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跪在黑色地麵上，聲音碎在深淵裏，像一塊石頭沉進無底的水，連個泡都沒冒出來。
    他雙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銀灰色光點散盡後的微涼，掌心那枚花瓣烙印徹底涼透了，涼得像一塊埋在雪地裏的玉，玉裏麵最後一絲熱氣都被抽幹了。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黑色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沒有回音。
    深淵之上空蕩蕩的，黑色氣流翻湧如常，雷劫過後的金色電紋在虛空中慢慢消散，像一場暴風雨後殘存的雨絲。屏障的符文暗了大半，偷天造化陣的波動已經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詛咒剝離完成了，後土本源融入祖地了，何家子弟的短壽宿命正在被一層一層地解開。
    但他不在了。
    江逸緩緩鬆開拳頭，低頭看著掌心。花瓣烙印還在，但裏麵的溫度沒了，像一盞燈滅了，燈盞還在，光沒了。他盯著那枚烙印，盯著那片銀灰色的花瓣形狀，盯著花瓣紋路裏每一道細小的脈絡——
    突然，掌心燙了一下。
    不是幻覺。
    烙印深處，那團已經涼透的銀灰色，微微跳動了一下。像一顆沉入水底的石子被人撈起來，像一盞滅了的燈被人重新點著，像一段斷了的聲音突然接上了弦。
    江逸猛地抬頭。
    深淵之上，黑色氣流中，一道模糊的輪廓正在重新凝聚。
    不是憑空出現——是銀灰色的光點從氣流中、從地脈中、從屏障的符文裏重新聚攏，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一點一點地拚湊出一個人的形狀。瘦削的肩膀，清瘦的輪廓，琥珀色的眼睛，眉心一點朱砂痣紅得像血。
    何子君。
    他在凝聚，但和之前不同。身體不是實體的，是半透明的——像琉璃，像冰雕，像一層薄薄的、隨時會碎的玻璃。皮膚下的骨骼和血管清晰可見，銀色的烙印在透明的軀體裏像一條條發光的細線，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灰白的天空，映著翻湧的氣流，映著江逸跪在黑色地麵上滿身是血的樣子。
    天道反噬降臨了。
    不是雷劫——雷劫是天道對”逆天行為”的誅殺，而反噬是輪回秩序對”施術者”的清算。偷天造化陣成功剝離了詛咒，但施術者必須承受代價：存在被抹除，記憶被剝離，所有關於這個人的痕跡被從世界上擦掉。
    阿鳶的預言，一字一句，全部應驗。
    ”成功即孤絕”——陣法成了，他被孤絕。
    ”與天道不容”——雷劫劈了六道，反噬緊隨其後。
    ”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花瓣烙印涼了，江逸感知不到他了。
    但此刻，何子君又出現在江逸麵前，透明的、破碎的、像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是直接烙在江逸的識海裏，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麵上：
    ”江逸。”
    江逸的眼淚砸在黑色地麵上。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在發抖，腳踝的斷骨戳在黑色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但他站住了。他看著那個透明的人影，看著那張臉在灰白的天光中像琉璃一樣易碎，看著琥珀色的眼睛裏那層溫柔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何子君……”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又回來了……”
    ”不是回來。”何子君的聲音在識海裏微微顫抖，”是反噬。天道在抹除我的存在，但在徹底抹除之前，輪回秩序會把我最後一點殘影留在陣眼——留在這裏。”
    ”留多久？”
    ”不知道。”何子君的透明手指微微動了動，像在虛空中撥弄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可能一息，可能三息。反噬越快，我散得越快。”
    江逸往前走了一步。
    腳踝的斷骨在黑色地麵上碾出一聲脆響，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沒停。一步，兩步，三步，他朝著深淵邊緣走去，朝著那個透明的人影走去。
    ”那我不管。”他說，聲音碎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你回來就行。”
    ”江逸。”何子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苦澀，”你看看周圍。”
    江逸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屏障外。
    蘇瓔珞、厲飛羽、沐清寒站在屏障前，三人都在看著他——不，是看著他身後的虛空。他們的眼神裏有悲痛，有憤怒，有不甘，但沒有一絲驚訝。
    他們看不見何子君。
    蘇瓔珞的眼淚糊了滿臉，跪在屏障前，雙手按在符文上，十指鮮血淋漓，哭得渾身發抖。厲飛羽的刀插在地麵上，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但沒有抬頭看深淵。沐清寒閉著眼，劍鞘橫在膝上，梵文全部滅了，嘴唇在無聲地念誦著什麼。
    他們看不見。
    阿鳶的預言第三句——”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
    不是江逸感知不到。是所有人。除了江逸，因為那枚花瓣烙印是何子君親手種下的錨點，是兩人之間最後的、唯一的、不可切斷的聯係。
    江逸轉回頭，看著那個透明的人影。
    ”隻有我能看見你。”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嗯。”
    ”為什麼？”
    ”因為執念。”何子君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因為花瓣烙印。因為你在陣法啟動時是四錨之一。因為……你不肯忘。”
    ”阿鳶說的“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她說的“他“，不是特指你。是所有人。”
    ”何家子弟感知不到我了。瓏玥閣的弟子感知不到我了。白錦感知不到我了。蘇瓔珞、厲飛羽、沐清寒——他們都感知不到了。”
    ”隻有你。”
    ”因為你不信。”
    ”你不信我會消失，不信我會死，不信我會“不存在“。你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花瓣烙印都滅了，還留著最後一點火星。”
    江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走到深淵邊緣，離那個透明的人影隻有一丈。黑色氣流從深淵裏湧上來，穿過何子君透明的身體，像穿過一層薄紗。
    ”那我不信。”他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偏不信。”
    何子君的嘴唇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種——看著最後一盞燈熄滅之前的、最後的溫柔。
    ”傻子。”
    他緩緩抬起透明的手，伸向江逸。手指穿過黑色氣流，穿過虛空，停在江逸麵前。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下的銀色烙印像一條條發光的細線，指尖幾乎要碰到江逸的臉——
    但碰不到。
    手指在距離江逸臉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住。透明的指尖泛起一圈微弱的銀光，銀光碰到江逸的皮膚，涼得像雪。
    ”江逸。”
    ”忘了我吧。”
    ”你自由了。”
    江逸的瞳孔猛地縮了。
    ”你說什麼？”
    ”忘了我。”何子君的聲音很輕，輕到被氣流的聲音蓋過，”何家宿命解了，詛咒碎了，族人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不用再找我，不用再恨我，不用再……”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透明的身體微微顫抖，像琉璃在風中搖晃。
    ”不用再記得我。”
    江逸猛地搖頭。
    ”我不忘。”他說，聲音劈開了灰白的天空，”你讓我忘，我偏不忘。你讓我走，我偏不走。你抓住我了，所以我也能抓住你。”
    他伸出手，去抓何子君伸出來的那隻透明的手。
    手指穿了過去。
    像穿過一縷煙、一層霧、一麵鏡子。透明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散開，又在他指尖重新凝聚，像水，像光，像抓不住的任何東西。
    ”何子君！”他的聲音碎了，”你別——”
    ”來不及了。”何子君的聲音在識海裏微微顫抖，”反噬在加速。我的存在正在被輪回秩序覆蓋——名字、麵孔、記憶、痕跡，全部會被擦掉。”
    ”江逸。”
    ”你記住——”
    他的透明身體又淡了一分，琥珀色的瞳孔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竊天之機，亦在人心。”
    ”我選了人心。你也要選。”
    ”選你自己。”
    ”選活著。”
    ”選——”
    他的聲音斷了。
    不是消失，是被什麼打斷了。深淵裏的黑色氣流突然劇烈翻湧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從淵底衝上來，裹挾著輪回秩序的威壓，朝著何子君透明的身體撞了過去。
    天道反噬，第二輪。
    不是雷劫的金光，是黑色的、純粹的”抹除”之力。氣流撞在何子君身上的瞬間，透明的軀體像被砂紙打磨的琉璃，一層一層地變淡、變薄、變模糊。
    何子君的身體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疼——是存在正在被硬生生地擦掉。每一寸被黑色氣流覆蓋的皮膚，都在失去”存在”的痕跡。名字在消失，記憶在消失，麵孔在消失，所有關於”何子君”這個人的信息正在被輪回秩序從世界上刪除。
    但他還站著。
    透明的身體在黑色氣流中像一根快要斷的線，但他還站在深淵之上，還伸著手，還看著江逸。
    ”江逸。”他的聲音已經弱到了極限，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光，”抓緊了。”
    ”下一次——”
    ”別鬆手。”
    然後黑色氣流吞沒了他。
    不是消散——是被吞沒了。透明的身體在黑色氣流中一點一點地變淡，從指尖開始，從發梢開始，從眉心那顆朱砂痣開始，像墨水滴進清水裏，慢慢暈開，慢慢擴散，直到整片黑色氣流都變成了暗銀色。
    江逸站在深淵邊緣，手還伸著，指尖還殘留著透明的觸感。
    他緩緩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花瓣烙印涼透了。
    但烙印深處，那團銀灰色的花瓣形狀，還在。
    沒有光，沒有熱，沒有溫度。
    但還在。
    像一枚燒盡的炭，外麵是冷的，裏麵還藏著一點不肯滅的火星。
    他攥緊了拳頭。
    屏障外，蘇瓔珞突然停止了哭泣。
    不是不哭了——是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空氣裏的那種壓抑感突然輕了，像一塊壓在所有人胸口上的石頭被搬走了。她抬頭，看著屏障裏那個站在深淵邊緣的人，看著他滿身是血、經脈盡碎、卻站得像一棵不倒的鬆。
    ”江大哥……”她聲音發抖，”他……”
    厲飛羽的刀從地麵上一拔，刀罡重新亮了一絲。他抬頭，看著屏障裏，眼睛紅了，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沐清寒睜開眼，劍鞘上的梵文重新亮了一絲。他看著深淵，看著那片翻湧的黑色氣流，低聲說：
    ”還在。”
    ”什麼？”厲飛羽猛地轉頭。
    ”他還在。”沐清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陣法沒散，錨點沒斷，花瓣烙印還在——他還在。”
    ”那為什麼我們看不見？”
    ”因為天道在抹除他的存在。”沐清寒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江大哥——”
    ”隻有江逸能看見他。”沐清寒看著屏障裏那個站在深淵邊緣的人，”因為隻有江逸不肯忘。”
    東海之上。
    白錦站在飛劍上，手心的花瓣烙印涼透了，但胸口的那種”空落落”突然變成了另一種感覺——不是疼，是鬆。像一根繃了二十年的弦突然被調鬆了，像一塊壓在心口的冰突然化了。他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師父……”他聲音發抖，”我好像……感覺不到了……”
    白鬆子站在他身後，白須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東海深處的迷霧，看著迷霧中那道正在變暗的銀灰色光柱，沉默了很久。
    ”嗯。”他低聲說，”感知不到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的存在正在被天道抹除。名字、麵孔、記憶、痕跡，全部會被擦掉。不隻是我們，是所有何家子弟，所有人。”
    ”那江逸呢？”
    白鬆子看著輪回淵的方向，看著那片被屏障隔絕的虛空。
    ”江逸不一樣。”他說，”他有錨點。”
    後土廟。
    阿鳶坐在台階上，她手裏捏著的那片龜甲，裂紋全部變成了黑色——不是暗銀色，是純粹的、不帶任何光澤的黑，像被燒焦的木頭。
    她緩緩抬起頭，右眼望向輪回淵的方向。
    ”竊天之機，亦在人心。”她低聲說，聲音像枯葉摩擦，”你選了人心。”
    ”人心最苦。”
    ”但你選了。”
    她低下頭，把龜甲放在台階上，用袖子擦了擦。
    ”那就苦到底吧。”
    輪回淵前。
    江逸站在深淵邊緣，攥著拳頭，看著黑色氣流翻湧的虛空。
    花瓣烙印涼透了，但還在。
    何子君不在了。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
    在陣法裏，在祖樹裏，在後土本源裏，在輪回秩序的縫隙裏，在花瓣烙印最後一點火星裏。
    ”何子君。”他低聲說，對著深淵，對著虛空，對著翻湧的黑色氣流，”你說抓緊了。”
    ”我說了——”
    ”我不忘。”
    他緩緩鬆開拳頭，看著掌心那枚涼透的花瓣烙印。
    烙印深處，那團銀灰色的花瓣形狀，微微跳動了一下。
    像一顆心。