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深不知處
    兀自沉思中，突聽得輕微的腳步聲移過來，接著走進來兩個青衣小廝，對著他恭敬的一行禮，然後撤下了食盤和碗筷。
    薛冥夜飛快的掃了一眼兩個小廝的下盤，雖隻是簡單行走，但身形輕盈，明顯練過幾年外家功夫。他不由得暗暗心驚，這初陽王府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龍潭虎穴，連這樣身份低微的小廝都是外家的好手！
    緊接著又是一陣稍顯沉重的腳步聲，走進來一位白衣青年。
    他走到薛冥夜身前，頓立，輕輕一頷首，抬頭，隻這一眼，便叫薛冥夜大吃一驚！
    這絕不是迦若王朝的子民，他的身形較一般男子要高大的多，輪廓深刻，五官分明，硬挺的鼻梁，俊朗的臉龐充滿了陽剛之氣，最重要的是，他的右眼泛著幽幽的藍光！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無視薛冥夜的驚訝，淡淡開口道：“薛主子吉祥，屬下是這王府的總管紀子章。因著有些善後事宜耽擱了，未能安排好薛主子的貼身侍從，萬分惶恐，還望主子見諒。”雖是說著見諒，臉上卻不見一點惶恐的表情，“主子今晨被宣之小姐叫走了，說是西郊別院裏一株墨菊開了，邀主子一同去賞菊。主子臨走前吩咐了，您盡可以在王府休息些時日再回刑部複職。”
    “什麼！你是說……我還可以回去複職？”薛冥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自從得了賜婚的聖旨後就沒想過還能再回刑部。迦若王朝雖不像伽藍一樣對男子的行動限製的那麼厲害，但是成婚後再出去拋頭露麵的男子真的是少之又少，更何況是初陽王的夫郎。
    雖然這份工作因為自己身為男子的緣故受到多方的排擠，但至少自己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原以為以後隻能永遠守在王府這片小地方了，卻沒料到……現在看來，這初陽王似乎沒有那麼討厭了。
    紀子章繼續無視薛冥夜臉上變來變去的顏色，道：“薛主子要不要屬下帶著熟悉一下王府的環境？”
    薛冥夜應予，由著他帶領。
    初陽王府格局很規矩，簡單易辨，共有四個獨立的小院。分別是正中的五皇女的居所，偏西的自己的居所，偏東的下人的居所和偏後的客房。
    但是當薛冥夜走出自己的院子看到院子的名字時，他隻覺得自己滿腦袋都是黑線，這個院子居然就叫“西居”。他扭頭麵無表情的問紀子章：“剩下的院子不會就叫東居，中居和後居吧？”
    話才說完，他看到一直應對得體沉穩的總管一陣毫無形象的嘴角抽搐，答道“主子的院子叫主居。”
    薛冥夜徹底無語了……“你們王爺起名還真是……有特點。”
    “咳咳……主子他，他說，名字不重要，好記才是王道……請薛主子見諒，我們做下人的不能對主子妄加評論……”
    話音才落，兩人隻覺一陣冷汗從後背流下。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啊！
    行至主居與後居之間的花苑前，半圓形大理石拱門上卻赫然浮著三個大字“曼華園”。
    字體是近些年風靡迦若王朝，無數文人雅士傾力模仿的行楷，鮮紅的，宛若怒放的熱血，盤踞在潔白的大理石上，所謂觸目驚心，不過如此。
    他緩步走進了曼華園，沒看到身後紀子章的手伸了又縮，猶猶豫豫地跟著他。
    突兀的，大片大片的鮮紅闖入視線，是正在恣意綻放的摩訶曼珠沙華，滿滿一園的曼珠沙華，妖冶的，濃鬱的，愜意的，自由的生長著。他知道，這種花，又叫彼岸花，開在黃泉路上，指引靈魂通往幽冥之獄，度過忘川，忘卻生前種種，將一切留在彼岸的彼岸花。
    他緩緩在花叢中行走，像走在一條由鮮血鋪成的路上。恍惚中，他想起幼時父親曾把他抱在膝上，為他講《大乘妙法蓮華經》時說過，“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梵語波羅蜜
    此雲到彼岸
    解義離生滅
    著境生滅起
    如水有波浪
    即名為此岸
    離境無生滅
    如水常流通
    即名為彼岸
    有生亦有死
    謂之為此岸
    超脫生與死
    謂之為彼岸
    阡陌為涅磐
    佛曰彼岸
    無生亦無死
    無苦亦無悲
    無欲亦無求
    彼之花
    超出三界
    不在五行
    生於弱水彼岸
    無莖無葉
    絢燦緋紅
    佛謂彼岸花
    彼岸花開
    花開彼岸時，
    隻一團火紅；
    花開無葉，
    葉生無花；
    相念相惜卻不得相見，
    獨自彼岸路。”
    雖然那時年幼，但他依然清晰記得父親談起彼岸花時滿目的蒼涼和悲愴。那時的父親，經過了多年的顛沛流離，嚐盡了人間的艱辛，好不容易得來了安定的生活，卻最終發現還是所托非人，黯然銷魂自是不在話下。
    而如今，這園謂之曼華，園中之花謂之曼珠沙華，園中之亭謂之曼華，亭旁之池謂之曼華，池上之橋謂之曼華。那麼，又是什麼讓你對這樣一株死亡之花如此執著，是什麼讓你對這樣一個悲傷的名字耿耿於懷？
    韓庭之，我，不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