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宇文婷被封安平公主，和親鮮卑單於的詔書第二日便到了太師府。
    太師宇文泰在這一輪政治爭鬥中不幸敗北，一些於兩派間搖擺不定的牆頭草，見機紛紛易幟，投奔大丞相高歡，再加上唯一的孫女又將遠嫁異域，宇文泰氣急交加，一病不起。
    榻側，宇文婷端著瓷碗，伺侯宇文泰吃藥，宇文泰一口灌下，緊皺眉頭，宇文婷遞給他一枚甜果，他擺擺手，緩緩道：“祖父……唉！委屈你了。”
    宇文婷欲開口，宇文泰揚手止住：“明日便有人接你進宮，熟悉宮庭禮儀，你去與父母辭行吧，唉！去吧。”長歎聲中閉眼躺下。
    太師府後一偏宅，用圍牆與外界隔開，傍晚時分，映著火光的紅霞鋪滿天邊，偏宅內悄無人影，寂靜無聲。正屋香案上供了一座觀音，下首一中年婦人端身正坐，見她布衣釵裙，全無修飾，正手撚佛珠，閉目頌經。
    宇文婷安靜坐於佛堂一角，極仔細地觀察著母親，歲月的痕跡已悄然爬上她光潔的額頭，常年吃素身材更顯削瘦。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婦人緩緩張開眼睛，仔細將佛珠套在臂上。
    宇文婷見她功課已畢，忙起身近前，喚道：“娘親。”
    婦人轉首看見宇文婷，稍怔，遂微頷首，並未開口。
    宇文婷於她身旁坐下，低語：“女兒不孝，不曾日日拜見娘親，因娘親吩咐，不許別人打攏，所以……”
    “……你有什麼事？”婦人問，語氣清冷。
    宇文婷抬頭，輕聲道：“皇帝封我為安平公主，不日便將遠嫁鮮卑，從此……我……”哽咽不能語。
    婦人未答，宇文婷也不再說話，一時四周靜極了。
    良久，婦人方緩緩道：“一切皆有因果。”
    “娘……”宇文婷激動出聲，還欲再言，婦人揚手，她亦住口，複又沉默。
    最後一抹日光還未完全沉下，第一顆星星便已高高掛起。
    宇文婷慢慢起身，於婦人身後恭敬地拜了三拜：“鮮卑遙遠，今生怕再難相見，娘親多多保重身體，女兒再不能來看你……女兒……走了……”終啜泣出聲。
    婦人靜默不動。
    宇文婷戀戀不舍地辭別母親，這才緩步出屋，越行越遠，未再回頭。宇文婷邊行邊試去腮邊淚水，她不知身後婦人早邁出佛堂，目送她的背影走遠，久久站立不動。
    接受一道道卡哨的檢查，越過一重重瑰麗的宮闕，昭被內侍領著終來到了烏雉居，安置在一處小廳坐下等候，小廳外有一天井，高大的芭蕉長得鬱鬱蔥蔥。
    許久，昭聽見有人走動中長裙發出的沙沙聲，聲音漸進，一眾舉止高貴，華衣錦服的內宮女子款款步入小廳，走在最先的便是宇文婷。
    昭見宇文婷望來，忙向她微笑，卻聽見近旁女侍低聲道：“殿下來了，快低頭，行禮。”
    昭一愣，宇文婷擺手，奢華的絲緞錦袖上流光溢彩：“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應聲，恭身退去，沙沙聲漸不可聞，宇文婷三兩步行至昭身前，拉著她的手：“你可來了，好想你們……”
    昭望著她，點頭：“你還好嗎，在宮裏可習慣？”
    宇文婷淡然一笑：“不習慣又能如何？”
    昭見她容顏黯然，忙道：“家裏人都想你，知我要進宮見你，讓我帶來好些東西，都是你平時愛吃的，愛玩的。隻是……入宮的時候被門禁搜了去，他們說不許私帶東西進宮，所以一件也沒帶進來。”
    宇文婷唇邊溢出淡淡笑意，用手指輕點昭的額頭，低聲道：“你呀！說得這麼熱鬧，讓我空歡喜一場。”
    昭打趣：“你入宮學習許久，也不見有何長進。”
    宇文婷佯怒：“小女子好大膽，竟敢教訓公主！”
    昭見其雖與自己說笑，卻依然遮不住眉宇間的愁緒：“……燮很想你，內宮他不便前來，讓我轉告你，他是愛你的，他這一生最對不起的是你。”
    宇文婷垂首，良久緩緩道：“他最對不起的是我娘親。”
    昭沉默，側頭望向天井，夏日午後，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豔陽高照，轉眼便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嘩”一聲傾泄而下，肥碩的芭蕉葉瞬時被雨水濯得翠綠。
    宇文婷看著屋簷的流水象線一般下垂，好一會方徐徐開口：“其實嫁去鮮卑也沒什麼，你瞧我父母，外人眼裏也算郎才女貌，金玉良緣，可誰知道他們關係惡劣，形同陌路。”
    停了一會，自嘲一笑：“這樣想來，我隻是嫁得遠了些，夫君老了些，但我被封公主，聽說單於還欲封我為王後，昭想，一國之母，何等尊貴。”
    昭望她，語氣凝重：“你真這樣想？”
    宇文婷的目光遲疑了一下，轉開：“……太師府於外人眼中何等風光，其實我是寂寞的，我時刻被悲傷淹沒，沒人在意我，人前表現的活躍無非是想掩飾我的落寞。”
    昭望向天井，雨嘩嘩下著，近地處激起一片雨霧。
    宇文婷：“你知道我的父母，他們不滿，又無力反抗，不願屈服的結果便是抗拒所有人，封閉自己，試圖永遠縮在殼裏……他們做得很好，他們推開了所有人，也包括我——唯一的女兒。十七年裏我見他們的麵屈指可數，我睜開眼看見的永遠隻有仆役，我有時好恨，我恨他們，生了我卻不愛我……”苦笑了一下：“其實……我知道弘。”
    昭吃驚：“你……”
    宇文婷：“我知道他是你師父，我恨過他，我想若沒有他，爹爹不會背叛娘親，他們會象別的夫妻一樣和睦，他們不會忽視我，他們會愛我，我不會再孤單，我會很幸福……”自嘲地一笑：“很傻？是吧！”
    昭望著她怔了良久：“那你還……”
    宇文婷淡淡一笑：“還恨你師父？”搖了搖頭：“娘親說‘一切皆有因果’，若沒有他，也不會改變什麼吧，何況爹爹從沒愛過娘。”稍傾，低吟：“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情難自禁，我有何資格恨他？”
    昭：“你根本不願嫁給單於，如果你不願，我帶你走，如何？”
    宇文婷望著雨幕，低喃：“走去哪呢？”
    昭：“天下何其大……你願意，隨我回西昆侖，昆侖虛一如人間仙境，多少人欲求還去不得呢！”
    宇文婷：“我若走了……我的父母怎麼辦？祖父怎麼辦？闔府上下一百餘口怎麼辦？他們定會受牽連，我怎能因為一已私利？”長歎口氣：“……可能……和親是我的責任，為家為國，我都必須遵守，這世上有幾人能活得自由隨意，每個人都有他必須麵對的，不是嗎？昭！你也有，昆侖虛便是你的責任。”
    昭蹙眉：“我們可帶他們一起走，昆侖虛絕對容得下他們。”
    宇文婷緩緩搖頭：“走不掉……也不會走，事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那樣簡單。”偏首向天井：“昭別再提了，離開猶如鏡花水月般虛幻，我，必須嫁給單於。”
    “可你並不願意，”昭煩惱：“你就這樣嫁了，那方帕男子怎辦？你不是一直在找他，你可甘願？”
    宇文婷神情略微有些落寞：“他是誰都不知道，一個陌生人，不甘願又能怎樣？”
    天井裏雨勢稍歇，雨點落在肥大的芭蕉葉上，“噼叭”作響，昭輕聲歎息：“誰人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雨疏風驟，落英繽紛，盛夏裏也讓人感覺蕭索。
    “昭！”過了一會，宇文婷輕喚。
    “嗯。”
    宇文婷望著天井，翠綠的芭蕉葉被雨水打得上下顫動：“我隻想告訴你，十七年來我最快樂的時光都有你相伴，我慶幸，能有昭這樣的朋友。”握住昭露在衣外的手。
    昭也反握住她：“婷！”
    宇文婷突然起意，興衝衝道：“昭，我們不如結拜為異性姐妹吧！”
    昭未料她有此提意，愣了一下忙點頭。
    宇文婷起身忙活起來，在內侍的幫助下，不一會便擺好了香案，供上鮮果，兩人跪在案前，各自執香，鄭重地三叩首。不一會禮成，兩人對視微笑，猶興奮不已。
    宇文婷拉著昭，喜道：“從今往後，我也有姐妹了，我便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
    昭頷首。
    宇文婷拉著昭上看下看，喜不自禁：“真好！從小羨慕別人兄弟姐妹眾多，我總是孤零零一人，現在我也有妹妹了。”忽然憶起鮮卑，不由神情落莫：“隻是我不久便要走了……”
    昭：“我和你一起去鮮卑。”
    宇文婷不由驚詫：“你……”
    昭露齒一笑：“我不放心你，去見了太師。”望著宇文婷滿臉關切，笑道：“陛下已同意太師的提議，特封我為五品女官，照顧安平公主初至鮮卑的日常起居。”
    事出突然，宇文婷猶自遲疑：“真的嗎？昭，你莫騙我？”
    昭重重點頭，望著她微笑不語。
    “太好了！太好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宇文婷膝行一步，一把摟緊昭，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