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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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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家祖廟的門合上了。
    那聲”吱呀”在暮色裏拖了很長,像一根細線,從門軸一直扯到江逸腳邊,然後斷了。
    他沒動。
    左手攥著碎裂的指環,指節泛白,裂紋硌著掌心,疼已經變成了一種鈍的、遙遠的知覺,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在摸火。胸口貼著那張空白紙條,紙麵幹幹淨淨,連一道褶皺都沒有,像從來沒寫過字。腰間那把破扇子垂著,扇麵破成漁網,三根主骨歪歪扭扭地撐著,扇柄末端的銀釘暗著,沒有一絲光。
    夕陽沉到了祖地西邊的屋脊後麵,天色從暗紅變成深藍,再變成黑。第一顆星亮起來的時候,風涼了。
    江逸坐在祖廟前最高的那級石階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鬆。左腿伸直,夾板歪在一邊,斷骨的茬子頂著褲腿,每一下心跳都送來一陣鑽心的疼,但他沒換姿勢。他麵朝練武場,麵朝何家子弟來來往往的石板路——雖然天黑了,路上沒人了。
    夜風吹過何家祖廟的簷角,銅鈴叮當響了一聲,啞的,像咳出來的一口血。
    第一天。
    子時過後,氣溫降得厲害。
    何家祖地位於北地高山之上,入夜後寒氣從青磚地麵往上滲,順著腳踝爬進骨頭縫裏。江逸隻穿了一件單袍,袍子上全是幹涸的血漬和隙境裏的黑色粉末,破得像一麵旗。冷氣裹上來,他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沒動。
    左腿的斷骨在夜裏變得更疼了。不是白天那種持續的鈍痛,是尖銳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骨頭茬子上敲釘子。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咯響,但沒出聲。
    黑色氣流來了。
    不是從隙境——隙境已經封了。是從廟的門縫裏滲出來的。廟門合上後,門軸底部和地麵之間有一道不到半寸的縫隙,黑色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流從那道縫隙裏一絲一絲地往外鑽,像蛇從洞裏探出頭。
    它們沒有立刻撲過來。
    而是在石階下麵盤旋,一圈一圈地繞,像在試探,像在等他放鬆。
    江逸低頭看著它們。
    他沒有催動混沌元嬰之力——丹田裏那點灰氣已經所剩無幾,像一口快要幹涸的井,井底隻剩一層泥漿。他隻是攥緊了左手的指環,裂紋硌著掌心,疼的。
    黑色氣流繞了七圈。
    然後一條細長的黑影從門縫裏竄出來,直奔江逸的左手——奔著他掌心裏那枚碎裂的指環去了。不是要搶,是要”擦”。天道反噬的殘餘還在試圖抹除最後一點和他有關的東西。
    江逸側手一擋,黑影撞在他小臂上,灼燒的疼痛像烙鐵燙在皮膚上。他悶哼一聲,小臂上立刻起了一道黑色的灼痕。但他沒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碎裂的指環硌進掌心的肉裏。
    黑影在他小臂上咬了一口,又一口,像一隻餓極了的蚊子在吸血。江逸咬著牙,從丹田裏擠出一絲混沌之力,灰色氣旋順著小臂灌入傷口,和黑色氣流撞在一起——
    滋滋。
    像冷水澆在熱鐵上,黑影被燙得縮了一下,但沒有退。更多的黑影從門縫裏湧出來,三條、五條、十幾條,在石階下麵聚成一團,像一團黑色的棉絮在風裏翻滾。
    ”還沒完……”
    江逸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他右手摸向腰間,抽出那把破扇子。扇麵破成漁網,三根主骨歪著,但他還是抽出來了。他舉著扇子,不是要扇——是要砸。
    第一條黑影竄上石階。
    他揮扇砸下去,扇骨磕在黑影的七寸上,啪的一聲,黑影散了。但碎片濺到扇麵上,腐蝕出第四個洞。扇麵現在更像一塊破布了。
    第二條、第三條同時撲來。
    他左腿的斷骨在地麵上碾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沒躲。他迎著黑影揮扇,一下、兩下、三下,扇骨又斷了一根——第四根主骨從中間裂開,隻剩兩根半撐著扇麵。黑影被砸散了,但他的右手虎口被震裂了,血順著扇柄淌下來,滴在石階上。
    ”江逸。”
    沐清寒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
    她從廟旁邊的竹林裏走出來,劍已經在手裏了。不是拔出來的——是一直握著。她站在石階下麵,看著滿地的黑色氣流,看著江逸舉著破扇子的手,看著他小臂上那道黑色的灼痕。
    ”你經脈碎了七成,丹田空了,左腿斷了,還在這裏硬撐?”
    ”它們要擦紙條。”江逸的聲音碎成了渣,”紙條已經空白了,它們還要擦。”
    ”紙條空白了就擦不掉了。”
    ”不是擦紙條——是擦我手裏的東西。指環、扇子、紙條——所有和他有關的實物,天道都要抹成灰。”
    沐清寒沉默了。
    她走上石階,走到江逸身邊,劍橫在身前,銀灰色的劍痕在夜色裏微微發燙。她沒有勸他離開,沒有說”算了”,隻是站在那裏,和他並排坐著。
    ”一起。”她說。
    兩個人在廟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舉著破扇子,一個握著劍,麵朝那團翻滾的黑色氣流。
    黑影沒有再撲上來。
    它們在石階下麵盤旋了很久,像在權衡,像在等一個破綻。但江逸和沐清寒坐著不動,像兩尊石雕,黑影試探了幾次,都被劍光和扇風逼退。天快亮的時候,黑色氣流終於縮回了門縫裏,一絲一絲地,像退潮。
    石階上留下了幾點黑色的灰燼,像燒盡的香灰。
    第二天。
    天亮了。
    陽光曬在江逸臉上,暖的。他閉著眼,不是睡——是昏過去了。左腿的斷骨在夜裏折磨了他一整夜,加上失血和寒冷,他的身體到了極限。但他坐得很穩,背挺得筆直,頭沒有歪,手沒有鬆,像一尊被釘在石階上的雕像。
    蘇瓔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竹梢。
    她端著一碗粥,十指上的布條重新纏好了,臉上帶著那種”空落落”的表情。她走到石階下麵,仰頭看著江逸,看著他滿身是血、臉色灰白、嘴唇幹裂的樣子。
    ”江大哥。”她輕聲喊。
    江逸沒有反應。
    她走上石階,走到他麵前,蹲下來,把粥碗放在他膝蓋旁邊的石階上。
    ”江大哥,吃點東西吧。”
    江逸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右眼血絲密布,左眼被幹涸的血糊住了半邊,但瞳孔還是亮的。他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冒著熱氣,粥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我不餓。”聲音啞得劈叉。
    ”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不餓。”
    蘇瓔珞沒有勉強。她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邊。然後她看見了江逸左手掌心裏那枚碎裂的指環——裂紋比昨天又多了,蛛網一樣的紋路爬滿了整個表麵,指環邊緣有一道新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的。
    ”這戒指……又碎了?”
    ”嗯。”
    ”會疼嗎?”
    江逸低頭看著指環,看著那些裂紋。
    ”不疼。”
    蘇瓔珞在他對麵坐了下來,沒有坐在石階上——是坐在石階旁邊的青磚地麵上,背靠著石階的邊緣。她抱著膝蓋,看著江逸的臉。
    ”江大哥,你坐在這裏,是在守著什麼?”
    ”一個人。”
    ”什麼人?”
    江逸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指環,看著裂紋深處那一點灰白色的銀麵,看著指環內側被磨得發亮的位置——那裏曾經刻著什麼,他記不清了。也許是名字,也許是日期,也許是”玄塵”兩個字。現在全被裂紋蓋住了。
    ”一個很重要的人。”他說。
    蘇瓔珞歪著頭,眼神是散的。
    ”我好像……也認識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耳語,”但我想不起來是誰了。”
    她不記得何子君了。不隻是名字——是”這個人存在過”這件事本身都在被抽走。她隻隱約覺得心裏空了一塊,但想不起來那塊空原來放著什麼。
    ”江大哥。”她突然說,”你守著這個人,他……回不來了嗎?”
    江逸的手指在指環上停了。
    ”回不來了。”
    ”那你還守著?”
    ”守著。”
    蘇瓔珞沒有再問。她靠在石階邊上,抱著膝蓋,看著祖地的天空。陽光很好,藍天上飄著幾朵白雲,練武場那邊傳來何家子弟練拳的呼喝聲,遠處廚房的煙囪冒著白煙,風裏帶著粥的香味。
    很安靜。
    很平常的一天。
    但江逸坐在祖廟前的石階上,滿身是傷,經脈盡碎,左腿斷著,手裏攥著一枚碎裂的指環,胸口貼著一張空白的紙條,腰間別著一把破扇子,守著一個已經消散的人。
    蘇瓔珞陪他坐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站起來,把那碗粥又往前推了推。
    ”江大哥,粥涼了,我再去給你盛一碗熱的。”
    ”不用。”
    ”那我放在這裏。”她把粥碗放在他手邊,”你想吃的時候吃。”
    她走了。
    厲飛羽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走到石階下麵,抬頭看了看江逸,又看了看石階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他走上石階,在江逸旁邊坐下來,刀橫在膝上,沒有在磨。
    ”江大哥。”他撓了撓頭,”何伯說祖廟要修繕,問你能不能換個地方坐。”
    ”不換。”
    ”哦。”厲飛羽沒有再勸。他坐在石階上,看著遠處的練武場,看著何家子弟在夕陽裏出拳踢腿。
    ”江大哥,你坐了兩天了。”
    ”嗯。”
    ”腿不疼嗎?”
    ”疼。”
    ”那你還坐?”
    ”坐著就行。”
    他低下頭,看著江逸掌心的碎裂指環。
    ”江大哥,你那戒指……是不是也追不上了?”
    江逸沒有回答。
    他把指環攥回掌心,裂紋硌著掌心,疼的。
    第三天。
    天陰了。
    不是下雨的那種陰——是鉛灰色的雲從北邊壓過來,把整個祖地的天空蓋得嚴嚴實實,像一塊倒扣的鐵板。風比前兩天大,竹子在風裏嘩嘩地響,銅鈴在簷角瘋狂地搖,但聲音被風蓋過去了。
    江逸坐在石階上,臉色灰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裂了,起了皮,左眼被血糊住的那半邊已經結了痂,右眼血絲密布,但瞳孔還是亮的。他左手攥著指環,指節泛白,右手按著腰間的破扇子,扇麵在風裏晃蕩蕩的。
    他拿出了那張紙條。
    從懷裏掏出來,展開,放在膝蓋上。巴掌大的宣紙,幹幹淨淨,一個字都沒有,連墨痕的輪廓都沒了。他盯著空白的紙麵,看了很久。
    ”何子君。”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被風蓋過去了。
    但紙麵沒有反應。沒有銀光,沒有字跡,沒有”擦”的痕跡。空白就是空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他折好紙條,重新塞回懷裏,貼著胸口,和心跳放在一起。
    左腿的斷骨在第三天變得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一種奇怪的、遙遠的知覺,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在踩刀尖。他的身體在透支,經脈碎了大半,丹田空了,失血過多,加上三天沒吃東西,他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還是坐著。
    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鬆。
    風更大了。
    祖廟的門在風裏晃蕩,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吱呀、吱呀”,像一隻老鴉在叫。黑色氣流沒有再來——不是放棄了,是天道抹除的進度在加深,從實物轉向了更深層的東西。江逸能感覺到,掌心的指環在變輕,不是錯覺——是銀子在變薄,裂紋在往深處吃,像一隻看不見的蟲在從內部啃食。
    破扇子的扇骨也在變脆。他摸了一下,竹骨表麵出現了一道新的細紋,不是之前斷的那幾根——是剩下的兩根半主骨也在碎。
    東西在一樣一樣地壞。
    人也在一樣一樣地忘。
    蘇瓔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走到石階下麵,沒有立刻上去。她站在那裏,看著江逸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的背影——滿身是血,經脈盡碎,左腿打著夾板,手裏攥著一枚碎裂的指環,腰間別著一把破扇子,坐得筆直,像一棵不倒的鬆。
    她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想起了什麼——是因為”空”。心裏那塊”空落落”的感覺更重了,重到她站在那裏,看著江逸的背影,眼淚自己就掉下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麼,不知道那個背影為什麼讓她覺得心口被挖了一塊。
    厲飛羽跟在她後麵。
    他走到蘇瓔珞旁邊,看著她掉眼淚,又看了看石階上的江逸。他的眉頭皺著,刀橫在肩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也不記得那個人了,但他記得江大哥在等什麼——不是等,是守。守著最後一點東西。
    ”江大哥。”蘇瓔珞走上石階,走到江逸麵前。
    江逸抬起頭。
    右眼血絲密布,左眼結了痂,但瞳孔亮得像兩顆釘子。他看著蘇瓔珞,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十指上重新纏好的布條。
    ”江大哥。”她又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江大哥,我們陪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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