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4 風舞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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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晏幾道鷓鴣天
江南夜,微涼。
湖上的畫舫中,燭影搖紅自醉人。她一襲鮮豔的紅衣,如一隻溫順的小貓,蜷縮在他懷裏,麵容慵懶美麗。他白袍翩翩,愛憐地抱著她,撫著她散落的柔軟雲發。
“瀾夜,瀾夜……”她愜意地打個嗬欠,低低地喚他的名字。“瀾夜,你會離開我嗎?”她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望著他。他莞爾,寵溺地刮刮她晶瑩的鼻翼。她不罷休,又問:“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你會做什麼?”瀾夜本想笑她疑神疑鬼,低頭卻迎上她急切的目光,心中一凜,便也認真答道:“你走到哪裏,我就找到哪裏,永遠不會丟下你!”她咯咯地笑起來,翩然起身,如一隻蝴蝶一樣飛離他溫暖的懷抱:“你要記得今天說過的話哦。”瀾夜一怔,隨即含笑點頭。
江南畫舫上最美豔的舞姬喜紅裳。她的身姿曼妙,雲發柔軟,目光清亮,麵容晶瑩,當是淺笑傾城。她的名字喚作璿音。不知多少王孫公子為她一擲千金,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然而她的閨房從不讓外人進過,直至遇見寧瀾夜。
寧瀾夜本是江湖有名的劍客,然清奇的容貌和高潔的品性讓他有如天人。他素愛白衣,在遇見璿音後,不問江湖。
兩人互相傾慕,情投意合,神仙眷侶般,羨煞旁人。
然如璿音這般明豔婉轉,自是招人妒恨。一日璿音吃下茶花糕,竟暈厥過去。醒來時,她驚懼地發現,自己竟已看不見任何東西!
悲痛欲絕的璿音一次次將瀾夜拒之門外,瀾夜不解,痛苦萬分。他不知門後的璿音早已哭得幾近昏厥!
鴇母見璿音與瀾夜似已了斷,便日日逼迫璿音接客。終於,在鴇母怒極發狠,強逼璿音前去賣笑時,璿音飛身出門,縱身躍入湖中!
瀾夜聞訊,肝腸寸斷,離開江南,不知所蹤。
洛陽城。花市。
綽衣扶著阮流蘇在街上慢慢走著。各種花爭奇鬥豔,好不絢爛。綽衣剛想稱讚,忽想起小姐看不見,立馬閉上嘴。隻是既然看不見,小姐又為何堅持前來呢?她暗暗想著,不禁看向流蘇。流蘇的麵紗遮住了她的麵容,白衣飄然,身姿窈窕。綽衣不由暗自歎息,小姐這般絕色的美人,竟盲了雙目,實在可惜。
湖邊傳來孤涼的簫聲,在這繁麗的街道上驟然響起,揪心的疼。靜靜聽了會兒,流蘇緩緩開口:“吹簫的,是何人?”綽衣笑道:“那是洛陽有名的美公子寧瀾夜呢。”街上的女子們早已丟了魂般,癡癡地望過去。
寧瀾夜一年前來到洛陽,風流倜儻,俊美異常,輾轉於風月間,身邊的莫不是絕色的佳人。傳言,寧瀾夜隻真心愛過一個女子,那是江南最美豔的舞姬,傾城一笑,天下無雙。
綽衣感覺到小姐的手輕微一顫,腳下走得也急起來。最後,流蘇離開人群,尋著簫聲快步走去。她如此矢態,竟不留神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雙修長的手扶起了她,流蘇側身,久不能言,許久才顫顫地問了一句:“是瀾夜公子麼?”
寧瀾夜微微笑開,笑容溫暖如同陽光。他柔聲道:“小姐是。。。”
一旁的綽衣早已看呆,這時才清醒過來,忙上前扶住流蘇:“我家小姐是阮尚書的女兒,多謝公子相救。”寧瀾夜卻似不曾聽見,隻是幽幽歎道:“姑娘的聲音很像一位故人呢。。。”隨即,他眼神一黯:“隻是。。。”話未說完,他就歎息著離去了。流蘇立在原處,心中酸楚萬分。
“寧公子,想必是很愛很愛那位姑娘吧。。。”綽衣呆呆地說著,扶著流蘇往回走去。
尚書府。銅鏡前,流蘇雲發散開,靜靜坐著,綽衣一邊輕輕梳著她的長發一邊豔羨:“小姐的發好美。。。”綽衣不由看向鏡中。流蘇微閉雙目,卻仍是貌美如花,令人一見竟不攝衣開視線。綽衣好生羨慕,又偷偷想,若小姐雙目未盲,與那寧公子站在一處,必定極為相配。
流蘇突然幽幽開口:“綽衣,晚上可否陪我前往綽約亭?”綽衣一怔,那不是寧公子每夜必至的地方麼?但還是馬上應聲答允了。
又是月華如水的夜。流蘇一襲白衣,蒙著麵紗,絕塵脫俗得仿佛仙子。綽衣跟在流蘇身旁,舉著一盞宮燈,燈影綽綽。綽約亭中好是春光無限,白袍的寧瀾夜在美人的簇擁下,盡情飲酒,放聲高歌。行至亭外,流蘇立住,默默聽著歌聲,忽然開始起舞。
那是綽衣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舞蹈。月光輕柔籠罩在流蘇身旁,夜是她最美的舞衣。她裙裾輕舞如蝶,舞姿飄逸似流雲,一轉身,一揚袖,行雲流水般輕盈靈動,更是風情萬種。
半醉的寧瀾夜也看見了那場絢麗的舞蹈,他怔了良久,又自嘲地笑,她已碧落黃泉,兩處難尋,莫不是思念太過癡狂,竟出現了幻覺?那樣的舞姿,隻有她才有啊。
夜色漸濃,流蘇佇立許久,默默轉身,輕輕說,回去吧。
那之後的每個夜裏,流蘇都會悄然來到綽約亭外,卻遠遠地離著,翩躚起舞,又在夜色中盈盈離去。瀾夜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然憑生不少疑問。
轉眼已至璿音忌日。那夜流蘇前往綽約亭時,亭中隻瀾夜一人。他瘋狂地飲酒,淚流滿麵地呼喚著璿音的名字。流蘇悄然走進亭中,坐在案幾前,伸手觸碰醉倒在案上的瀾夜的臉,一點一點地替他拭去淚,輕歎一句,你這又是何苦呢。然後她摸索著替他蓋上毯子,緩緩站起,靜默片刻,無聲離去。
次日清晨瀾夜醒來,頭暈暈沉沉,可竟似嗅到她的清香,他微怔,隨即苦笑。
不過片刻,那歌舞升平的朝雲台上的,又是那個俊美英氣的風流公子寧瀾夜了。他身邊的女子一向是曉風情的美人,現已換成朝雲台的花魁丁香了。朝雲台下的柳樹旁,流蘇依然是一身不染纖塵的素裙,聽著朝雲台的樂聲,她神情不由一黯。瀾夜。。。竟放由自己如這般了麼?一旁的綽5皺眉道:“那寧公子還真是風流成性呢,花心得不得了。”
“他的心早已死了,何來花心?”流蘇輕歎,也不解釋,轉身就走。
三日後,洛陽城內便多了一樁話題。寧瀾夜與丁香情深之時,尋琴聲下樓,轉而迷上琴女雅月。丁香不甘,沏茶時投了銷魂散,端與雅月。雅月飲後,立時斃命。丁香現被問下死罪,囚於大牢之中。
流蘇聽聞,心中微震,五味紛陳。當夜,她未前往綽約亭,而是隻身去往監牢。
憑著刑部尚書之女的身份,流蘇輕易地進去了。丁香被關在一處單人牢房,流蘇推門而入。丁香似乎已心如死灰,懶懶地問,是誰。流蘇籲氣,說,你可知道璿音?
丁香頓時激動起來,我怎麼會不識她?他。。。一生中,愛的也隻有她了。語畢,她遲疑地打量起流蘇來。你是。。。
流蘇摘下麵紗,語氣平靜如水,我便是璿音。丁香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絕美女子,璿音竟盲了雙眼?流蘇黯然,你可願助我?聽聞你極善用藥,可有令人複明的藥物?
丁香冷笑,有又如何,明日我就要被問斬了。
若我可以免你一死呢?流蘇平靜地說。
。。。。。。
是日,城中又傳言丁香被重判為誤殺雅月,免於一死,逐出洛陽城。臨走前,她給流蘇送來一包藥,日服三次,七日後即可見效。流蘇躊躇許久,終服下藥。
七日後。當流蘇醒來時,她驚喜地發現,自己的雙眼果又可以看見了!她欣喜若狂,在庭中旋舞。不及告訴任何人,流蘇衝回房中,取出從前最愛的那件鮮豔至極的火紅羅裳,顫著雙手簪上曾佩戴的珠花,望向鏡中那個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此刻的她,是曾經江南畫舫上最美豔的舞姬,寧瀾夜的至愛,璿音。
夕陽時分,璿音離開尚書府。她知瀾夜此時應在碧天閣的花魁碧玉處。
碧天閣中,風光旖旎。碧玉倚在瀾夜懷中嫵媚地笑,不停撒嬌。瀾夜隻是漫不經心地一笑,隨意望向遠處。那抹絢麗的紅如火焰般,深深地灼傷了他的眼。
“璿音。。。”寧瀾夜不可置信地推開碧玉,飛身出樓,四處尋覓,卻不見芳蹤。他歎氣自嘲,近日自己怎麼了。正欲轉身,他聽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輕喚,瀾夜,瀾夜。
意外的相見令瀾夜欣喜得幾近瘋狂,他的璿音就站在他的麵前,身姿曼妙,雲發柔軟,目光明澈,麵容晶瑩,明豔婉轉,好像她從未離開過。
之後的日子裏,洛陽城中的風月場所再也見不到寧瀾夜飄逸清俊的身影。傳言寧瀾夜一生中至愛的女子,又與他共結前緣。聽到這則傳言時,璿音正愜意地閉著眼躺在瀾夜的懷中,用力地嗅著他白衣上熟悉清新的味道。瀾夜無比憐愛地凝視著璿音絕美的麵容,再也不願放手。
原來那日投湖,她並未溺死。尚書的官船恰巧經過,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她。未有子嗣的尚書認她為養女,她便進了洛陽城來,成為尚書家的尊貴小姐。自然,她也告訴了他,當日那個花市上的阮流蘇,以及夜夜在綽約亭外起舞的白衣女子,正是她本人。唯一沒告訴他的,是她目盲而複明的事情。
一絲暖意和癢感從脖頸傳來,瀾夜低頭看去,璿音已睜開明澈的眼,調皮地在他脖頸邊吹氣。他不禁好笑,伸手撓她癢,璿音咯咯地笑起來,像個無邪的孩子一般。“又不安分了,看我怎麼罰你!”瀾夜故作嚴肅地說。璿音歪過頭,似笑非笑:“怎麼罰?”
盯住她動人的雙眼,瀾夜心中一陣沒由來的悸動。他抱緊璿音,聲音低啞:“罰你。。。永遠都不許再離開我。。。”
璿音心一酸,反手抱住他:“不會了。”
洛陽城中的人們開始說,寧瀾夜是真的深愛著那個名璿音的女子呢。又有人看見寧瀾夜身旁的那個極美的紅裳女子,感歎果是美得令其他女子黯然失色。人們紛紛豔羨,白衣清朗的寧瀾夜與那紅裳傾城的璿音果然絕配。
在那些美好幸福的日子裏,洛陽城中的人們常常看見,在那繁花滿陌的長泓橋上,璿音甜蜜地倚在一臉溫柔的瀾夜懷中,或是在那清風明月的月華夜,綽約亭中她起舞,翩若驚鴻,他則在一旁滿目笑意地高歌。每每望向對方,兩人眼中的萬般柔情足以融化最冥頑的冰雪。
近來璿音的身子有些虛弱,人也顯得懶散。然而,這樣的她更別有一番慵懶的美麗。瀾夜日日守護在她身旁,無微不至,可璿音就是不見好轉,卻也沒有惡化,隻是頻繁喊心口疼。瀾夜焦慮擔憂,可又無措。
一日夜裏,璿音突然來了精神,堅持為瀾夜舞一曲。瀾夜勸阻不成,隻好任她穿上那身最愛的火紅長裙,裙擺逶迤於地,極是嫵媚。他輕輕撫琴,看她驚鴻一舞。長袖輕輕一拋,有如流水般清麗。她旋舞轉身,瞬間就舞出萬種風情。她笑容清澈而憂傷,舞姿絕美而哀戚,讓人見了不住想流淚。琴聲幽幽,她如一朵花,不停綻放、綻放,最後顯出最美的姿態來,開得極豔、極美、極絕。仿佛真有花朵的清香馥鬱在空氣中,如同她內心深處大海一般深沉的愛意,包含著憂傷一絲一絲地彌漫開來。突然,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麵色蒼白,緊緊按住心口,無力地軟倒。
在她落地前的刹那,瀾夜驚恐地接住她。她倒在他溫暖的懷中,神情痛苦哀戚,淚光斑駁地望著他,喚,瀾夜,瀾夜,好痛。瀾夜心疼不已,緊緊抱住她瑟瑟發抖的身軀,貼緊它的頰,顫抖著聲音說,不怕,我守著你呢。邊說著他邊伸手去摸璿音脈搏。他不由大驚:脈象衰朽,大有減弱之勢!
“璿音。。。”瀾夜惶恐地摟緊她,遲疑地問:“你可是服了什麼。。。絕情丹?”
璿音一怔,隨即傷感地笑,有如黑夜中綻放的絕美白花。丁香還是沒有看破情愛嗬。。。其實當初服下藥時,她就已經隱約預料到這般情狀了。丁香是個狠女子,但更是個癡情的女子。她對瀾夜想必動了真情,所以一遭背叛,由愛生恨。在藥中摻入絕情丹,想必是她最後的報複吧。冰雪聰明如璿音,怎會看不透丁香的意圖?但她是那麼迫切希望,能與瀾夜重聚,能看見自己心愛的人,哪怕隻是幾日,她也不會後悔。
瀾夜聽著璿音聲音微弱而平靜地說出真相,心中苦痛難耐。他恨,恨上天如此殘忍地安排他們的命運,為何他們總是無法長相廝守?生離後方相聚,又要死別,今後佳人芳蹤,唯有夢中尋覓,徒留他孤單於世,守著他們共同的回憶受盡煎熬度過餘生。
瀾夜的淚一滴滴落在璿音額上,氣若遊絲的她用力抬起手,費力地拭著她的淚。瀾夜輕輕問:“璿音,你可曾後悔愛上我?”璿音閉上眼,虛弱地微笑,語氣卻堅定得不容置疑:“我不後悔。瀾夜,今生能夠遇見你,是多麼幸福的事情。。。”說完,她的意識就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瀾夜抱著她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輕輕說:“我也是。”璿音聽見了瀾夜最後的三個字,臉上的笑意更深。隨即,她無力地垂下頭去。
瀾夜怔怔地抱著璿音,一動不動。他已流不出淚,眼眶徒餘一片幹澀。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抱著璿音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他將她安葬在長泓橋邊的繁花中。她火紅的長裙散開在花瓣上,如同一朵最美豔的花朵,獨自綻放在風中。他最後深深望她一眼,似要將她揉入骨子中一般,然後用紛揚的花瓣覆蓋在她身上,直至看不見她的臉。
他轉身離去。走出繁花叢的那一刻,他終於淚流滿麵。
洛陽城中又多了一則傳說。人們說那個淺笑傾城的璿音死了,但卻是微笑著死在最愛的瀾夜懷中。而璿音離開後,寧瀾夜也離開了洛陽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白衣的瀾夜,紅裳的璿音,從此消失在洛陽城,流逝在歲月中。
然而,我很想念他們。
畢竟,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那麼美麗的愛情。
附: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遇見很多美好的女子。可是,沒有你的地方,永遠不會是天堂。
---寧瀾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