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管理員預料的一樣。”
    蒙麵黑衣人挖開鬼裏的埋葬點，隻是間隔一會的功夫，已經有很多樹根將他的屍體纏繞起來，錯落的根須紮進皮膚，顯出暗紅色，竟是在吸食死人的血液。
    “將這裏收拾一下。”
    其中一人揮刀砍斷樹根，將鬼裏的屍骸啟出，手掌一翻，眼前的大樹立刻就燃燒起來，那樹大概存在的年代已久，已經開始孕育木靈，有了一些自我意識。此時感到自己被燒，頓時鬧騰起來，枝藤狂舞，竟發出類似人怒極咆哮一般的吼聲，揮掃著就往那四個黑衣人撲來。
    先前引火那人不慌不忙，迎上一步，隻一抬手，火焰的顏色逐漸變換，有赤轉青，溫度頓時提升至數千萬倍，直燒得噼裏啪啦的響，熾熱的炎氣連那些黑人都有些受不住，紛紛往後退。
    擔心如此招搖的處理方式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另一個身材在四人中算是矮小的黑衣人雙手如影而動，一連結出九字法印，低喝一聲，十指互勾呈陰陽鎖狀，向前平推出去，頓時有球形的結界當空擴展，氣泡般抖動，瞬時將周圍的空間隔離，從外部看去，那成片魔物的屍體，和他們一幹人全都消失不見，仿佛海市蜃樓一樣。
    結界內，四個黑衣人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他們的工作，那大樹吸了鬼裏的血，自是不能留的，被蒼炎的高熱燒成灰燼之後，由他們跟鬼裏的屍體一並收集起來。
    “這裏的土壤中含有她的遺傳物質，雖然已經被震成類似分子般的大小，不過……”
    “還是將這裏的土壤帶走吧，那可是天人的因子，放任不管的話，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異變來，況且土壤，是泛生萬物的原始溫床，就連創世神造物的時候，也要用到。”
    四個人相互對了個眼色，便有人走到夕方才毀掉自己軀殼的地方，自袖子裏摸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打開瓶塞，狀似隨意地往地上一丟，那些混合著腐葉殘根的爛泥像受到強烈的吸引，瘋狂地湧進瓶口。那瓶子看似普通平常，容量又不足一指，卻見那黑泥源源不斷地灌進，好似一個無底洞，怎麼也填塞不滿。吸了好一陣，直到地上泛出新鮮幹淨的棕褐色土質才罷休，立起來跳入主人的掌心。
    “69，接下來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四人中為首的一個忽然拍拍那個先前擊殺魔物群的人，說道，“將這裏處理成魔物與自由人交戰後的現場，這是你最拿手的吧？我還要帶鬼裏的屍體回去複命，這裏就先走一步了。”
    “49，我77跟103隨後還有其他任務，也不久留了。”將瓶子塞好丟給負責運送屍體的49，自稱是77的黑衣男子對個子矮小的103點了點頭，103另結法印，很快收起所布置的結界，兩人協同消失在綠林中。
    “聽說前不久派去跟蹤監視陳夏樹的人又被發現了，以77和103的能力，不知道能不能勝任這個任務，畢竟對方是最棘手的邪神寄宿者。”49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扛起鬼裏的屍身，以同樣的身法撥起，一晃便沒進林子深處。
    69留在原地，對49的話感到好笑。
    為何大家要那麼緊張？能察覺到他們行蹤的人又不隻陳夏樹一個，況且這又不是隱藏氣息的技巧性問題，而是……
    沉靜的心中沒來由地泛起一陣極小極微弱的漣漪，似是那小小的震動，讓他回憶起了什麼。
    低頭看著被取走土壤的那一塊明顯差異出來的地麵，69不由地想。
    會被發現，隻因為自己還不夠成熟。
    ※
    這是誰的記憶呢？
    總覺得已經丟失了好一段時間了，在這段時間中，有人一直想要尋找到它，卻有人想要將它遺忘。
    到底是知道了比較幸福呢？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
    在一片五彩繽紛，閃爍不定的光亮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向他急衝衝地跑來。哭聲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踐踏出陣陣飛水，在她身後留下一串盛放的芙蓉花。
    他看著她從身邊跑過，被河灘上的石頭絆倒，嬌小的身體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整個撲進水裏，濺起大塊的水幕。
    十五秒過去了……又一個十五秒過去了……為什麼她還沒有從水中浮起？
    人類窒息的時間最多不過兩分鍾左右，這樣下去……會淹死。
    誰來救她？
    這裏沒有其他人。黎明初開，曙光還未透進樹海。況且，這條河是禁止奴隸們靠近的聖河。
    沒有人會來救她的。除非……
    他必須監視她，這是他的任務，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要做，隻是這樣默默地待在暗處看著，看著一切的發生，看著她死去。
    也許這樣比較好吧？她死了，他就沒有必要再如此幸苦地監視下去了。
    從她被帶進樹海那一天，他就在監視她了。時光飛速流逝，他卻麻木在這漫長的隱諾中，眼裏隻有她一人，就隻望著她一人。
    而現在，隻要他不出手的話，一切都將結束，隻要不動的話……
    “咳咳……放開我！放開我！”
    “別亂動！”
    結果還是忍不住救了她……
    盡管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無奈和沮喪，不過他還是提著她的衣領，將她從水裏拖出來，這個小妮子，居然在出水的時候極力地反抗，拽住河邊的水草，死活不肯到岸上去。
    “你想自殺嗎？”他問，因為要救她，他不得不下到冰冷的水裏。
    “我不想死。”她非常堅定地搖頭，一對綠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這是她第一次正視他，在那麼長的時間裏，隻有他在看她，她卻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起碼在救起她的前一秒，他認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從懂事起，他就被教導不能接近人類，因為他們是狼，是隱藏於暗中，日夜監視者羊群動態的夢幻之狼，身負使命，任務高於一切，服從來自上頭的命令。所以——狼與羊的接觸是被禁止的。
    對於人類來說，他們是不存在的，沒有人能捕捉到他們的行蹤，沒有人能發現他們。這就是他們所扮演的角色。
    可是，她看到他了。
    本不該屬於自己的視線，如今正投射在他的身上，充滿了求助和慌張。
    “我不能離開這裏，我在流血，回去一定會被婆婆罵的，因為我弄髒了她的衣服。”
    “流血？你受傷了嗎？”
    難道是剛才絆倒的時候被石頭磕碰到了？這樣就更不能讓她待在水裏了，這樣隻會讓傷口惡化。
    “我看看。”
    他改抓她的胳膊，將她小雞似地拎到河邊。四處檢查了一下，除了左腿的膝蓋上有些小擦傷，並沒有大礙，不由對她的大驚小怪感到一絲惱火。
    “隻是擦破點皮。”
    “不是，不是這裏的問題。”
    “那是什麼？你哪裏痛嗎？”
    她搖了搖頭。
    “既然不會痛，就說明沒有受傷。”
    “可是，我一直在流血，想停也停不下來。”她咬著唇，眼睛裏含著水霧，似是暴風雨前的陰霾，一副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他馬上避開了她的目光，心裏嘀咕著，不要看我！不要這樣看我！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沒有朋友，沒有跟人接觸的經驗，不知道如何才能跟這樣一個小女孩自然地相處。他因此為急躁，因此而變得毫無耐心，完全亂了方寸。
    “不許哭！”他從牙齒裏硬硬地擠出這三個字，卻在說出口的同時開始後悔。
    她似乎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眼眶周圍紅紅的，眉頭擰得更緊，像是在極力地忍耐著欲哭的衝動，小鼻子雖然一吸一吸的，卻也沒有真的大哭出來。
    他並不想傷害她。隻是……隻是她不要用這種欲哭的臉對著他，這樣會讓他也覺得很不好受，會讓他也想跟著她哭起來。
    “啊……”
    她突然從河床上跳起來，用手捂著屁股後麵，一臉的驚慌。
    “血又流下來了，我能感覺到它正一點一點的流下來。”話剛說完，就見她的大腿內側忽然有一道血線快速地順著雪白的肌膚滑下，一直延伸到腳跟，鮮豔的紅色。
    這……難道是？
    猛然間想起什麼，他忙轉過她的身體，果然屁股以下的裙子被染的赤紅斑駁，不禁鬆了一口氣，說道，“隻是來初潮了，以你現在的年齡，這是很正常的生理現象。”
    “初潮是什麼？為什麼流血是正常的現象？”小女孩不解地搖著頭，眉宇間依然凝結著愁雲，好像他不將事情說清楚，她就會一直在意下去。
    他突然感到很尷尬。在出師之前他們會學習很多東西，其中也包括人類男女的身體結構和生理周期等等各種知識。初潮的來臨，正標誌著她已經從一個稚嫩青澀的階段過度到未開化的半成熟階段，這種時候的果實，是最誘人，最容易引起異類侵占的。
    “女孩在到達十三歲左右時，身體就會發生變化，生育係統逐漸成熟，開始排卵……”他盡量挑選溫和的詞彙來告訴她這一切發生之後意味著什麼。因為初潮之後，她就是一個可以繁衍後代的女人了，不再是一個弱小，什麼都還不知道的小女孩。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跟男人睡覺，就會一直流血嗎？”首次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她的情緒很緊張，但是卻沒有大喊大叫來發泄，而是將一切隱忍下來，盡量保持著平靜的態度來認真聽他講話，不能不說，她是一個懂事，並且堅強的女人。
    “每個月都會來一次，不過不用擔心，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的。等到你老的時候，身體不再適合孕育，這種情況就會停止。”
    很神奇，那種煩躁不安的情緒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如此健談，心跳的很快，這是他第一次跟同伴以外的人說話。而且跟她說話，居然會感到有些，讓他難以形容的輕快，這應該叫做……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