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
    鏡夜起床後照例打開手機查看郵箱，一封孤零零的郵件躺在那裏。
    一看發件時間，00：57。
    紫川夕姬你純粹擾人清夢麼。
    縱是如此，仍然順手傳了MAIL給她。
    ——為了避免你忘記帶傘出門，你還是待在家裏等發黴吧。
    對方回的速度極快，鏡夜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沒睡覺一直在等他的回音。
    ——o我發黴之前你要來救我~
    鏡夜手抖了一下，黑線刷下兩條。
    交往之後互發簡訊才知道她愛用繪文字，還有經常用一些很撒嬌很甜膩的口吻說話……想起她即使在發信時也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他想她可能就是那種表裏不一反差極大的人（你在說誰啊）。
    隻是……
    竟然覺得可愛。
    沒有再回信息，他走下旋梯，明淨的窗子被近午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天空不見一絲白影，哪有要下雨的跡象。腦中翻閱了下今天的行事表，沒什麼事——既然天氣晴朗，就出個門吧。至於去哪裏，還需斟酌（==斟酌個啥啊你）。
    臨出門前意外碰見“最近很忙很忙”的二哥。說是意外也不盡然，因為他那貴公子二哥全無形象的靠坐著廳門邊的沙發墊，一隻手手指在翹起的大腿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敲點點，另一隻手鬆鬆的叉著腰凝成一個等待的姿勢。
    鏡夜要出門自然要經過門口自然免不了和二哥照麵，那麼家人之間親切的問好也是免不了的。
    “二哥。”
    鳳秋人一見他過來便恢複了正常狀態，手放好腳伸好，“今天起得挺早嘛。要出去？”微笑著，很自然的詢問。
    “是的。”
    “去見女友？”
    這個問題似乎尖銳了，鏡夜看見二哥低低的笑了一笑。
    “……嗯。”
    鏡夜知道二哥會問出這種話必定是充分肯定的，畢竟那天他帶夕姬回來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他從未想過隱瞞，紫川夕姬無論從家世還是外形都是適合他的（妻子是養在家的，太美不行），或許父親會因為他沒有向他說明擅自和人交往而生氣，但是不可能太為難他。
    弟弟直接的承認反倒令秋人怔住。看著他清明的雙眸，早已不複當年青澀的孩子氣，他有理想有計劃，不再逆來順受。
    可是你啊，終究太年輕。
    “這麼早交女朋友，小心適得其反啊。”鳳秋人撥開一絲垂下的額發，唇角牽扯出一個微小的幅度，“想定下來？鏡夜你以為你現在就能考慮未來了嗎？”
    年少往事多輕狂，任憑時光從指間滑過，漏下一張無形的網。
    逃不開的，大家都一樣。
    一次談話竟也如此咄咄逼人，二哥是吃錯藥麼。
    鏡夜推了推眼鏡不疾不徐道：“……我的確沒有資格考慮未來，所以我隻著眼現在，二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你能處理好嗎……恐怕有人會氣得發瘋……”鳳秋人眼中翻滾著冰冷火焰，狠狠一咬牙，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鏡夜默，是說你吧……二哥的反常有什麼隱情？
    “鏡夜，你那女朋友叫什麼名？”
    ……像是有備而來的架勢。鏡夜不信二哥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一向少有違逆長輩的言行，照實道：“紫川夕姬。”不帶感情的說出名字，眼鏡是最好的偽裝，反光亮白。
    “你可知道她本不姓紫川？”
    鏡夜保持沉默。第六感敏銳捕捉到空氣不祥的流動方向。捏緊手指，想捉住虛無的風向，終是空。
    “她本姓鳳，鳳夕姬。至於她的母親，也姓鳳，名千夕。”
    鳳秋人冷冷一笑，鏡夜你這笨蛋，你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一滴，兩滴。啪嗒啪嗒。
    老天爺心情陰鬱，於是晴轉多雲，烏雲遮天，開始淚灑大地。
    “真的下雨了。”
    夕姬手扶玻璃窗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呢喃的尾音低回消散在空氣中。
    嘩啦嘩啦。雨勢漸大。夕姬坐在床上把玩著手機心想鏡夜怎麼還不回信呢？
    ——我好無聊好無聊啊~
    信息發出去久久沒有回應。她剛想放棄把手機丟到床頭去開電視，手機卻響了。她疑惑的看看屏幕，來電顯示魔王君。鏡夜的電話？有什麼話非要通過電話說嗎？……手機話費不便宜的說……
    壓住通話鍵的拇指往下按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夕姬！！”
    這喊聲太大，她的心驚跳了一下，手機自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誒誒，地板沒砸花手機沒砸壞吧……
    夕姬就是有本事無視現存的危機把事情方向扭轉到外太空去，不說電話突然被單方麵中斷的鳳鏡夜，光是眼前這位衝進來的滿目忿怒的男人就不好應付。
    “你怎麼會來……？”
    男人的目光很有一種淩厲的力度，夕姬彎腰撿起手機，散漫的語調顯是並未在意的樣子。
    “夕姬。你……”男人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萬分艱辛，他一步步走近，夕姬仰頭看他，有些訝於他和天空一樣黑的臉色，一時間忘記了說話。
    “先生！”房門再一次遭受重擊。出現在門口的是伊藤管家，她滿麵焦灼之色，不複平時的鎮定，發鬢淩亂。
    “出去。”背對她的男人沉聲命令，不容違抗。
    “先生你不能……”
    “出去！”
    男人猛然厲聲道，兩名黑衣男子立即跑上來揪住伊藤，反剪她雙手拖著她下去了。
    ……啥？這唱的哪出戲啊……
    打扮的像黑烏鴉的黑道分子（？）下去時還自覺地關了門。
    眼看那位身材修長的先生佇立在那，無形的壓迫感緊逼而來，夕姬產生了一點點的害怕——這個，莫非是傳說中的，逼宮？（……）
    “夕姬，為什麼背叛我？”男人發問的聲音很是壓抑，但是即便壓抑，仍有某種黑暗氣息泄漏出來。
    “背叛？”夕姬機械的重複。
    男人忽然就大笑起來，一個跨步到了夕姬身前，迅猛的擒住她手腕，酒氣熏染過的呼吸撲上她的臉，“你和鳳鏡夜的事，真以為能瞞天過海嗎？！”
    原來是逼供……誒啊，這位先生就算你長相俊俏但這種怨毒的猙獰過頭隻會扭曲你原本的美好麵目……當然，你現在正在進行的動作更加會影響到你平日營造的斯文敗類形象，拜托你反省反省吧……
    被男人按住手腕壓在床上的夕姬承認，上述想法完全是基於逃避現實的出發點。
    “為什麼要背叛我，我對你不夠好麼……”精神狀態接近瘋狂的男人喃語著支離破碎的語句，整個身體欺上來，簡直像把全部體重加諸在她身上。
    和被鏡夜壓的感覺迥然不同。手腕好痛。牽連著的神經也痛。恐懼攀附，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開……”的1e
    她意圖掙脫，隻換來男人更重的壓迫。他捏緊夕姬的下巴迫她抬起臉，暴虐道：“夕姬，我可愛的夕姬，你知道我從那上麵看著你和那家夥接吻時多憤怒嗎？你太不聽話了。你忘記你答應我的事嗎？”忽而又溫柔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深情道，“啊，我怎麼給忘了，你失憶了……本來想在你趁你失憶十七歲生日前好好讓你適應我的，偏要有人來搗亂……我的夕姬，我不能等到你生日了……就現在、履行約定吧。”
    他的手伸向她的領口。男人與少女的力量對比如此懸殊，夕姬拚了命的掙紮根本無濟於事，隻會激發對方的凶性。巨大的惶恐侵占她的內心。
    好可怕好可怕。她幾乎是絕望了，漸漸不再動彈任人擺布。無神的雙眼靜靜地看著上方白牆的一個黑點。她曾經以為那是一個汙跡，曾經奇怪仆人打掃時為何不清理幹淨。現在她知道了，這個黑點與外麵那些隱藏在裝飾吊蘭和角落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打從一開始，一切便盡在他的掌握。
    那塵埃般漂浮在房間裏的微不可聞的少女聲音冷靜的在說：
    請你等我到十七歲生日，我會將所有獻給你。這樣，你滿意麼。
    ……
    …………
    這狗血的劇情！夕姬陡然間出離了憤怒，靠那個無良的作者真真成不了事！
    壓在身上的男人模模糊糊地囈語著什麼，類似於“我最喜歡你了，千夕”“為什麼離開我為什麼”的把她當作某人替身的話，夕姬邊想著“好好好我接受教訓了喝醉酒的男人惹不起”邊屈膝狠力向男人下身擊去。
    男人遇擊痛得身體蜷縮成一團，她的禁錮得解立即抓住機會跳下床去，奪門而逃。男人半跪在床上，一瞬間的劇痛過去意識到少女的逃脫欲伸手出去，卻隻是無力，連聲音也發不出。好不容易能起來，這時樓下的黑衣男子才上來，他忍痛罵道：
    “動作怎麼這麼慢！人呢？！”
    “抱歉，先生，剛才有一個女傭偷打手機，我們在教訓她，沒留神讓小姐跑了……”
    “那你還解釋什麼！快去追！”
    “已經有人去追了，先生，要不要我先扶您去看醫生……”
    “閉嘴！！！”
    事關男人尊嚴所以惱羞成怒了。被遷怒的黑衣男子自覺閉緊嘴巴，不易覺察地扶了主子一把，暗自搖頭，愛逞能的主子啊……
    滂沱大雨。
    雨聲太大，消弭了紛亂的腳步聲。
    雨點打在身上生生的痛，風勢強勁的阻撓著她奔跑的速度。風雨衝刷著身體，眼睛已經睜不開，但她不能慢下來，因為那後果很可能嚴重的讓她的人生從此萬劫不複。
    臉上傾瀉下來的液體仿佛永遠不會有停止的時刻。黑天黑地，方向不明。身體冰冷，衣衫黏在身上猶如第二層皮膚，手腳也麻木了，她仍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除了逃，她不知道能做什麼。
    像是從遙遠天際傳來的呼喚，多麼熟悉。刹車聲很刺耳，可是竟令她安下心來。
    懈下緊繃的神經放任自己倒下，落進一個溫暖懷抱。
    倦然的合上眼，她最後隻有一個念頭——
    終於可以休息了。
    待到醒來時，夕姬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安全的空間。
    鏡夜的房間。的2b
    她躺在床上，被褥暖暖的包圍著她的身子，有鏡夜的味道，清新好聞。
    然後她看見鏡夜正站在門口，他的背影擋著門口，看不到門外的情景。
    聲音卻聽得很清楚。
    她聽見某個男人的聲音，不由自主寒顫了下。
    “鏡夜，隨便帶女孩回房間成何體統？快點讓她出來！”
    “我沒有隨便。夕姬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你才多大歲數！你們最好趁早斷絕關係……現在讓那女孩出來，我幫你處理！”男人的聲勢急迫。夕姬抱緊了被子。
    “……她是我的女朋友，她淋了雨生了病，理應由我照顧。”
    “你可以送她回家！兩個人關在房間裏幹什麼？簡直不知檢點！”
    “那麼大哥你這樣滿身酒氣的來質問我又是鳳家的教養了嗎？”相對男人的氣急敗壞，鏡夜沉著以對，隻是反骨作祟，口氣冷漠了幾分。
    男人怒極反笑：“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命令我。鏡夜，把她交出來。”
    “我拒絕。”鏡夜亦冷笑，“大哥，夕姬她，我是絕對不會交給你的。”
    果斷的關門。落鎖。
    鏡夜轉過身，見昏迷已久的夕姬已醒來，她手指糾著被單，瞅著他輕問：
    “鏡夜，那是你大哥？”
    “……對。”的a9
    鏡夜走到床邊坐下，拿起她的手合握掌心，沉若子夜的眼眸注視她蒼白的嘴唇，低聲道：“而他，是‘你父親’死後照顧你的人？”
    “……是。”的46
    交往時間不長，加上她又是“失憶”患者，紫川家裏的事一直沒有向他說明，而他來不及（認為沒必要？）調查她這紫川家突然冒出的獨生女的來曆，於是便造成了今日的局麵。
    措手不及。
    ——如果能早些知道……如果……
    沒有如果了。的07
    鏡夜伸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停留，最終輕輕順過她的長發。發絲從指縫滑下，橘黃的燈光輕柔地在他們身邊染出溫暖的小圈子，她心神牽動，卻沒有出聲打擾這份靜謐。
    他的敘述慢慢蕩開空氣的波紋。
    “夕姬，你的母親，是我出生前就失蹤的姑姑。”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瑟縮。
    “我祖母四十多歲時生下姑姑，那時我父親十七歲，父親是看著她長大的，因此很寵愛她。可是她十六歲時和一名窮畫家相戀，祖父和父親震怒，把她關在房裏軟禁起來不讓她與那人見麵。每天定時派人送三餐，禁止外人探望，隻家裏人偶爾探望……三個月後的某一天早上，仆人開門時就發現人不見了。父親和祖父卻嚴令不許找尋，將她從家族名單上除名。”
    那個失蹤的女人是一個謎。沒有相片沒有畫像沒有記錄，鏡夜隻從碎嘴的下人和有話藏不住的姐姐那裏聽過關於她的零碎片段。
    “先生……那個你的大哥，說過我和‘我母親’很像的……他為什麼要找我來當紫川家的小姐？難道那個紫川什麼的就是以前那個窮畫家？”
    鏡夜垂眼，摟她入懷，“不是的。紫川正雄的年齡不符。他隻是得了絕症，想找回被他拋棄的情婦的私生女陪他度過餘生，大哥應該是利用這點讓你冒名頂替。”
    如此做的原因？大概大哥從小便對姑姑存了畸形的愛慕，以至於想為她的女兒、與她相貌相似的夕姬製造一個足以匹配的假身份，然後……
    嘖，好猜得很呢。險惡的用心。
    無論如何，就算與大哥為敵，他也無法放手了。
    “她被關禁閉前就懷孕了？”
    “……我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讓那些往事隨光陰埋沒吧，與他們無關。
    無聲挑起嘴角，笑了。
    要搶可以，但你搶得走嗎？大哥。
    她是我的。
    他沒有把話說出口，隻是抱緊她，以一個孩子獨占心愛玩具的強硬姿態。
    Q劇場：
    他柔軟的黑發近在咫尺，她看著，忍不住抬手摸上去。
    他身體似乎有些僵硬了。抬起頭，他淡問：“你在幹什麼？”
    “嗯……隻是突然覺得你很可愛。”她縮回手，答道。
    “……可愛這種話不是拿來形容我的。”
    “那要形容什麼人……”
    他不語，重新抱緊她，她好像聽到他輕笑：“我不會告訴你的……”
    她於是打消了說實話的念頭。
    ——之所以那樣做，不是因為他可愛，而是突然覺得，他很需要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