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似是故人來(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3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我呆呆的被他抱在懷裏,久違的溫暖懷抱讓我一時不想離開,覺得胳膊被用力一拉,跌入秦楚的懷裏,“大哥!你這是幹什麼?!”秦楚的語氣異常的激動。
“子淩?你不認識我了?”這個,這個,這個聲音聽著有些熟悉。
“元生?”我試探性的問了問,因為太久沒有聽到他聲音竟有些陌生,隻是那個溫暖的懷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我,我是元生!”他的語氣竟是難已抑製的激動,說話間聲音竟有些哽咽。
我走向他,摸索的將手撫上他的臉,手指順著他的臉頰一路向下,試著用手指感受他的輪廓,他好像瘦了,下巴越發的尖了,還有一些新長出的胡碴,有些微微的紮手,努力的牽牽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眼淚滑到嘴邊,鹹鹹澀澀的。手指被他輕輕握住,將我收入懷中,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子淩,你怎麼不說一聲就離開,我們大家找了你很久。”我的心猛得一緊,大家?也包括他嗎?他不恨我嗎?
“我家裏有些急事來不及和你們道別就走了,是我不對,讓你們擔心了。”我聽出元生似乎並不知道我與義天的事情,所以隻能找個借口搪塞一下。
“讓我看看你,胖了還是瘦了。”說罷將我從懷裏拉開一段距離,雖然看不到,但我仍舊微笑的看著他,“你的脖子怎麼了?”他的手輕撫我的傷口,雖然過去兩個多月了,但傷口看上去應該仍有些猙獰吧,畢竟我險些丟了性命。
“你剛才說秦楚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到底遇到什麼事了?”元生似乎現在才回神過來仔細研究我的話,剛才並不知道是他,就說出了口,現在被問及一時不知道如何解釋。
“我在來聖都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幸好秦大哥相救才保住一條命。”不想將事情再複雜化,我又編了一個謊話。
“咱們坐下好聊聊,別總站在這裏。”秦楚說著牽過我的手向前走去,他配合我的頻率走得不疾不緩,
“秦大哥,不要讓他知道我的眼睛看不到好嗎?”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知道元生跟了過來。秦楚稍用力捏了下我的手,輕聲說:“好,不過大哥一向銳利,難保不被發現,我盡量便是。”
原來包下一層雅間的正是元生,此刻我們三人正坐在暖暖的雅間裏,我有些局促的揉搓著衣襟在,秦楚把我安置在椅子上,又將茶不著痕跡的遞到我的手上,我略低頭,裝作一心一意的喝茶,
“大哥,你與淩兒認識很久了嗎?”
“半年有餘了。”元生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你我有八年未見了吧。”秦楚的聲音聽著有些悲傷,不知道他和元生是什麼關係。
“是啊,上次一別沒想到竟有八年之久,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為兄一直在尋你,卻沒有消息。”
“那日你走後我就離開了村子,本是尋著你去的,卻迷了路,身上又沒錢,最後餓暈了,不過我運氣還算不錯,一位雲遊的僧人將我救起,後來我就一直住在聖都城郊的永福寺,做些打掃的工作,整日在寺院聽經,也動了出家的念頭,但淨遠大師說我六根未淨,俗事的牽絆太多。後來我常隨大師去周邊給百姓們看病,久而久之也略通一二,大師看我有這方麵的悟性,便悉心授教,後來我就一直行醫糊口,倒也過得輕鬆愜意。”秦楚一口氣說了很多,以前我問他關於自己的事,他總是輕描淡寫的帶過,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認真的說起自己。
“為兄辜負了姑姑臨終的囑托,沒能好好照顧你。”元生低啞的說著,能感覺到他強忍著淚水。
“大哥,萬不可這樣說,我知道你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隻是從小一起長大,多了對你的依賴,沒有聽話在家等你回來,所以才有了後來這些事情,不過我也因此學會了獨立生存於世的本領,隻是大哥,你要找的人找了嗎?”
“找到了,但我終是晚了一步,他被幽冥教暗算,重傷不愈,不久便去世了,為了報答他曾經的救命之恩,我投於他門下,為門裏效力。”
“找到就好,終於了了你的一樁心願。我敬大哥一杯。”聽到杯盞相碰的聲音,我的心裏泛起甜意,由衷的為他們的重逢感到開心。
秦楚挾了菜放到我的碗裏,聽著聲音大概知道了方向,隨意的將指移至桌上摸索著,手指輕觸到碗壁,秦楚已將筷子放置碗上,端起一聞,是香酥雞,剛剛的饞蟲又被勾起,味蕾瞬間被激活,我咽著口水開始大塊朵頤。
“子淩,你和施然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吃到一半的雞腿全然沒了味道,如同嚼蠟。
“他好嗎?”為何我的聲音竟有著些顫抖,也許對他仍舊沒有忘情。
“你走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整日留戀於煙花之地,夜夜醉酒,身體沒多久就垮了,臥床不起,幸得晴姑娘每日衣不解帶的在身邊照顧,才漸漸恢複。”
原來他所受的煎熬不比我少,他一定傷了心,才會放棄自己,也許他不再相信愛情了吧,忘記才是最好的良藥,真希望時間過得快一些,讓彼此從傷痛中早日解脫。
“其實晴雪比我更適合他。”心中的酸澀更甚,我抬手尋著茶杯,卻不小心把它掃到了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傳來,破碎的又豈止是茶杯。
秦楚重新遞了一杯在我手中,並輕捏我的手似是傳遞著安慰。我略扯嘴角,回以一個很牽強的笑容。
“下月初九他們將完婚。”
他們要結婚了,嗬嗬,要結婚了,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不是說好要放棄嗎?不是早就知道結局會是這樣嗎?為什麼做足了所有準備,卻仍是痛得無處遁形,這屋裏怎麼這樣悶,感覺快要窒息了。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我猛然站起身,卻忘了自己看不到,無措的摸索著,手被狠狠的握住,“子淩,你的眼睛怎麼回事!”元生厲聲問道,終於還是被發現了,“我,我的眼睛暫時看不到,不過不用擔心過些日子就複明了。”
“怎麼會這樣!眼睛怎麼傷到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元生顯然不能被這樣簡單的理由說服,抓著我的手更緊了。
“大哥,其實”
“不要!秦大哥,求你不要說。”
“秦楚,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大哥的話就把實情說出來!”元生大吼出聲,我被嚇得渾身一震,何時溫煦的他變成這樣易怒的人了,難道是因為關心則亂嗎?
“我並不是從山匪裏把淩兒救起的,兩個多月前我去城郊的寺裏看望淨遠大師回來,看到一夥人正在掩埋一袋東西,那袋子裏不時傳出呻呤,我便上前尋問,被惡語相向,後來發現時麵竟裝著個女子,當時她身上衣不蔽體,全身上下血紅一片,頸間插著銀簪,奄奄一息。後來將她接回家中治療,暈睡了十日方才清醒,卻因汙血過多的滲入眼底,以至暫時失明。”
“那夥人是誰?為什麼要如此殘害於你?”元生的語氣終於放柔,握著我的手力也略減。
“那些人是綺香院的打手。”還沒待我想好如何回答,秦楚便搶先一步答道。
“綺香院?聖都最大的青樓?”
“是的,當時我並不知道,隻是一心給她治傷,前些日子綺香院的一位姑娘身子不適尋我去看,閑談間說起有個新來的姑娘得罪了客人被打死,我側麵問了那位姑娘的長相,竟然就是淩兒。”這些秦楚從未向我講過,可能是怕引起我傷心的往事吧。
我覺得身子一輕,而後落於元生的懷裏,他緊緊的擁著我,身體竟有些顫抖,我撫上他的背,輕靠在他的胸前,“元生,不要擔心,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秦大哥說過些日子我就能看見了,我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們有沒有逼你接客。”元生問話的時候有些許的遲疑,可能怕觸到我心裏的傷口。
“若是那樣的話他們怎麼可能將我打死呢?!”我輕笑地說道。
感覺他稍稍鬆了口氣,用手溫柔的順著我的發,低柔地說:“子淩,和我回門裏吧,讓我來照顧你,好嗎?”我很貪戀這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可是如果回去,必將會麵對施然,那樣的日子是對心的淩遲,
“我不想回去。”聲音雖輕卻很堅定,元生沒再說話隻是用力的抱了抱我,然後將我鬆開,“秦楚,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帶子淩回去,好生的照看她。”
“我會的,我家在正西街第二條巷子裏,你辦完事就回那去找我們。”
“好。”
我們誰也沒有心情繼續這頓無味的午餐,秦楚將我送回家中,說是要去藥鋪買些藥材,便出了門。我隻覺身體疲憊,渾身困頓,回到房裏便懨懨的睡了,夢裏我看見了穿著大紅喜服的施然,用那一汪深情注視著我,緩緩向我走來,我向著他來的方向伸出手,觸到了,溫暖而有力的包裹著我的手,我低頭看到自己卻是一身血紅,施然卻仍舊牽著我往前走去,晴雪就站在那裏,也穿著刺眼的喜服,微笑的看著我們,施然倏得轉身麵對我,眼裏流出了深深的眷戀,卻從衣袖中抖出一柄短劍直直插到我的心窩,我看到自己的心裂開很大的洞,裏邊竟然開著一朵妖紅的花,低頭看著胸前的洞,靈魂被瞬間抽離,我看見自己倒在血泊中有種詭異的美麗。
臉上輕柔的觸感,讓我漸漸清醒,我撫上臉,手指觸到了絲帕,摸到臉上未幹的淚,我有些自嘲的笑了。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秦大哥,如若真能控製住心的方向,那便不會迷失,可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
“淩兒,忘卻過去吧,在這裏重新開始。”秦楚的聲音裏透著些許的期盼,我輕揚嘴角,淡淡的笑掛在眼角,“淩兒身無所長,秦大哥確定不會改變主意嗎?”
“那就說定了,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好嗎?”秦楚的聲音像輕風撫過臉頰般溫柔。
“不!我有手有腳還有頭腦,我要自食其力,等我複明了我就去打工,然後把房租給你咱們AA製。”我可不想總是依靠別人,這不是我的作風。
“AA製?是什麼意思?”一激動說溜嘴了,費了些功夫才解釋清楚,他還真是個好學的人呢,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為了適應黑暗的生活,我開始在院落裏走動,起初香兒總是擔心我會摔跤,不離我左右,後來我漸漸的熟悉了地形一個人也能摸索著前行,因為知道總有一天會複明,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壓抑,時不時也會來院子裏聞聞四溢的梅香,聽聽鳥蟲的鳴叫,雖然天氣越來越冷,可是我覺得生命在一點點的複蘇,我好像又活過來了。
那晚元生沒有來,可能是門裏的事情沒有處理完,短暫的相聚卻讓思念泛濫,對於元生就好似家人一般的親切,這種思念有如醇酒,可飲,可盡。秦楚仍舊每日為我的眼睛上藥,每天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太久的黑暗讓我迫切期待光明,秦楚的藥似乎真的有效,我在黑暗中能依稀看到些光亮,這著實讓我興奮了很久。
今天和往常一樣,我等著秦楚一起用晚飯,百無聊賴的坐在桌子邊上等著他,桌上的飯菜香氣衝著我的鼻子飄來,胃叫囂著,我用手指無聊的敲著桌子,心裏盼著秦楚早些回來。
聽到門開的聲音,笑意立時飄到臉上,“秦大哥,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先下手為強了,你這後下手的可就隻有看空盤子的份了。”
“還是這麼貪吃嗎?”
“元生!你何時回來的?”聽到聲音才知道元生也一起回來了,我站起身,向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才走兩步,便被拖住手,“元生,我這聽聲辯位的本領厲害著呢,你不必擔心!”本想把這些日子練習的成果展示給他看,沒走兩步便被截住,讓我有些掃興。
“還是小心些好,莫不要再受傷了。”他的語氣中有著毫不掩示的關切,他變得不再壓抑,能將情緒更好的釋放,這讓我很高興。
我被穩穩的安置在椅子上,席間秦楚與元生馬不停蹄的往我碗裏夾菜,雖然看不到,但能想像我的碗裏一定堆得像坐山,這頓飯吃足了兩頓的量,不好拂了他倆的好意,好不容易把山移平,又被看著喝了兩碗湯,真的感覺我那可憐胃將要不堪重負了。
飯後我在院裏來回踱步,增加消化,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不知是誰。
“子淩,我有話要對你說。”元生突然很嚴肅的說話,讓我有點不適應。感覺他走到我麵前站定,隔著黑暗仍是清楚的感覺到他目光銳利的盯著我,“元生,你要對我說什麼呢?”我還真有些猜不到他想要問什麼。
“你怎麼會和幽冥教結仇?”我的身體不由的一僵,最終還是要麵對吧。
“此話怎講?”因為不確定他到底知道了什麼,是晴雪的身份還是別的什麼。
“我去過綺香院,見過柳娘,她說是幽冥教的人把你送來的。你怎麼會和幽冥教扯上關係,又怎麼會出現在青樓那種地方。”元生咄咄逼人的架勢,讓我不由地向後退了退。
“元生,事情既然已經過去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有不能說的理由。”當初答應晴雪是為了施然的安全,現在如果坦白,不知道是不是又會給施然帶來危險,我不想用他的生命作為賭注,而且晴雪應該也是愛他的,如果沒有我的出現,他們本該有這樣的結果,所以安靜的退出本不屬於我的舞台,讓一切繼續。
“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迫你,從今往後我會一直保護你,不會再讓你涉險。”元生一字一頓的說著。
“你是門主,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而且我在這裏很好,秦大哥對我也很好,上次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我不能想像如果上次秦楚沒到遇到你,後果會是怎樣,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放手的,隻是在你身邊保護你,你不必太介懷。”元生用近乎偏執的語氣說著,我卻知道他是真的關心我,心裏有暖流劃過,語氣不由的放柔,
“元生你對我的好我一直記在心裏,我答應你一定好好照顧自己,我就住在這裏,你來聖都就來看看我,好嗎?”
許久沒有聲音,隻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元生,對不起,我又一次讓你失望了,我總是讓你失望,無法給你任何承諾,因為我怕自己沒辦法兌現,起碼在心上的傷口愈合前,我,不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