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到，我撐著快要昏昏倒地的身體，端著洗臉水往十四爺的屋子走去。才掀了簾子，就聽教導嬤嬤在和太監小淩子嘀咕著：“快喊醒十四爺吧，要不上書房可遲了。”
    小淩子費力地替十四爺綁著辮子，無奈道：“喊了好些時候了，就是不醒，想是昨兒練箭累著了。您瞧，好不容易扶起身來，還睡著呢！”
    教導嬤嬤搖了搖頭道：“要不，找人背了去吧。”
    小淩子連忙搖頭道：“先前給四爺瞧見，我們就挨了一頓板子，您老又忘了？我……我可不敢。”
    這麼小的年紀淩晨三點就要上學，換誰受得了。我打了個哈欠，立即引起了屋裏兩個人的側目。
    比起四爺那張越來越模糊的臉，十四爺的模樣我是再熟悉不過了。沉睡中俊朗的輪廓棱角分明，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躺在他濃黑的劍眉下，高高地鼻梁，厚實的嘴唇——這是他和四爺不同的地方。如果不考慮他醒著的時候，我一定會心動的。
    將用黃金線鎖著“禵”字的毛巾折成一角，輕輕地帶過他的眼窩處，瞧這睫毛竟然比我的還長，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小芊，你有什麼法子喊醒十四爺？”教導嬤嬤突然開口問我。
    “沒有。”雖然難得受教導嬤嬤這麼器重，但渾水我是絕對不會趟的。
    “那我們先出去準備上書房的東西了。”教導嬤嬤似乎並不在意我說了什麼，她隻是飛快地轉身往外走，而小淩子機靈地將十四爺推在了我身上。
    “我是說我沒有法子喊醒他。”我無奈地再次強調，但回答我的隻是小淩子出門後簾子碰撞木框的聲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薑還是老的辣。
    我歎了口氣，吞了口唾沫，摒著氣湊到了十四爺的耳朵前，心中默念十遍菩薩保佑，然後……
    “小呀麼小兒郎，背著個書包上學堂……。”
    悠揚而響亮的歌聲，飄到了院子裏：教導嬤嬤和小淩子在院子裏抖了一抖，同時開口道：“怎麼這麼冷？”
    悠揚而響亮的歌聲，飄到了院門口：侍衛們抖了一抖，對望示意下，怎麼這麼冷？
    不出幾秒的時間，屋裏傳來一聲狂吼：“滾出去！”
    教導嬤嬤和小淩子同時卷起了袖子，衝進了屋裏。不一會兒，我就被拎了出來，跪在了院子裏。
    教導嬤嬤扯著嗓子地訓斥我，大致意思就是不該如此放肆地叨擾到主子的清夢。我瞧了瞧她眼中的讚許之意，隻好自認倒黴地努力配合著。
    滿身是洗臉水的我抬了抬眼，看著站在一旁無奈地端著臉盆的小淩子，從他滿是歉意的表情足以表明真理通常是不能隨便挑戰的。
    而什麼是真理？
    渾水不能亂趟，黑鍋不能亂背——這就叫真理。
    穿戴整齊的十四爺站在我麵前，自在地抿了口漣兒奉上的熱茶，緩緩道：“我很喜歡你唱的歌，很提神，一路唱到北書房如何？”
    “奴婢不敢。”淩晨的風冷得我的牙齒直打顫。
    “你很冷？”明知故問。
    “多謝您能察覺出來。”我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
    十四爺幹咳了一聲，嘴角的輕微抖動暴露了他努力要抑製的譏笑。他從我身邊走過，用著極為愉悅的聲調說道：“我以為那盆洗臉水仍舊是熱的，下次我會注意的。”
    此時此刻我想好好活下去的意念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強烈。人是很奇怪的動物：麵對刻薄的嘲諷遠比麵對善意的關懷更能喚起一個人生存的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