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治五年，四月初八，溫融融的陽光穿過雲隙飄飄然落下，一條幽深小徑從陣陣沁人心脾的花香中突圍而出，彎彎繞繞一路向前，隻到矮灌叢深處隱隱的庵堂。庵堂內青煙繚繞，深吸一口盡是檀香那安撫人心的沉靜氣息。一位瘦削身材的女子身著寬大的青灰尼裳，背跪於墊上，手持一柄小巧木製棰不住敲打前方團魚形的木魚，對著肅穆莊嚴的青燈古佛，，一串串平和安心的經文流溢而出，隱約透出出塵離世之味。
    循著小徑一路到此的小康平望著那藏於嫋嫋青煙中的窈窕身影，頓感胸中心跳如擂，不禁脫口而出：“娘親。”
    驀然木魚聲戛止，庵堂中那一抹淡定無波的身影明顯一晃，恍然過了許久，才慢慢轉過麵來。女子是帶發修行，隻用一根青帶挽住如雲青絲，未施粉黛，未配他物，白淨麵龐卻是極豔。
    望見眼前女子容貌，康平知是認錯人，忙端起平日姆媽教訓的禮數道起歉來；“這位姑姑，縈寧年少莽撞，誤擾了姑姑清修，望姑姑莫要怪罪，縈寧實屬無心之失。”
    小小的人兒，粉妝玉琢的模樣，雖還不及佛台高，卻這般正襟危坐地道歉，倒讓雲舒生不起氣，反而多出幾分喜愛，便站起身來攏攏頭發招手讓康平靠近。
    “沒甚麼打緊，念經無非求個心平罷了。”雲舒微微一笑“女娃兒在尋娘親麼？”
    “不是，今天縈寧伴著娘親到清水庵上香，自己閑了無事甩了丫頭滿園子逛逛，遇見姑姑身形酷似娘親便喚出聲來，望姑姑不要怪罪縈寧淘氣。”康平望著眼前可親的花顏玉貌女子，沒由來地覺得親近，話語不覺嬌憨起來。
    “不怪”雲舒笑道，“我也是來這庵中靜養，日後要是還隨了母親來這庵中，記得來伴姑姑說說話可好啊？”
    “嗯”康平點了點頭“縈寧歡喜姑姑，定會來找姑姑玩耍。”五歲的孩童隻見雲舒親切便不設了心防，平日裏的活潑一一顯露。
    庵堂邊小小池塘裏的春水靜靜發散著春日裏的慵懶，過了許久，隻微聽“啵”地一聲，一隻淘氣的小魚兒匆匆吻了吻粼粼水麵，隨即倏地消失了蹤跡，隻留一圈向外擴散的層層漣漪。
    “縈寧，楚縈寧是嗎？難怪覺得親善，原來是故友之女啊！”雲舒倚門望著康平遠走揮手的小小身影，嘴角不竟浮上一抹淡淡的笑，縹緲不可捉摸。
    遠去的康平，邁著她一貫的步子，不是尋常官家小女娃姣姣步子，倒似一個老學究一般，負手走著，一步一步走得頗緩，竟有了些沉穩意味，不想一個踉蹌歪了幾歪。“嗤”一聲抽氣透著怒氣“小小頑石也敢擋本郡主的路，小心拿你下獄，不過念在你是初犯，本郡主開恩饒你一次，謝恩就免了。”縈寧自說自劃，脆生生的童音細細軟軟地從遠處傳來，惹得雲舒又是一絲笑“這和他還真像啊。”想於此不由心口收緊一陣大慟。
    堂外的日頭開始下墜，天色逐漸黃昏，“快天黑了。”雲舒心念著，一路目送著康平，直至再看不見，這才緩緩關上庵堂木門，將世界隔絕在了屋外。
    “震、巽為木，坐鎮東方，青龍之位；離為火，南方，朱雀之位；乾、兌為金，西方，白虎之位；坎為水，北方，玄武之位；坤、艮為土，中央無極土，占據無極之位。陣立四方五鬥旗調動，八極各有其陣，以應生死陰陽循環往複變化無窮。”朗朗讀書聲從拐角處的雕琅亭傳出，透過抽芽的柳枝一字不落的傳入正在庵中散步的雲舒耳裏，款款蓮步不覺被引，忘了原本的方向，調轉方向往聲音處尋去。走入灌木隱隱的小院，攀上亂石壘砌的假山，雕琅亭便在眼前，琉璃頂紅圓木，映著蔚藍天空，別有一番雅致。
    坐在亭內朗朗而誦的正是康平，一身初夏湖綠撒花襖，頭上用同色發帶掐兩團小圓髻子，鼓囊囊地象是會微笑。康平頭也不抬，隻專心照著手中圖譜將石桌上的幾塊小石子擺來移去。
    “縈寧，小小年紀也諳奇門遁甲之術麼？”雲舒淺笑著開口。
    “雲姑姑。”康平扭頭這才發現雲舒早已立於她身後，“隻是從爹爹那裏找來的兵書，我看著有意思就想跟著擺弄，不成章法。”說著康平吐了吐舌頭，跳下石凳，“雲姑姑請坐。”
    “這是九宮八卦陣圖”雲舒隨意執起一枚石子，未假沉思便開口道：“八卦陣正名為九宮八卦陣，九為數之極，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數，易有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又有所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變六十四爻，從此周而複始變化無窮。八卦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複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敘述間雲舒飛快地移動桌上石子，隻見桌上陣勢也隨之發生變化，一時間康平若聞千軍萬馬紛至遝來，頓感地動山搖，不知不覺竟生被拽入其中作壁上觀之感，可待雲舒語畢，所有聲音卻齊齊消失不見，隻餘桌上已然歸於整齊的石子。
    立在一旁的康平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目光炯炯望向雲舒，“雲姑姑，你好厲害，教我布陣好不好？”
    雲舒但笑不語算是認了這個徒弟，康平自幼聰穎，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俯身就要去拜，雲舒趕忙扶起康平，“你有破軍之姿，我自當竭力栽培，但你要拜我為師先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康平大喜忙道；“雲姑姑請說。”
    “非我允許，不得向外人泄露我授你布陣之事，連你爹爹、娘親都不可。”雲舒表情嚴肅，不容一絲退讓。
    “答應雲姑姑是自然，可雲姑姑為什麼要隱瞞？”康平不解。
    雲舒望著眼前這黑白分明的無邪大眼，輕輕撫了撫康平的臉，抬首望向北方天際，“雲姑姑有雲姑姑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