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羽寰家所在的小區裏有家便利店，他去的時候剛好趕上閉店。年輕的店員正在拉卷簾門。
    “等一下我買東西！”他叫著跑過去。
    “真會趕時間。”小夥計朝他笑：”趕緊的啊。”
    “哎！”趙羽寰朝他抱個拳，低頭鑽過卷簾門，然後向正坐在櫃台邊聽電視的店主打招呼。”大哥，我買點東西！”
    店主是個30出頭的男子，手邊擺了個14寸的小電視，裏麵正播放著23點檔的晚間新聞。他的眼睛半閉著，聽到趙羽寰的聲音便朝他的方向微笑著點了點頭。
    趙羽寰是這裏的常客，他知道店主的視力幾乎等於零，也知道他不會看到他的樣子，但他還是朝他笑了笑。
    他記得他搬到這裏的時候這家便利店就在營業了。他的性格大大咧咧的，第二次接觸才看出來店主是個盲人。他曾小心翼翼地問那眼睛是否還可以複明，店主隻是笑笑，說其實也能看到一點光線，但是有時候這倒更使人煩躁，幹脆就不看了。
    他有點不太理解。如果治療對康複還是有著效果，那為什麼不試試看？
    他朝超市深處走去，路過一排擺著花花綠綠零食的架子。走到冰品櫃前停了下來。
    “忘記問常茜買什麼肉比較好。”他自語著，在凍得硬邦邦的肉塊中挑來挑去，好半天才揀起一盒切片羊肉。”那就買羊肉算了……”
    ----而且很久都沒吃火鍋。他這樣想著，接連拿了三大盒羊肉抱在懷裏。往回走的時候又路過那排零食架。他的腳步頓了頓，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反正又吃不死人……”自我安慰著，伸手拿了筒薯片，又抱了兩袋蝦條。
    老媽的警告事實上就是一種催眠，一種邪惡的暗示。她總是會厭惡地盯著他手裏的零食，說你看你又吃那種小孩子才會去買的沒有營養的東西，這些東西吃了太多會沒有食欲吃正餐，你看你現在胖不起來還不是因為你亂吃這個那個……
    然而他倒覺得自己體型正好，有時候站在臥室的鏡子前還會自我陶醉一番。他的身體看起來有點瘦弱的原因都是他這張沒有胡茬的，白淨的臉----他有一點沮喪，怎樣才能把自己從別人那瘦弱的印象中刨除呢？他又不能在別人說他瘦弱的時候就脫衣服給人家展示看他還是有著那麼一點腹肌……
    即便是這樣，他每次買回零食的時候，卻還是會有沒來由的負罪感。這就是老媽的碎碎念長年累月在他頭腦中積攢的結果----已經形成了無法剔除的隱性行事準則。
    他抱著一堆東西回到前台。”大哥，”他問，”回頭能不能進點狗糧？”
    “養狗了？”店主側側頭，笑著問。
    “呃……”他想起那該死的陽台。”是……”
    “我也是打算過段時間叫小李那麼進點貨，”“你不是咱小區裏第一個提這要求的人了……哎，小夥子養的什麼狗啊？”
    趙羽寰愣了愣，然後傻笑：”那小東西，不是什麼名狗吧，哈哈----”
    “那你可以要照料好了，”小夥計走過來給商品一一掃價裝袋，”咱小區老有扔狗的，你沒看前些日子，城管過來抓走了多少。四十七塊八。”
    趙羽寰掏錢，”幹嘛要抓？”
    “規定唄。”小夥計看了看裝好的袋子，”三盒羊肉，你夠能吃的啊。”
    “這不多了一張嘴麼，要是我平時方便麵就湊合了。”
    “那也不好，”店主笑了，”年輕人還是要多吃有營養的東西。”
    他垮了垮肩膀，”懶得做啊！”
    “有什麼可懶的，看你這身子板兒那麼瘦，再不吃點營養的就要惡性循環了。”
    “得嘞，趕明兒我買隻烏雞回去，再弄點燕窩夜宵。”
    “貧吧你就，”小夥計把袋子遞給他，”當心補得過頭，跑上陽台吹冷風。”
    “那也沒關係，第二天再吃回方便麵就行了。”他被自己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扭過頭才發現另外兩人正麵無表情地望著他。
    “沒幽默感。”他翻了翻白眼，”大哥我走了。”
    “慢點。”
    “不送啊，”夥計跟著走到店外，”小蟀哥慢走。”
    趙羽寰對著他擺了個POSE，笑嘻嘻地轉身走掉。
    小夥計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男孩的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大吧，他想著。在這個年紀裏，那無憂的，開心的笑容還是可以那麼不吝嗇的隨時表露，真好。
    這大概是這個城市裏，未被殘酷的生活節奏所同化的那一種笑容吧。
    他25歲，今年年初來到北京。偶然間看到便利店在招聘，便在這裏開始了第一份工作。
    在來這到北京之前，他在電視上看過，或者是聽別人說過----大都市的人都有著那麼點傲氣，不易接觸----在水泥叢林中的他們小心翼翼，時時提防。一些人勢利，一些人封閉自我。他們的脈搏隨著生活的節奏所跳動，因忙而盲，無法看到城鎮外的美景----那些樓宇遮住了貧困，卻也擋住陽光。他是這樣相信了，也做好了碰釘子的心理準備。
    他很清楚，有時候那種排外的心裏就是無處不在的，即使有個別人沒有偏激的想法，但是這樣的環境總是會提供一種使人無法不倨傲的土壤，更由個別有著使人無法忍受的思想的家夥來澆灌，於是虛榮心與自負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滋長。
    然而現在他很慶幸，這裏的人----像是店長大哥，像是剛才那個容貌清秀的男孩子，還有很多來店裏的業主們，他們都很和善。沒有人難為他，沒有人無視他，這裏的人都很好。店主大哥的視力很差，他的家人幫助他在這小區裏開了這個超市。但自從他來到這裏，超市還卻從未丟過一樣東西。
    他關掉店外招牌的電源，走到門外伸手去拉卷簾門，門葉格拉格拉合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一隻手抓住了門葉的邊緣，阻止了它的下落。
    “我們已經關門了。”他有點無奈地扭頭說道。然而當他看到來客的臉時，一時愣住了。
    小區路燈的光給來客另外半張臉頰留下一片陰影，此時光亮的這一邊正顯露著一個絕美的微笑。微笑的基調禮貌卻又包含著那麼一點點疏離。過耳的長發隨著夜風搖擺，像是溢滿生機的柳枝般拂動惑人的麵龐。
    小夥計咽了一口口水。他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男子。不----也許見過，例如那些明星……隻是，那些人大都是依靠裝束打扮才有了使人豔羨的形象----而眼前的這一個，那張夜幕下的臉孔未加任何修飾便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發現來者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但是也許是月光的關係，那人的容貌他看不太清。那人微微駝著背，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當中。
    他皺了皺眉頭，把視線收回：眼前的美貌男子一身的火紅。他說不出麵前男子身上所穿的衣服樣式屬於什麼類別，有點像是外套，但是卻又很飄逸單薄，看起來沒有絲毫的保暖效果……在這已入冬的寒夜。
    而那衣服的顏色也並不單單隻是紅，它仿佛像是會反射光線一般，有淡淡的光芒在衣服的表麵流連著，把男子那笑容也映紅了。
    ----輕盈的，溫溫的火。在夜風中無害地跳躍，而暗地裏卻一點點啃噬著它所接觸到的一切。
    “我們有很重要的東西要買，可以給個方便嗎？”紅衣男子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