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要去茫縣做知縣，至恩師大學士多舉府上辭行。待落羽坐定，多舉便讓人端上一盤水果，問落羽，可識得盤中為何物？落羽細細打量一番，說，狀如梨，梨有皮，或黃或青，而此果似無皮，白如雪，透如水，學生真不知何方仙果。
    多舉撫掌大笑，說，這亦是梨，名晶梨，產地即是茫縣。他拿起一隻遞給落羽，落羽接過梨來，小心翼翼張開嘴，未等勁咬，隻聽得一聲脆響，一股清香撲鼻，一股甘甜沁脾。
    好梨好梨，落羽情不自禁脫口叫道。多舉說，當今從皇親國戚到滿朝文武非此梨不吃，茫縣可真是個好地方喲。落羽忙跪倒，學生一定不辜負恩師之厚望。
    煙花三月，落羽起程。一路春色誘人，落羽無心戀景，很快便到了茫縣。此時一班縣衙的官吏幕僚和當地的鄉紳名士已迎候多時，寒暄過後便請落羽到鴻運樓洗塵。酒過三巡，店小二端上一碟水果，落羽見是蘋果，隨口問道：咦，茫縣不是盛產晶梨麼？小二卻麵露難色，稟大人，小店什麼新鮮果子都有，就是未備晶梨。落羽說，入其鄉則隨其俗，我偏就稀罕這遍地都是的土產。
    聽得此言店小二卻急了，稟大人，這晶梨如今實在是想買也買不到了。落羽好生納悶，便看坐在身旁的縣丞汪過，汪過立刻端起酒杯說，我等還是一起敬白大人一杯吧。眾人也都紛紛應喝著祝白大人平步青雲。落羽於是糊裏糊塗地舉杯。待酒足飯飽，已是掌燈時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落羽趕緊升堂。新官上任，自然要漂漂亮亮地審他幾件案子，可落羽在堂上正襟危坐了一整天，不見一人來告，而且一連三天皆如此。
    第四天，落羽實在覺得無聊，便喊了退堂，然後換了便服一個人悄悄出了縣衙，策馬朝鄉間跑去。茫縣多丘陵，舉目望去，層層疊疊的梯田此時一片雪白，清氣四溢，悅人眼目。待馬跑近，但見一株株一人多高的梨樹枝繁葉茂，盛開著朵朵嬌嫩的小白花，更有無數蜂蝶翩翩起舞，煞是好看。落羽看得如癡如醉，連連喝道，美景美景!
    這時，不知從哪兒跑出一男童，上前來捉蜜蜂。捉到後便立刻將蜜蜂撕成兩段，隨即放到嘴邊貪婪地吮著。
    落羽問，你吃什麼？男童答，蜂蜜。
    落羽說，可這小生靈卻被你無端弄死了。男童說，我餓。
    落羽大怒，餓你回家吃飯呀!家裏沒飯。
    落羽這才注意到眼前的男童竟是如此瘦弱。
    落羽隨著男童到了他家。幾排東歪西倒的茅屋，其中一間，推門進去，落羽一驚，四壁空空，隻有土炕上躺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落羽問男童，你爹呢？男童答，這就是我爹。落羽又是一驚。
    從男童家出來，落羽又踏進另一間茅屋……當落羽離開村寨，心沉得如同鉛墜，抬頭西望，殘陽如血，遍地的梨花也是殷紅殷紅的。
    你別看這晶梨雪白雪白的，可在我們百姓眼裏它可是血紅血紅的。
    你說每戶上交一筐梨給朝廷也算不得什麼，可你知道麼，這晶梨多麼刁鑽古怪，三畝地一粒糧食沒種，全種了梨樹，也隻能收得這一筐好梨。
    你問我這日子是怎麼過的，挑剩的孬梨到外邊換得半年的雜糧已是大幸，餘下的日子就靠要飯了。
    回到縣衙，落羽將縣丞汪過叫到書房，陰沉著臉問道，汪大人，你可知道百姓為梨遭的罪？汪過說，知道。落羽說，就沒辦法麼？汪過說，有，白大人，您把梨伺候好嘍，早點兒像您的前任那樣由幽穀遷喬木，離開茫縣，此外別無他法。
    落羽沉默無語。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金秋十月，晶梨收獲的季節。今年的梨格外好，個兒大肉嫩透著水靈。衙門上下忙得不亦樂乎，總算把梨收齊了，一個不落全裝了船。按慣例，由縣丞押運進京，臨行前落羽突然對汪過說，這趟不勞你的駕了，我親自走一趟。汪過淡然一笑，自當相讓。
    一月有餘，運梨船終於回歸。不出汪過所料，落羽果然沒有回來。又過了數天，朝廷果然派來了個新知縣。汪過旁敲側擊地打聽白大人，誰料竟驚出一身冷汗：原來落羽送到朝廷的梨不知何故竟然又酸又硬，皇上才咬了一口，梨沒有咬下，卻將半顆聖牙咬落，於是龍顏大怒，將落羽打入死牢。
    臘月二十八，聖旨傳來，命茫縣砍去所有梨樹，永不得再種。百姓聞聽此訊，雀躍歡呼，奔走相告，個個操起砍刀奔向自家梨園。進了梨園人人大驚，寒冬時節本已幹枯的梨樹枝頭竟然掛滿了朵朵白花……
    是夜，京城，落羽被推出午門，天地一片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