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流化彙聚成河。又到春暖花開時候。
    京師街道上，寒風夾暖，楊柳抽芽，街道兩邊滿是一片片朦朦朧朧的新綠色。偶爾幾隻雀鳥飛過，唧唧喳喳又平添了幾分春意。人們褪下厚重的棉衣，換上稍薄春裝，因此步履輕盈。街道上車水馬龍，順流不息。一派欣欣向榮景象。
    
    早朝散後，淩南王車架回府。隻見前麵鳴鑼開道，驅散閑雜人等，後麵浩浩蕩蕩，跟著儀衛親兵。淩王爺半倚半躺在轎中，單手托腮，閉目養神，一副慵懶閑散做派，絲毫也看不出，金殿之上，皇上為了再派他征北之事發下雷霆之怒，幾乎沒有喋血當場。
    一切繁華，不過表象。
    遼國剛定，金兵又犯。如把遼兵比做餓狼，那金兵就是猛虎。去年一秋，金國就侵占天朝無數的土地，殺害了我國無數的百姓。氣焰高漲，甚是猖狂。萬歲爺無奈，意欲再拜淩南王為帥，前往征討。怎奈這位九皇叔，千般不願，百般推辭，再不肯掛帥為朝廷出力了。也不管皇上怎麼動怒，眾朝臣怎麼規勸，他就是不為所動，就好像就算金兵現在就打到城門下，也與他無關似的。
    在人世間已時日無多，誰會再管那個閑事？此次下凡，原本就是自己自作主張，可如今，亥兒已然不再這個塵世了，還留戀在這裏作甚麼？
    行至府門前，正門大開，車輦進門。轎子落下，淩南王緩緩的由轎裏出來，伸了個懶腰，就喝退眾人，一個人徑直朝自己臥房走去。
    淩南王推開房門，進去後反手又將房門緊閉。隻見這個房間，窗子皆被釘死，因此十分昏暗，還透著一股黴潮的氣味。外麵的光線與春意，竟是一絲一毫也進不來，生生隔斷形成兩個境界。淩南王大步走到桌前，點亮了一隻紅蠟，轉身又到床榻邊，一撩幔帳，側坐到榻上，攬起床上的人，撫摸揉搓了一會兒，柔聲說道：“別人說，春宵苦短，可我偏要這春宵綿長。三年了，本王已經陪了你三年，亥兒，你的氣總消些了吧。”說罷他轉了轉身子，用手捧起紅亥的臉頰，深情的注視良久，歎道：“燈下看美人兒，美人兒格外美。亥兒，我看了你三年，還是看不夠。可是亥兒，我就要回天庭去了。此番臨凡本就是我私自下凡，不能久留。現在時辰已到，我不得不回去。”說著湊過嘴唇輕輕印上了紅亥的臉蛋兒。不知那還能不能被稱為“臉蛋兒”，因為那張曾經絕色美麗的臉上，現在已經沒有了一絲兒血一點兒肉，隻剩下一副陰森森的骷髏骨架。森森白骨上還穿著三年前那件大紅色湘繡紗衣，稀疏青絲上仍插著那朵已經褪了顏色的絹製牡丹花。
    淩南王親著這“臉蛋兒”，親了好久才離開，又柔聲說道：“不過亥兒，張天師已經算出來，再過五百年，你又可以再度轉世了。人間的五百年，在天庭也不過是五百天，隻要本王再等一年加半載，就又可以來找你了。”說著又將屍體摟緊了些：“亥兒，你放心，本王絕不會像今世這樣待你了，我一定會好好的，好好的疼惜你，把欠你的加倍補還給你。你說好嗎？”看著紅亥兩個深陷的黑洞洞的眼窩，淩南王突然笑了，像哄小孩兒似的搖晃著他說道：“你不說話，就是默許了。我的亥兒，我的亥兒，終於原諒我了。”說完後，淩王往下一躺，就這樣摟著紅亥睡了…。
    良久，桌上的紅燭，悄聲無息的熄滅了。隻剩下：一縷青煙，飄飄升空，轉眼消逝；灑落紅淚，點點滿桌，痛訴今生……。
    
    淩南王歸天了。震動京師，震動全國。
    當今皇上萬歲爺，大驚失措，龍顏變色，呆坐了半晌，方發出一語：“皇叔，你一去，我天朝，再無能抵擋北方賊寇之人了。”
    喪葬殯禮，一應雜事，無需細數。隻一件奇事。淩南王抱著紅亥的屍骨而死，下葬時，眾人原欲將二屍分開，怎知淩南王摟紅亥之緊，合眾人之力也分開不得，無奈隻好將二人合裝一棺，入土安葬。
    看著自己與紅亥葬在了一起，淩雲璁滿意的一笑，信步騰空，朝天庭去了。
    途經鳳凰山，這本是生養紅亥之處。山風吹來，樹枝搖曳，那動靜仿佛悲鳴似的吟唱到：
    鳳凰山，鳳凰山，真鳳假凰遊山間。
    翠枝無數興雲雨。青峰萬丈入藍天。
    石駐長久得靈性，木養精華幾千年。
    奇山厚土寄芳主，妙水清波滌青蓮。
    淩雲璁猶疑了一下，並未停留，仍向東南走去。
    
    陽春三月，南山桃花域，紅雲滿山連似海，芬芳四處香滿天。桃花域的桃花，每年盛開，年年鮮豔。可卻沒有一次像今年這樣，竟像活了似的。開的如此招搖，如此囂張。
    淩雲璁正飛騰在半空中，俯視腳下的一片花海，也不禁倒吸了口氣，不知不覺的竟停住腳步，收起祥雲，降在半山上，欣賞起這美色來。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銀鈴似的歌聲，那聲音高亢尖銳，回蕩在山間，聽得格外清楚：“霪雨住，風不狂，青天重見陽。昔日傷冰與殘霜，怎敢爭春光？”
    順著歌聲覓去，影影綽綽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騎在一匹青牛上，緩緩的朝這邊走過來。隨行漸近，隻見這個牧童，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齊刷刷的劉海下，一雙眸子亮的出奇。嘴唇微微上翹，雖不笑也猶似微笑。這模樣，這神態，分明就是…。。
    淩天王有些癡了。
    眼看那牛就要擦身而過，天王“忽”地身起，將那小孩兒從牛身上周下來，摁在懷裏細看。
    那小孩兒起初時吃了一驚，卻馬上恢複了鎮定，咯咯的笑著說：“淩天王不怕誤了回天庭的時辰？”
    淩雲璁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今天回天庭，不能再逗留人間，就故意來招惹我。亥兒，三千年了，你這頑劣的脾氣還是沒改呀。”
    小蕊聽了得意的大笑起來。直笑得淩雲璁怒火中燒，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惡狠狠的說道：“既然你主動送上門來，就隨我一起去吧。”
    小蕊微笑著說道：“這怎麼行？殿下不怕觸犯天條？”
    “為了你，這天條我也不是觸犯了一次了”
    小蕊笑意頓消，看著淩雲璁，注視了一會兒，又笑了笑，將臉貼在他胸口，小聲說道：“亥兒能等五百年，殿下等不得五百天麽？你是天王，不怕王法森嚴，可哪一次，不是我來遭罪？李丹卿的教訓，還不慘痛麽？求求殿下，安心回天庭去吧。五百年後，紅亥會回你身邊，再報你的大恩。”
    淩雲璁聽了這番話，高興的渾身都打起顫來，捧著紅亥的臉問道：“真的？”
    紅亥點點頭，柔聲說：“真的！”
    又叫紅亥再三賭誓發願，淩雲璁終於心滿意足，回天上去了。小蕊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狡黠的一笑，自語道：“我從來就不信什麼天長地久，永生永世。能保我今生平安，已經不易了。”說罷高興的又蹦又跳，大聲唱到：“寒冬去，春意濃，都在輪回中。牡丹雖死桃花紅，一樣愛蓮青。”
    
    神兵至，仙娥降。玉微瑕，有何妨？隨吾歸，莫彷徨…。
    
    回到茅舍，已是晌午。小蕊拴好牛隻，劈柴生火，淘米煮飯。不大時候，就將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來。小蕊一邊擺碗筷，一邊說道：“粗茶淡飯，委屈你了。”
    青漣放下手中活計，走過來坐在桌旁，與小蕊一起用飯。
    小蕊看他吃飯的樣子竟比飯吃到自己嘴裏還開心，咯咯直笑。青漣看他傻笑，也不由笑了一下。
    小蕊說道：“今天真是好險，差一點我就不能回來見你了。”
    青漣一驚，忙問：“怎麼了？莫非碰到山中猛獸？”
    “嗯。”小蕊往嘴裏夾了一口菜，隨嚼隨說：“真是厲害的猛獸，不過已經教我降伏了，以後再不會出來作亂。”
    “吹牛。”青漣不屑。
    “你不信？”小蕊瞪著眼睛。小蕊放下碗筷，趴到青漣身上，用手搔青漣的笑穴，邊說道：“還敢不信？還敢不信？”
    青漣笑得彎了腰，過了半晌才說道：“陶小蕊！你不住手，我就生氣了。”
    “你生氣吧，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也有法子哄回來。有本事，你再弄幾顆萬金嬌給我吃呀。”說著又用力撓。隻把青漣從凳子上逼下來，笑著歪倒在地上。小蕊看著他俊秀的麵容，也動了情，摸著他的臉說道：“竟恢複的如此好。”接著又咯咯的笑起來，心裏道：“是我的，是我的，是我千辛萬苦，費盡心思才得來的。”想罷一口吻在他臉上，啃咬起來……
    事畢，小蕊從地上爬起來，隨整理衣衫隨說道：“這頓飯吃的，也有了葷腥。”
    一句話把青漣氣得說不出話來。少許，青漣神色突然嚴肅起來，小心翼翼的問：“蕊兒，有件事我想求你。”
    “你說。”
    “再過兩天，就是丹卿的生日。我想，我想回牡丹園看看他。說著青漣抬頭望了望牆上掛著的一把破舊瑤琴。
    “哦。行啊。我陪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