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宮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氣氛中，他們三人都沒有再開口講話，時間仿佛靜止一般，整個房間寂靜得能聽到深淺不一的呼吸聲。就在我以為這件事要在沉默中結束的時候，五皇子突然發出一陣狂笑，透過薄薄的紗屏，我依稀看到他因大笑而顫動的身體，有些猙獰，卻又透著難以言寓的絕望。
    他漸漸的止住笑，有些漫不經心的問道：“父皇你是不是覺得胸口如壓巨石，眼前總是出現幻像？”他語氣平淡，卻讓人聽出了森森寒意。
    “咳，咳…。你。。”皇上因憤怒而語不成句，劇烈的咳嗽。
    “你最好現在離開，否則休怪我無情。”施然強壓著怒火，聲音冷得似要結成冰。皇上對於施然來說意義非比尋常，他可以不在乎顯赫的地位，甚至整個天聖的江山他也不放在眼裏，他從沒想過自己的父親還活在這個世上，並且還有著這樣尊貴的身份，當得知皇上並未忘記他們母子時，就已經完全原諒他了，但是並沒有想過再與皇上有什麼過多的交集，可看到皇上放開他高貴的身份懇求自己給他機會贖罪的時候，他的心瞬間融化了，突然開始渴望得到那盼望已久的父愛。
    “父皇的身體一向很好，怎麼會突然暈倒，你不覺得奇怪嗎？”五皇子並不理會施然自故自的說下去，停頓片刻，他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那是因為你中了毒，這種毒無色無味，每次用量很少，根本無法發現。但日積月累會在體內蓄積，已經滲入到你的四肢百駭，毒發時心髒會暴裂，但你會看到最美好的幻境，在這樣的臆想中死去也算是對你養育之恩的回報。”我隻覺全身發麻，是怎樣的仇恨能讓他下此毒手，無情最是帝王家，這樣站在雲端的生活，養出的竟是些心裏扭曲的孩子，看來還是尋常百姓更能品嚐到人生的快樂。
    “你這樣做是想得到王位嗎？”皇上艱難的擠出一句話。
    “這裏是傳位的詔書，我已經擬好，你隻要在上麵加蓋玉璽，等禮成之後，我自會將解藥給你。”五皇子不帶一絲感情的說著。
    “我這一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當年與秋儀分開，然兒我已尋到，我終於可以無愧的去見她了。”皇上輕柔的說著，仿佛又回到了那情意綿綿的年少時光。
    “母妃她哪裏比那個女人差，你可知她為你落了多少淚，傷了多少心，她本是那樣溫婉的女人，你卻將她變成了毒婦，她將對你的仇恨加之在我的身上，她認為是因為我不夠優秀才無法得到你的寵愛，以極其嚴厲近似殘忍的方式對待還不足十歲的我，從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隻有得到江山才能平複我胸中的無限仇恨，對於母後我也漸漸的冷血，她不在是我幼年時那個溫柔可親的女人，她在乎的隻有你，那個永遠帶著疏離與不屑笑容的你。所以看著她被貶入冷宮我竟然感到了一絲快慰，我想她已經知道終其一生也不會贏過那個女人，她得到了解脫。”五皇子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卻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心裏竟滲透出絲絲憐憫。
    “我不知道帝王的專情竟對你造成了如此深的傷害，可是你母後將秋儀害死，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的。我已留她一命，算是對於多年夫妻情份的補償。”皇上的聲音透著疲憊，被自己的兒子算計，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觸。
    “哼，活著，對於一個心死的人來說隻是多餘，我已將母親送入輪回，隻願她在下一世可以找到一心一意對她的人。”他的語氣中透著濃濃的眷戀，我無法相信，難道他是地獄的修羅，竟然能親手殺死自己的母親。
    “你，你，你將婉兒殺了！”皇上震驚的呢喃，聲音不住的顫抖。
    “這樣我才能毫無牽掛的與你較量，母後也會樂見我這樣作的。”他癡癡的說著，聲音中似乎還加雜著孩童般的天真。
    “不過，我想要的不僅是王位還有你的命。”他的身體突然騰起，手中似有長劍竄出，直直像施然刺去，我的心像是要迸出體外，無法抑製的狂跳，身形卻動不了半分，隻能一臉絕望的盯著紗屏裏映出的人影。施然向後撤了幾步，堪堪躲過了鋒利的箭尖，兩人很快纏鬥在一起，二人交戰一時難分高下，忽然，施然一個旋身，竄出一米多高，殿內寒光一閃，啾的一聲，好像什麼利器出了鞘，隻見他被施然逼得連退數步，下盤不穩向後摔去，
    “解藥拿來!”施然將長劍抵住了他的咽喉。
    “哈哈哈哈，玄鐵劍果然名不虛傳。”他囂張的笑著，忽得打了一聲口哨，隻覺眼前一花，一個起落，我就出現在他們麵前。
    我抬起頭，看到施然深邃的眸子裏寫滿了驚痛，我無奈的苦笑，又一次成了他的軟脅。施然握劍的手不由得鬆了，他出手點了施然的穴道，用指輕推劍尖，嘴角盛開絲邪魅的笑。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像是在說施然又好像在說我，被人當作棋子的感覺真不好受。施然一臉擔心的看著我，我眨眨眼表示安好，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也許是心有靈兮，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慘白的臉上有了些許血色。
    我看向龍床，皇上緊閉雙目，眉頭深絞，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不是毒性在漸漸發作，曾在太子府的雅苑見過皇上，那時的他氣宇軒昂，就算身邊立著施然這樣仙骨般的人物，也絲毫不損他出眾的氣質，仿佛那是與生俱來的。可此刻他竟如一副枯槁，生命正在一點點的流失。
    五皇子沒有理會龍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踩著細碎的步子來到我身邊，狹長的鳳眼不住的打量我，他用手似有似無的撫過我的臉頰，眼中漸漸升起點點肅殺之氣。
    “以女子性命要挾，不是君子所為。”施然雖然盡量壓製，卻還能從隻字片語中聽出對我的擔憂。
    “我可沒想過要她性命，我愛她憐她還來不及怎會舍得殺了她，你難道不知道我就是喜歡從你手上搶東西嗎？”他的手溫柔的劃過我的五官，仿佛是對著珍愛的寶貝般，我心裏一陣惡寒，滿眼情緒的望著施然，他也定定的望著我，眼裏的疼惜毫不掩示的流露。
    他很滿意施然眼裏的情緒，指尖順著我的臉頰劃下，掠過我的脖子，在鎖骨處來回摩挲，忽覺肩上一涼，不知何時他已將我的外罩解開，失去束縛的外衣堪堪的劃落，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住手！不要再動她一根手指！”施然怒吼道，眼裏竄出了熊熊的火焰。
    “哦？施兄果真十分在意這位女子，可是怎麼辦呢，她的皮膚柔滑細膩，摸起來很舒服呢，我都不舍得罷手了。”五皇子肆意的在我肩膀處撫弄，
    “你想要的不過是我的命，你現在取了便是！”施然冷冷的說著，我的心狠狠地抽痛，可麵對這樣的局麵卻又束手無策。
    “我怎麼能讓你這樣輕易的死去，我要一點點的折磨你。”他慢條斯裏的說著，卻如利劍般一刀刀割在我的心口。他從地上拿起玄鐵劍，慢慢的向施然的左肩割下去，鮮血漸漸的滲出，嫩粉色的肉一點點的翻出，施然緊抿薄唇，眉頭輕絞，我木然的盯著施然早已血肉模糊的肩膀，眼淚紛紛墜落，抬起臉，看到他慘白的臉上綻放出虛弱的笑容，說不出的溫暖動人，我努力牽動嘴角想回以一個同樣溫暖的微笑，卻仍是徒勞，眼淚落得更凶，漸漸模糊了我的視線。他拔出左肩的劍又直直沒入施然的右肩，這一次速度很快，鮮血立時如注，他仍舊衝我揚起安慰的笑，我無法正視他眼裏的溫柔，無法看著他的生命在我眼前漸漸枯萎。
    “然哥哥！”尖利的叫聲從身後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白色的身影撲到了眼前，竟然是晴雪，她一臉震驚的看著已是奄奄一息的施然，轉身一臉哀求的看向五皇子，顫抖的問：“你不是答應過我，隻要我助你將皇位奪下，你便會把他留給我嗎！”原來他們二人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交易，皇上中毒，定與晴雪脫不了幹係。
    “雪兒，現在整個天聖都是我的，你助駕有功，想要什麼我都能賞賜與你，但這個人，我隻想讓他死！”
    “可是你明明答應過我，我隻想要他。”晴雪近似於夢囈的說著，眼神癡癡的望著施然，
    “既然如此，有兩條路你可選，一是與他在黃泉路上做對同命鴛鴦，二是做我的女人。”
    晴雪真的認真思考起來，她的眼神在五皇子與施然之間遊移，
    “我隻是把你當作妹妹，你應該很清楚誰對我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你作出無畏的犧牲。”施然虛弱的說著，眼晴無力的閉上，他肩頭的新血不斷湧出，陳血漸漸幹涸，凝結在月白色的衫子上。
    晴雪的臉上綻開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幽幽地說道：“然哥哥，你果真還是忘不了她。既然如此，我就擇良木而棲了，你放心我會讓皇上留你個全屍。”
    “多謝。”施然毫無感情的擠出兩個字。晴雪理了理兩鬢的秀發，扭著腰肢走到五皇子身邊，五皇子伸出手一把將晴雪拽進懷裏，晴雪嬌羞的埋首，一幅郎情妾意，我不得不佩服晴大小姐這見風使舵的本領真是無人能及。
    “殿下，你們？！”又是一陣尖叫，一陣膩香撲麵而來，這人定是紫淩無疑了，她難已置信的盯著五皇子與晴雪，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的舉動有些莫名奇妙，此刻，她不是更應該撲到施然身邊痛哭一頓嗎？必竟連孩子都有了，多少也該有些感情了吧。
    “殿下，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明明說過隻要有我就足夠了啊！”她一臉哀怨的望著五皇子，銀牙輕咬，楚楚可憐，不過，她怎麼在質問五皇子？難道她也是他的棋？
    “紫兒，你與雪兒，一樣都是朕的愛妃。”五皇子愛憐把紫淩摟在懷裏。
    “不要，人家都懷了你的孩子了，紫兒要做你的皇後，殿下難道不記得兒時的承諾了嗎？”紫淩嘟著嘴倔強的說著，“如果誕下皇子，朕就封你做皇後，如何？”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紫淩略想了片刻，點點頭。
    “紫淩，在太子府我們就做姐妹，現在有幸一起服侍皇上，更是有緣。”晴雪嬌笑的過來，親切地挽住紫淩的胳膊，紫淩不著痕跡地推開晴雪，冷聲道：“雪妃娘娘這性子轉得也太快了些吧，前些日子還對太子爺一往情深，今兒個看到太子爺落得這樣下場竟一點也不傷心難過，唉真是薄情寡性之人。”
    晴雪不甚在意的笑道：“太子爺心中早就裝著別人，與其無望的等著，不如替自己好好打算一下將來，怎麼說皇上也是位名君，想必不會虧待與我。”紫淩嫌惡的瞪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皇上，您打算怎麼處置她呢？”晴雪嬌滴滴的說著，伸出芊芊玉指對著我。五皇子探究的看著我，突然嘴角一揚，邪邪地說：“至於她嘛，既然施兄那麼在意，我便要留在身邊好好享用一番。”他鬆開兩個美人，向我走過來，“晴雪！你的心腸怎會壞到如此地步！”本以為已經暈迷的施然一陣怒吼，晴雪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五皇子卻並不理會施然，一手攬住我的腰，嘴唇拂過我的臉，紫淩眼裏騰時升起濃濃的妒色，一把將我推倒在地，隻覺肩上一痛，忽覺全身一下子活絡起來，她的一推，好巧不巧的竟將我的穴道解開。
    “紫兒，怎麼生這麼大的氣，要想做皇後得有容人之量。”他寵溺的說著，走過來要將我扶起。見他離我越來越近，我猛得拔下發間的簪子直直向他的心窩刺去，事情發生的太快，他的臉上露出愕然卻仍是來不及躲避，我嘴角噙著冷笑，利器穿過皮肉的快感從指尖傳來，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我的簪子不偏不倚的正中她的心口，她向後軟倒，五皇子愣愣的接住紫淩，一臉驚痛，她從懷裏探出手，輕輕的撫上他的眼，嘴裏呢喃道：“殿下，第一次見你，這裏純淨的像天空，你從不介意我是身份卑微的宮女，對我總是那麼溫柔，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裏全被仇恨所占據，再也看不到那如水的眸子了，好想念我們小時候啊。”紫淩手指輕輕撫摸五皇子的眼睛，臉上寫滿了眷戀與不舍，
    “紫兒，紫兒，你不要死，我說過要你作我的皇後，不要離開我。”五皇子把頭深埋進紫淩的發間，懷抱輕輕顫抖，
    “殿下，你這樣說，紫兒好。。開心呢，原來你沒有…忘記…我們…的承諾，可是，可是，紫兒卻沒有機會成為你的皇後了，還有，我懷了咱們的孩子，可是…紫兒命…不好，不能將他帶到這個世界，殿下，你，你…”紫淩的聲音越來越弱，手指從五皇子臉上劃落，眼簾低垂，嘴角輕牽，如熟睡的孩子般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就這樣離開了，這是我第一次殺人，腦子完全空白，眼睛一直鎖在紫淩胸前的那根簪子上，我就用一根簪子結果了一個如花的生命。覺得腦中意識渙散，無法集中精神，五皇子已將紫淩放在地上，血紅的眼裏布滿了凶狠，從腰側拔劍向我刺來，隻覺白光晃著我的眼，卻沒有意識要挪開腳步，隻等那閃著寒光的劍慢慢逼近，眼前人影晃過，我呆呆看著一柄黑色長劍格在我與五皇子之間，再看向持劍的人，竟是元生，我猛得回過神，向後撤去，五皇子眼裏空洞無神，完全被仇恨左右，招招凶狠，與元生纏鬥在一起。他在空中毫無章法的揮舞著劍，元生有些破解不開他的亂劍，向後退了幾步，黑影一閃，秦楚也進入了戰局，我從不知道秦楚的武功也是如此了得，他與元生相互呼應，漸漸占了上風，“叮。。”五皇子手中的劍被擊落，元生的黑劍抵住了他的心窩，結束了這場殊死搏鬥。
    我方才反應過來，趕緊跑到施然身邊，扯了裙子在他的兩側肩膀打結，卻因雙手顫抖使不上力，眼淚簌簌的落下，秦楚急奔至跟前，出手解了施然和我的穴道，施然費力的抬起手幫我擦去臉上的淚滴，“嗚嗚嗚…。。”我泣不成聲，“傻丫頭我沒事。”他不住的安慰我，我咬著唇點點頭。
    秦楚檢查了施然的傷勢，把金創藥撒在傷口，血漸漸止住了。
    “秦楚，施然他的傷勢如何？”元生已將五皇子綁在一角，急奔過來詢問施然的傷情。
    “傷口很深，傷及筋骨。”秦楚從懷中取出棉布，浸過白酒清洗傷口。
    “能治好嗎？”我顫著聲音問，
    “施兄是習武之人，傷口雖深也不難恢複，但玄鐵劍在傷口停留時間過長，此劍寒氣極重。”秦楚皺著眉，三指扣在施然的腕上。
    “那會如何？”元生的聲音也透著緊張。
    “現在還不敢枉下定論，先治好傷口再說。”
    “晴雪，你把皇上的解藥交出來，從此你我再沒有半點關係，你好自為之。”施然不帶一絲感情的說著。晴雪略顯木訥的探入懷裏，取出一個瓷瓶，輕輕的放在桌上，她雙眼凝淚，嬌弱的如同一朵小花，卻再也無法激起周圍人的一絲憐憫。
    皇上服過解藥後漸漸清醒，施然的傷口也被秦楚處理妥當，我與秦楚，元生分立兩旁，冷眼看著被束住手腳的五皇子。
    “然兒，朕覺得好累，你來處理吧。”皇上的聲音顯得十分困倦，高處果然不勝寒，皇上果然不好當。
    “是，父皇。”施然淡淡的應道。
    “父皇並未將王位傳與我，他心中的人選其實是你，他也知道了常德在飯食中下毒的事情，但是他想再給你一次坦白的機會，很可惜，你一心想要奪得本就屬於你的東西。”施然話音落下，五皇子震驚的抬頭，緊接著又是一陣滲人的狂笑，整個大殿似乎都在搖晃。
    “不會的，他怎麼可能將王位傳給我，不會的，哈哈，不會的。”五皇子一直重複著同樣的話，突然的變故讓他承受不了，自己精心設計的圈套卻圈住了自己。
    “父皇一直不肯尋找解藥，本是對你還懷有一線希望，現在你自己將它親手打破，所以父皇決定將你貶為庶民，終生不得再涉足天聖國土半步。”
    “哈哈哈哈，施然這就是你的計量嗎？！以為這樣就能將我趕走，奪取王位嗎？你也太天真了。”
    “元生會將你送至關外，史官會將你從玉牒中除名，你好自為之吧。”施然不再看他，起身過來牽了我的手，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