡江山濃綠。蛟龍慮恐下燃犀,風起浪翻如屋。任夕陽歸棹縱橫,待償我平生不足。”馬上,水珠兒玩味著在金山寺中聽到的這一曲《正宮。黑漆弩》,對曲中的文字意境,不禁心回神轉。在金山寺,空海大師盡地主之誼陪他們遊覽時,隨口唱出了這首秋澗先生的曲子,自己隻是聽了覺得優美,此時下得山來,於馬上徐馳,才品味到曲詞的氣勢雄渾、想象奇特。龍傲天知她嫻靜少語,也就不逗她說話,隻是不時的瞟她一眼。
    鎮江是江蘇重鎮,三教九流彙雜之地,當然少不得江湖人物。“龍鳳巢”少莊主光臨鎮江,自然也免不了些江湖的虛套應酬。“威武鏢局”的趙總鏢頭為龍傲天和水珠兒在“太白樓”洗塵,力邀他們在“威武鏢局”下榻,龍傲天婉言回絕了,趙總鏢頭隻好派車把他們送到鎮江最好的客店“福運亨客棧”,安排了最好的客房。甫一下車,龍傲天就暗罵趙總鏢頭做事糊塗,原來,這“福運亨客棧”毗鄰的就是“翠華樓”——雖然天色已晚,但“翠華樓”樓下燈籠通明,樓上燕語鶯聲,絲竹笑謔不絕於耳,一看就知道是風月場所。平常自己到也無所謂,此時有水珠兒同行,這如何住得?隻是,礙於主人殷勤敦請,龍傲天怎好發作?好在水珠兒年輕識淺,沒什麼閱曆,應該不會計較。
    龍傲天陪水珠兒走進雅舍,他看了看略帶疲倦的水珠兒,說道:“水妹,你早些安歇。明日我們就動身回山莊,以後這一路上,我再不讓你受些應酬了。”水珠兒淡然一笑,謝道“謝過師兄。這樣的虛套應付,我真的吃不消了。師兄也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的。”龍傲天轉身踏出房門,聽著水珠兒在身後把門關上,他踱到廳院裏,望著天上的鉤月怔仲了一會兒,慢慢的向自己的上房走去。
    突然的,一曲琵琶絲絲鑽入耳來,“傻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成咱兩個。捏一個兒你,捏一個兒我。捏的來一似活托,捏得來同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捽碎,著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語音甜膩,柔蕩心魄,讓人魂授色與,龍傲天聽著聽著,不禁滿麵的通紅,他恨恨的下個決心,快步的往水珠兒住的雅舍走去。
    行近門邊,龍傲天聽到水珠兒房中有細碎的水濺聲響,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按捺不住,摒息凝氣的走到房門邊,把眼睛湊上門縫向裏麵窺望。
    膚凝勝雪,纖腰盈握,青絲漫挽,玉腕慵舒。潔白的布巾撫過嫩滑的肌膚,晶瑩的水滴在昏曳的燭光下熠熠。此時,水珠兒正在房中擦拭身體。她完全的沉浸在一種旅途小憩的愜意中。
    突然的,水珠兒感覺到門外粗重的喘息聲音,她厲聲的喝問道:“是誰?!”,同時,趕忙抄起一件衣衫裹住身體。“呯”的一聲響,門栓應掌碎裂,門外的龍傲天湧身而進,反手把兩扇房門關上。水珠兒駭然的看著他,一時不知所措,口中囁嚅著:“師兄,你。。。。。”
    龍傲天的臉漲得通紅,平時均勻的氣息此時無比的散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他隻是貪婪的盯著水珠兒裸露出的嫩滑肌膚,腦中已是一片的空白。水珠兒看到他的眼神,意識到自己的衣衫不整,慌忙背轉身去,喊道:“你出去!你快出去!”此時的龍傲天已經將修身養性的功夫拋開去九霄雲外,他的眼中滿滿的是水珠兒的玉體,不禁蹣跚著走上前去,想要撫摸這吹彈得破的肌膚。在他的手剛要碰觸到水珠兒背膀的時候,水珠兒感覺到他的侵犯,本能的使出太極拳的一勢“攬雀尾”來推擋他的手臂,可是,她這一出手,鬆鬆的裹在身上的衣衫滑落開來,她驚羞的抽回手,想抓緊將要落散的衣衫。龍傲天見她使出這招“攬雀尾”也隨手回應“葉底偷桃搬攔槌”來拆解,不想水珠兒的“攬雀尾”隻使出了半勢,他的這招輕易的點中水珠兒的“阿是穴”,水珠兒慢慢的軟倒在龍傲天的懷裏。。。。。。。。
    蘭芝若聽完水珠兒的哭訴,暗歎了一口氣,現在她明白為什麼水珠兒還作姑娘打扮,而沒有換成少婦裝束。她也明白,水珠兒這樣一個涉世不深的孤弱女子,如果離開了“龍鳳巢”,不知道她將要麵對怎樣的世態炎涼。她明白,水珠兒隻能認命。她蘭芝若又能怎樣呢?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也隻能是緊緊的摟住水珠兒,輕拍著水珠兒的肩背,讓她在自己的懷裏哭個痛快,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來。漸漸的,水珠兒哭的乏了,在蘭芝若的懷中沉沉睡去。
    (五)縱筆馳韁信步遊
    水珠兒再次醒來的時候,耳邊仍舊聽到那件樂器在叮叮咚咚奏著。她恍恍惚惚的下了繡榻,行出屋外。
    院內的涼亭中,蘭芝若正在彈奏,那個叫梅萼的小丫環在旁邊侍立著。水珠兒靜靜的聽著,細細的品味著曲中的雍容氣度。一曲終了,蘭芝若停手稍歇。梅萼在香爐內填了些沉香屑,抬眼看見了水珠兒,衝她一笑,對蘭芝若說:“娘兒,那位小姐起來了。”蘭芝若站起身來,笑著向水珠兒迎來。她上來挽住水珠兒的手臂,柔和的道:“妹妹起來啦。大夫囑咐應該多多休養的,我還是扶你回去躺下吧。”水珠兒忙掙開手臂,對蘭芝若深深一福,說:“多謝姐姐相救之恩,水珠兒實在無以為報,願意結草銜環侍候姐姐。請姐姐收留。”蘭芝若忙扶住她,道:“傻妹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可不是圖報的人啊。你再這樣說,姐姐可要生氣了。”水珠兒被她扶起,一時不知所措。蘭芝若說:“這裏風大,小心著了涼,我們還是回屋裏說話兒吧。”蘭芝若扶水珠兒重回到繡榻上,撫著她的頭發,愛憐的看著她,說道:“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靜靜兒的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水珠兒幽怨的歎了口氣。隔了一會兒,問道:”姐姐剛才彈的是什麼樂器呢?”蘭芝若說:“嗯,是箏。”水珠兒向往的讚道:“真的很好聽。我聽著好象是在書齋裏讀書一樣。”蘭芝若訝然笑問:“真的嗎?妹妹可算知音啦。我彈的正是一曲《書韻》。你能聽出讀書聲,說明我的技藝有進步了呢。你也懂音韻吧?”水珠兒再歎道:“姐姐取笑我了。我一點兒都不懂得的。姐姐彈的神乎其技了。”蘭芝若笑道:“怎麼會?我家相公彈的才叫好呢!我也是跟他在學。他度了很多曲子,我隻是學了些皮毛罷了。”水珠兒聽著,不禁對這位孫員外肅然起敬。四歲開始練氣,七歲開始習劍,每天要做六個時辰以上的功課,十年練劍,水珠兒的武功應該說已躋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可是,她不喜歡武功。她也一點兒都不喜歡做一個江湖中人。她喜歡靜,她喜歡花,她喜歡音樂,她喜歡優美的文字,她喜歡花前月下的遐思。偏偏的,她要被訓練成一個武林中人,要麵對江湖的詭詐和血腥。她隻有默然。
    蘭芝若看著水珠兒陷入沉思,以為她有些累了,就緩言道:“妹妹還是歇會兒吧。晚間吃飯時候,再請妹妹見過我家相公。”
    孫員外正在書房裏看信,顯得很煩躁。蘭芝若進來告訴了他水珠兒的遭遇,柔聲的跟他商量著:“官人,這女孩兒怪可憐見的,我想與她結拜為姐妹,日後就留她在咱莊裏居住,你看可好?”孫員外微沉吟了一下,道:“這女子雖說可憫,隻是,她似乎與草莽有瓜葛,以後也許會有些麻煩。我們還是讓她安心將養,日後送她回家的為好。”蘭芝若歎道:“唉!她哪裏還有家啊!本來就是孤兒一個。她的師傅也不象話,讓個女孩兒家練的什麼武功。還讓自己的兒子欺負她。你看她我見猶憐的,誰能忍心再送她回去啊!”孫員外尚自猶豫,說:“要是她家裏人來找她,怎麼辦?”蘭芝若想了一下,道:“我看官人最近也總為朝庭來人的事情犯難,現在還是敦請,日後朝庭要是真用強,逼你去做這元人的官兒,咱們還能怎麼辦。這裏的祖宅眼看也不能住了,不如我們退隱山林,官人你看可好?”孫員外大喜,道:“虧得娘子提醒,出的好主意啊!”
    “玲瓏山莊”裏時有絲竹樂飄,左近的人們也都聽得慣了,知道新搬來這一家的主人風雅,隻是他們家的人很少與周圍的人往來,又有家丁護院,也就很少有人知道“玲瓏山莊”的主人是——孫員外。
    水珠兒很快樂。幾個月中,她有著十七年來從未有過的快樂。她的天賦很高,
    蘭芝若教了她一些彈箏的手法,她竟能施然成調,讓蘭芝若好生歡喜。今天,是蘭芝若一定要孫員外來聽聽她撫箏,說:“她真的很聰慧,你所教我的我全都教啦。以後啊,還是請官人來教吧。”
    孫員外微笑著坐在椅中,一直看著水珠兒撫箏。這是一曲《鴻雁捎書》。水珠兒右手的托、勾、搖、刮的手法都很嫻熟了,隻是左手吟、揉、滑、按的手法尚不夠巧妙,還未能領悟箏的“以韻補聲”的妙詣。他站起來,走近水珠兒,想要指點一下她。這時,水珠兒感覺到他的關切,撫箏的手法忽然不自然起來,一曲《鴻雁捎書》彈得隱隱有纏綿情誼。孫員外一怔,回頭看了看蘭芝若,見她竊笑著看著自己,
    不覺心中有所省悟。。。。。。。
    (六)南鄉子
    “愛你,我錯了嗎?”龍傲天噴湧鮮血的嘶叫聲在“玲瓏山莊”的大廳中繞響著,使大廳中每個人的心都在震撼。水珠兒平靜的看著龍傲天瞪視自己的雙眼,輕聲道:“不愛你,我錯了嗎?!”她放開了手中的長劍,任由它滑落在地上,抬手整了整插在鬢角的紅花,不再理會撲倒在大廳上的龍傲天,從容地在呆立一旁的丫環手中端起茶杯,走上前去緩跪下捧給驚魂未定的夫人。龍傲天一直緊握著的孫六的刀頹然地跌落,碰撞在水珠兒滑落在地上的長劍,發出的清脆響聲激使他抬起逐漸散失的目光望向孫員外,他看到孫員外也在充滿憐憫和疑惑地凝注著他,抽動嘴角苦笑了下,不動了。(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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