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夢•;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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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
重雪雲積。
我一身雪白的兔毛滾邊長袍,長發隨意紮束,獨自站在冬日午後的院子裏,看著樹枝上的積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白色光芒。
鬆軟的積雪從樹枝間滑落,發出簌簌的聲音。
忍冬青在純白的雪地間,獨自徘徊著孤獨的冷色。天地間的雪仿佛飄飛不盡,斷斷續續,時晴時起。
素蘭君撿了個晴天的日子出穀。
我獨自守在穀中的小屋,享受著許久未見的清寂。
當然,我喜歡素蘭君,很喜歡。我把他當做老師,或者說是在這個世界的唯一的依靠和家人。可是,很多時候,我更加喜歡一個人獨自思考,獨自享受寂寞的滋味。
身後傳來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音,我回頭。
男子清冷的目光無礙的落入我的眸心。
在一片純白的落雪間,黑色長發長袍的男子就像是一把刀,孤獨而銳利的駐守在天地間。
我靜靜回眸,揚起一抹笑。
“先生有事麼?”
男子看著我,安靜而清澈的目光比剛才的冷冽多了些好奇,目光從我身上緩緩掃過。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對我開口的時候,他張開薄薄的唇,聲音就和他的人一樣清冷,“你就是冷琉璃?”
“我是冷琉璃,您是?”我揚起眸子,心裏有些好奇,為什麼這個人會知道我的名字?出於禮貌,我開口問對方。
隻是對方似乎不太在意我的禮節呢。
男子的眼裏多了些似乎是不以為然的神情,“這麼小的孩子,能做什麼?”
什麼?孩子?我挑高眉,看著他,然後笑得一臉天真,開口道:“這位大叔,您老是有什麼事麼?”
其實我稱呼他大叔也沒有錯呢。畢竟我原本的年紀已經是二十二歲了,他要叫我小孩的話,那他豈不是和我爺爺差不多!說起來我還叫的不夠尊敬呢。雖然對麵男子看起來不比我原本的年紀大上幾歲。
大叔的稱號讓眼前英挺的男子原本冷冽的神情霎時間變得扭曲。
這種變臉的雜技,想不到在這裏居然還能夠看到,真是懷念呢!
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滿足,我退開一旁歎為觀止的欣賞著。
遠遠的又是一陣腳步聲,雪地上的積雪在踩踏下發出嘎吱的聲音,然後積雪在踩踏之後變得僵硬而滑溜。
眼光越過男子,我向遠處的一團白影看去。模糊的身影在冬日冰冷的空氣裏緩緩移動。
今天是什麼重大日子麼?平日裏除我與素蘭君外再無旁的人的山穀,今日卻萬分熱鬧。我微微仰起臉,無奈的看著初雪過後的天空,在一片淡藍間,素白不時輕緩拂過,帶出一片清朗。
遠處的身影又近了些。男子也轉頭看去,緊緊抿著的唇似乎微微鬆開了一些,淩冽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種被稱為放鬆的神情。
我訝異的微微揚起眉梢,目光再轉回那團白影上,隨著身影的前進,我認出,那是被我稱為師父的素蘭君。師父與男子相識?
素蘭君行至我麵前,對我微笑道:“琉璃,勞你看家了。”
我搖搖頭,笑著說道:“師父說笑了,沒了師父見天兒的盯著琉璃苦學,琉璃這幾日過得可舒坦著呢。”
素蘭君不由哈哈笑起來,眼光一掃,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男子。
“修冥!”素蘭君驚訝的脫口而出,神情中有某種我不解的東西。
沒想到素蘭君和男子相識。
我歪了歪頭。不可否認的,我對男子的身份充滿了好奇。我以為素蘭君無論任何時候都會保持他的溫柔但是從容的姿態,而眼前的素蘭君那種震驚的神情,令我不得不驚訝。
“你怎麼……”素蘭君手中的包袱滑落雪地,我低頭拾起,退開一旁。那名男子,應該稱他作修冥,微微勾起唇角,向素蘭君走來。
我看看兩人,決定還是回屋。我是小孩子麼,大人的事,自是由大人處理了。
歔了空,我在屋子裏衝茶,不時抬眼透過窗戶的竹棱向外看去。雖不知兩人在說什麼重大事件,但說的累了,還是需要補充水分的,先備著總是沒錯。
等兩人走進屋內,神色間似乎是達成某種協議。我安靜的奉上清茶,素蘭君看著我,伸手拉住我的衣袖,“琉璃,過來坐。”
我點點頭,乖乖跪坐在素蘭君身邊,恭順的垂著頭。
素蘭君許是沒料到我會這麼乖巧,向我掠了眼,又看看對麵品茶的修冥,挑眉,眼底隱隱掠過一絲笑意。
“琉璃,為師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修冥,是為師的好友。”素蘭君微笑說著,“修冥,這是我收的弟子。”
而對麵的修冥端著青瓷蓮花杯,細細嗅著茶香。
我在心裏無奈的歎息,麵上還是恭敬的叫了聲“修冥先生”。修冥冷冷的目光向我掃來,我垂下眼,手指在衣袖中握住一隻小小的白玉掛件。修冥收回目光,抬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茶,還來不及吞下,忽的噴了出來。
坐在修冥對麵的素蘭君首當其衝的受難。
茶水混合著細軟青綠的茶,在素蘭君完美無暇的臉上畫出一幅山水畫,茶水順著他優美修長的脖頸滑下,在白色的長袍上印出一滴滴水印。
素蘭君冷靜的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巾,緩緩擦拭臉上和身上的水漬。
“素蘭君,不好意思!”
修冥眼中流露出歉意和一絲笑意。
而我則是毫不客氣的放聲大笑:“師父現在的樣子還真是可比落湯雞!”
“琉璃姑娘果然是素蘭君的弟子呢。”修冥麵上的清冷隱去,浮現淡淡的笑意,讓他玄色般墨玉的眼裏流光劃過。
“咦?”我驚訝的抬頭,卻見他端著茶盅含笑看著我,我的雙頰微微紅了起來,不由低下頭,心中暗罵,本姑娘就是不會泡茶,那又怎麼樣啊!
“最頂級的茶葉卻泡出天下最糟糕的滋味,琉璃姑娘果然不愧是素蘭君的弟子,此等真傳天下誰人能有?”還是那樣清清冷冷的聲音,偏卻帶著一絲揶揄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我忍不住皺起眉,眼珠轉了幾轉,旋即鬆開眉頭,唇角浮現淡淡笑意。
這個修冥,居然是一盅茶讓他接受了我。
而素蘭君卻是哭笑不得。
“修冥,我泡的茶有那麼難喝麼?”
“豈止是難喝呢。”修冥一臉悠然的說。聽得素蘭君無奈苦笑。
轉瞬間已過去月餘,修冥在穀間住下,除去夜晚,白天裏基本上不見修冥的蹤影。
我自是不去管他,隻是微微有些好奇,在清冷的穀裏,修冥是找到什麼有趣的新鮮玩意了,卻是這般樂不思蜀。
我開始跟著師父學習醫術。成日裏盡是跟草藥打交道。
那日,我手中握著醫典,在雪霽的朗日下默默念著,“歸雁草,性溫和,味甘苦,補氣補血,調和陰陽。”這藥性與人參倒是相似。我在心中想著。
不遠處傳來窸窣的聲響,我放下書卷,抬頭望去。
瞬間血液凝結。
在這麼大冷天裏,雪封山穀的時候,為什麼會有虎?
美麗的金色皮毛在日光下照出令人暈眩的森冷。隨著走動的姿勢,龐大的身體上,強健的肌肉在濃密的皮毛覆蓋下,顯示出奪人的力量。
巨虎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的身體。我微微發抖,努力支撐著自己。恐懼像是潮水一樣一波波打來,侵襲著我的感官。我伸手摸摸腰間掛著的鐵蟬哨。是師父送我的示警之物,隻是我進穀一年也沒有用過。
這次看來是非用不可了。
我雙眼盯著巨虎,邊用寬大的衣袖遮住手指的動作,腳下緩慢的移動著。
沒等我拿下鐵蟬哨,麵前一陣腥風撲過,巨虎抬抓搭上我的肩,將我壓在身下,滿是利齒的嘴朝我靠近。我兩眼一閉,心中想到,完了,看來我今天是交代在這兒了。
一陣清嘯在山林間響起,肩頭一陣撕裂的痛,接著我便被人摟住腰飛離巨虎。我抬頭一看,是修冥!隻是他如何知道我在這裏?
修冥的手在我腰間收緊,一個旋身飛出一丈有餘,才將我放下,冷冷看我一眼,唇角緊抿著,什麼話都沒有說,隻是轉過身,
我從他身後看去,巨虎踏著步子,腳下略帶著絲急躁,朝我倆走過來,修冥將我往身後一攔,手腕一翻拔出腰間的佩劍。
漆黑的長劍上仿佛隱隱流動著一層血色光暈。
巨虎停下腳步,戒慎的看著修冥。
白色裘袍上被撕裂幾道深深的裂口,漸漸滲出血色。我在一旁忍痛壓住傷口,開口要修冥小心,修冥頭也不回,冷冷說道:“壓好傷口。”我放鬆痛到麻木的手指,鬆開手中的鐵蟬哨,受傷的手臂不敢使力。
巨虎巨大柔軟的腳掌落在雪地上,踏雪無聲。
巨虎低聲咆哮著,後腿微微使勁蹬了雪地朝修冥撲來。雪地上立時留下幾個深深的窟窿。
修冥眉眼一緊,手中長劍劃出一道血色光暈,我眼前血色飛濺,血花便如同落梅鋪滿雪地。巨虎踉蹌著跌在我麵前,我的鼻息間嗅到濃濃的血腥味,眼前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攔住,我的嘴角微微扯出一絲笑,明明看起來是那麼冷漠的人,怎麼手卻是這麼溫暖。如同雪霽後的天空,帶著一絲徹骨的冷和冬日暖陽的溫柔。
擒著笑意,我放任自己跌落黑暗。
被肩上的傷口痛醒,我張開有些酸澀的眼睛,素蘭君略帶擔憂的臉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師父?”我疑惑的開口,聲音沙啞。是修冥將我送回來的麼?
素蘭君蘭萼般清美的臉上蕩出一絲笑意,倒了杯溫水遞至我唇邊,“琉璃,你可終於醒過來了,你要是再不醒來,我都該懷疑自己的醫術了。”
“呀,師父的醫術自然是天下第一的了,何用懷疑。”我就著素蘭君的手,喝了口水,舒緩了喉嚨的幹涸,聲音終於不再沙啞。
“你這丫頭,是和受傷結了什麼緣麼,怎麼總是這麼不小心呢?為師的草藥倒有大半是用到你身上了。”素蘭君無奈。
我抬眼,蒼白的唇扯出抹笑,“師父可是心疼了?”
素蘭君聞言白了我一眼,“為師是擔心你的身體,你倒是有精神,還來調侃我?”
“師父說的是。”我含笑點頭,“看來我和受傷是拜了把子了,嗯嗯,生命可危啊。”
話音未落,一旁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你就由我來保護。”
我訝然抬眸,這才發現修冥坐在我的床尾,隻是適才一直沒有出聲。修冥慣常冷寂的神色中多了些淩冽,還有些許自責。
自責?我受傷分明與他無關,說來,還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他卻感到自責。我不懂。用沒受傷的手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素蘭君急忙將我扶起,在我身後加了個軟墊,扶我靠著,我朝他感激的笑了笑,向素蘭君道了謝,對著修冥說:“修冥先生,你救了我的命,琉璃不知該如何報答呢。”
修冥看我一眼,忽然執起我的手,將我的手指咬破,我微微一痛,一滴血珠凝結在我如同白玉般的指尖,修冥咬破自己的手指,將傷口與我指尖的傷口相印,兩滴血珠交融。
我愣愣看著他,他的眸光清明通透,如同一片星光灑落眼底。
“從今日起,我修冥,奉冷琉璃為主,生死相隨,性命相護,至死不渝。”
言語間的淡定從容,仿佛隻是在討論天氣如何,卻是定下了他一生的承諾。
“修冥先生,你……”我驚訝,張口,卻在抬眼見觸及修冥的眸光,終至無語。
素蘭君在身旁沉默的看著,扶住我的手漸漸顫抖。
我沒有看到他的目光,帶著三分欣然,三分憐惜,三分憂傷,還有一分沉寂。
我沒有看到他的目光,假如我當時看到他的目光,我說不定就不會接受修冥的誓言,是不是以後的一切都不回發生?可是當時我沒有看到,而後悔,也挽不回我所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